第115章 承諾(1 / 1)
宋玄一路惦記著想容那些糊塗賬,急匆匆地趕到了花下樓。
想容一個人在燭火下頭,自己跟自己下軍棋。
想容大字不識得幾個,琴棋書畫無一精通,偏偏下得一手好軍棋,宋玄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是跟誰學來的。
宋玄來的時候,隱約有下雨的跡象,如今一推開門,那夾雜著潮溼的泥土氣息便隨著他一路衝進了房間。
想容瞧見他微微一愣:“你怎麼回來了?”
宋玄來的急,自然也沒有多餘的話:“你可知道你那位舊主的下落嗎?”
想容聞言,手中捏著的棋子兒便落了下來,定定地瞧著宋玄,眉宇間帶了幾分肅殺:“宋玄,你越界了。”
她不深究宋玄隨口糊弄她的話,宋玄不探尋她的舊事,這已經是他們兩個之間不成文的規矩了。
想容不願意跟宋玄翻臉,只低著頭,繼續下棋。
宋玄伸手將他棋盤上的子兒統統拂亂。
想容“嚯”地抬起頭來,已然動了怒:“宋玄!”
宋玄神色鄭重:“你聽我說完,之後要打要殺也都隨你,這樣可好?”
想容抿了抿嘴唇,似乎是預設了。
“南榮子並不是一般的人,他來是為了尋那位殿下。”宋玄認真地盯著他。“理由你大概也清楚,若非想要收買,就是想要剷除。”
當初的帝王長子、侵襲了圖國小半國土的戰神姬雲旗。
和他手下第一驍勇的副將花無窮。
曾經眾人都以為,年少不凡的姬雲旗,會是與太子競爭龍位的最大對手,但結果卻讓人大跌眼鏡。
當年蒼淮一役結束後,花無窮不知所蹤,姬雲旗偃旗息鼓,多年來彷彿就變成了一個影子,安靜的令人不解。
就在四年前,連姬雲旗也徹徹底底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
有人說是姬雲旗私奔了,也有人說姬雲旗是造了殺孽太多,瘋了。
還有人說,因為他座下的花無窮死了,姬雲旗也跟著看破世事,隱居了。
當年的真相沒有人能知道,連宋玄也不過是管中窺豹,零星從想容的口中知道一些舊事。
他遇到想容時,想容是一個黑黝黝、傻乎乎、漢子一般粗魯的人,在四方城裡頭四處遊蕩,被人騙了個底朝天,連口飯都吃不上。
至於被說書人吹噓做李元霸在世的花無窮,怎麼會落到這樣的境地,這是想容無論如何都不會說的故事了。
宋玄如今也不會追問,只是他定定地瞧著想容:“我不知道那位殿下當初是為什麼決意離去的、如今是不是在四方城,但是想容,我需要一個保證。”
“姬雲旗,絕不會背叛大堯。”
想容立刻站起身來,眼裡殺氣騰騰:“宋玄,你是個什麼身份?敢來說這樣的話?”
“主上這輩子,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想容這些年來收斂鋒芒,身上也有了些女兒家的舉止心思,很少露出這幅模樣來了。
可這一刻,想容還是像一把戰場上飽經風霜的古劍,與宋玄目光灼灼地對視著。
“我現在只是一介白身,只是宋玄,才會只是來要一個承諾。”宋玄說。
“你別以為你是宋玄,我就不會揍你。”她說。“收回你剛才的話。”
“我不會收回的,”宋玄的沒有絲毫的退步。“我這一問給他的,也必須由他來答。”
“得不到殿下的回答……我就不可能對三殿下隱瞞你的過去。”
說出這話的時候,宋玄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想容的眼裡幾乎要滴出血來了。
她沒想到宋玄真的拿她的過去來威脅她。
她性子耿直、藏不住話,又全心全意地信賴宋玄,有時嘴快、或是喝了酒,將自己的舊事說給宋玄聽,也從未在意過。
卻不想,有一天宋玄會拿著這些來要挾她。
宋玄的表情雲淡風輕,心裡也不是不難受的。
他必須要姬雲旗的一個承諾,否則他實在不能心安理得地將這件事瞞下來。
圖國人在尋找姬雲旗,而姬雲旗的立場未明,一旦他與圖國有所勾連,那大堯必然民不聊生、生靈塗炭。
想容全心全意地信賴著姬雲旗。
但宋玄卻無法信賴一個未曾謀面的人。
姬雲旗在四方城、花無窮也在四方城,宋玄明明清楚這一點,若是不管不顧的隱瞞下來、對姬雲羲說謊,只怕會良心難安。
宋玄沒有法子,只能選了這樣一條路子。
想容顯然已經怒極,抄起瓶子裡的唐刀,利落地夾在宋玄的脖子上。
她拿刀是從不手抖的,可此刻,宋玄卻能看到那刀刃在微微顫抖。
“宋玄,你就是個王八蛋。”想容低聲說。
宋玄沒有說話。
這時,忽得聽見“咔嚓”一聲,那博古架竟自己移動起來,想容微微一顫,宋玄的目光也聚焦了過去。
那博古架後頭,走出了一個人來。
青衣金繡,身姿頎長,五官有三分姬回的影子,卻明顯更為硬朗,到有幾分俊雅將軍的模樣。
宋玄不用多說,只看那張臉,就能認出他是誰來。
大皇子,姬雲旗。
“無窮,回來吧。”姬雲旗笑著說,他的聲音讓宋玄有幾分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想容垂下了眼瞼,利落地收了手。
宋玄行了一禮,低聲道:“參見殿下。”
“宋先生?”姬雲旗依舊是那溫和的一副面孔,自己找了張椅子坐。
“不敢當。”宋玄說。
“宋先生無非是想要我的一句話,”姬雲旗說,“我姬雲旗此生只為大堯而戰,絕不與圖國為伍。”
“此話若有半句虛言,便叫……”姬雲旗想了想,目光竟落在了無窮的身上。“便叫無窮親手取了我的人頭罷。”
想容立時瞪大了眼睛:“主……”
她說到一半,又想到自己已經不能再使用這個稱呼了,頓時沮喪地垂下頭來。
宋玄目光閃了閃,低頭道:“多謝殿下高義,是宋玄小人之心。”
姬雲旗笑著搖了搖頭:“我該多謝先生才是,願意相信我這空口白牙。”
“……我相信大堯曾經的英雄,也相信想容。”宋玄低低地說了一句。“她說過,殿下是個守諾之人。”
想容瞪他一眼,她還說過主上是個大善人呢,他怎麼不信了?
姬雲旗愣了愣,從別人的口中聽到“想容”這個名字,竟讓他有些難已習慣。
花想容,的確比花無窮這個名字溫柔多了,至少是個女孩兒的名字。
姬雲旗忽得道:“與先生第一次見面,總該有個見面禮才是。”
宋玄微微一愣,不解他的話中含義。
姬雲旗從懷裡摸出了一塊玉製的配飾,交到了宋玄手中:“恭喜高升,祝先生來日前程似錦。”
宋玄也不推辭,收下了玉飾,便行禮離開了,臨走前,他的腳步在門口頓了頓,低低地說了一句:“抱歉。”
三人都知道,這句話是對誰說的。
想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看著宋玄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還是肯為他赴湯蹈火嗎?”姬雲旗問。
想容低低地“嗯”了一聲。
姬雲旗盯了她半晌,還是笑了起來。
那笑容跟多年前如出一轍:“還是傻乎乎的。”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