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捷徑(1 / 1)
宋玄這一番話說罷,也不顧白衡臉上什麼顏色,只笑了笑,便往朝堂外頭走。
他本就與白衡無甚仇怨,今日也只是對事不對人,自然坦坦蕩蕩。
但眾臣卻忍不住分開一條路來,避得離他遠些,與其說是出於對國師的尊重,不如說是怕沾了他的邊,被白相記住。
只有一個走到他邊上來:“你倒是膽子大。”
那人說的雲淡風輕。
宋玄轉頭看去,正是在朝堂上不發一言的陸其裳。
宋玄忍不住調侃了一句:“陸相朝上一言不發,怎麼下了朝反倒有功夫來管閒事了。”
陸其裳慢慢地說:“不是一言不發,今日這是白相立威之時,我若出言,便有些壞了規矩。”
宋玄眉心微微一皺:“立威?這怎麼講?”
陸其裳卻停住了腳步:“想知道?”
宋玄不明所以,只點了點頭。
“上回你與我講民生吏治,只講了個籠統大概,我回去整理出好些問題,你若是肯與我詳談,我便跟你說個明白。”
陸其裳仍是那一幅嚴肅冰冷的臉,宋玄卻偏偏從其中讀出了一種熟悉的氣質。
那是方秋棠每次要坑他的時候,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奸滑。
宋玄忍不住笑著抱了抱拳:“既如此,我摘星閣上有今年的新茶,還請陸大人前來品評一二。”
陸其裳眉毛微微動了動:“你走過江湖?”
宋玄微微一怔。
“這個動作不要再做,”陸其裳淡淡地說。“你現在是國師,不是武夫。”
宋玄笑了笑,點頭:“多謝陸大人提點。”
說著,就要在陸其裳前頭引路。
陸其裳走了兩步,卻又忽的說:“你再給我講講江湖上的事,我讀過紅刀客的書,只是不曉得其中真假。”
紅刀客是個專寫江湖話本子的,筆下盡是些草莽英雄,宋玄讀過他的書,卻不想陸其裳也有興趣。
一時之間啞然失笑:“陸大人客氣了。”
到了摘星閣上,宋玄親自烹茶,陸其裳一撩衣襬,做得規矩正經,只是嘴上卻不客氣:“你這裡的擺設,若是放在其他人府上,定是要被參上一本的。”
宋玄笑道:“這可不是在下的家當,是聖上見摘星閣窮困潦倒、不好住人,好心勻了些物件給我。”
陸其裳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宋玄用不慣下人,這摘星閣也自有宮人打掃,只有出門在外才有一兩個隨從,平日裡的雜事也都是他自己動手。
現下他將新茶烹好,又找出些點心來招待陸其裳,忙裡忙外走了一圈,不曾假人之手,陸其裳竟也沒有提醒,只饒有興致地瞧著。
宋玄忙活過了,才做到桌邊,笑著問:“先頭大人說的白相……”
陸其裳抿了一口茶,並不避諱:“你應當猜得到,白衡那上奏二十餘條,其意不在勸諫,而在立威。”
宋玄微微一愣:“對聖上立威?”
“非也,對百官立威。”陸其裳淡淡地說。“他不過是要旁人知道,縱是皇位交替,他白衡仍是鐵打的內閣首輔。”
“他那二十餘條勸諫,明為憂國憂民,實則規勸聖上,要他守禮尊長按規矩行事,至於尊長是誰,規矩又是怎麼定的……還不是他白衡一張嘴的事?”
宋玄臉色沉了下來:“他不過是想個傀儡罷了。”
陸其裳冷冷道:“這不叫傀儡,這在叫明君。”
“只要聖上守他們的規矩,聖上就是善納雅言的明君,他們就是賢臣,君臣相得,豈不美哉?”
陸其裳說這話的時候,彷彿是陳述一個事實,眼中帶著不經意的嘲諷。
宋玄微微一愣,竟說不出哪裡怪異。
他不通朝政,只聽過本子上說的明君,的確是從善如流的。可若是按照白相鋪好的路走,沒個自己的決斷,只循他們口中的禮、德二字,又與傀儡、活死人有什麼兩樣?
陸其裳又喝了一口茶:“你今日本不該攔著白衡,他們一時半會或許會隱忍不發,但早晚會針對於你。”
宋玄皺著眉:“可聖上……”
“聖上只需面上應承,之後裝病幾次,以白衡之賢,自然會改變朝制——”陸其裳忽得瞧了瞧他。“以你與聖上之間的關係,提醒他這點事,應當不難。”
宋玄微微一愣,想要解釋:“我……”
陸其裳卻忽得伸出了手,制止他的解釋:“今日我已經說的夠多了,你該給我講講下吏之事了。”
宋玄心中千頭萬緒,卻還是整理了思緒,一一回答陸其裳的問題。
陸其裳提問題的角度都很廣,宋玄有時需要思考很久才能做出回答,卻又會再次被陸其裳問倒。
這樣一來二去,兩人不知不覺竟聊了幾個時辰,桌上的茶水點心不知不覺下了肚,宋玄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來。
陸其裳這才放過他:“今日已經差不多了,我還需要再整理整理,改日我再來請教你。”
宋玄笑著說:“紅刀客的事,大人還沒有問過。”
陸其裳板著臉:“下次罷。”
宋玄卻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書來,笑著遞給他:“大人若是喜歡紅刀客,不妨也瞧瞧這幾本,都是不錯的話本子。”
陸其裳接過了書冊,微微揚了揚眉:“無功不受祿。”
宋玄笑了起來:“我只想知道,大人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這朝上一半的人,怕心裡都不希望聖上過多幹預政事,只不過嘴上不敢說罷了,大人難道不希望聖上只做個傀儡嗎?”
陸其裳攏了攏衣袖,表情木得彷彿已經僵化,:“先帝在位二十餘年,十餘年都是不問政事,朝中早就自成一套規矩,權利也早就瓜分一空,上下行事藏汙納垢,黨朋勾結、官官相護,面上卻盡是些禮儀道德的空話。
“縱然是我,也無法以一己之力與所有人做對,只能在其中隨波逐流、徐徐圖之,卻多年來也無甚進展。”
“如今唯一能夠破局的人,只有聖上。”
“白衡怕他是個不懂規矩的暴君。”陸其裳的眼神中帶著星星點點的火光:“我寧可他是個暴君,也不希望他做白衡口中混混沌沌的賢明。”
宋玄微微一愣,他頭一次聽臣子說,期望皇帝是個暴君。
宋玄問:“那你為何不對聖上……”
“聖上不信我們任何人。想取得他的信任,只怕難於上青天。”陸其裳的目光聚焦在宋玄身上。“但是,你是一條捷徑。”
“我……”
“我陸其裳平生不沾賭博,但這回,我敢把寶押在你的身上。”陸其裳眼中浮現一絲戲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或許……你可以跟聖上一起商量。”
宋玄目瞪口呆。
他發現了另一件事。
官場上人盡皆知的老狐狸,未必可怕,但明面上剛直不阿的那位,或許是才是潛藏已久的精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