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參天(1 / 1)
甫一下朝,宋玄便急匆匆地往宮門口趕。
旁人不明其中就裡,忍不住咂舌於國師的記仇,記了二十一杖也就罷了,還要頭一個去親自觀刑。
真要說起來,監刑這活,的確不是宋玄該做的。
但他也的確不是去看笑話的。
他匆匆忙忙趕去時,執杖人正要落下第八棍,宋玄一瞧,神色便是一凜:“等等!”
那監刑侍衛轉過頭來,瞧見是宋玄,便立時露出張笑臉來,忙行禮:“國師大人。”
宋玄皺著眉問他:“你這是做什麼?”
那侍衛一臉茫然:“不是上頭傳旨杖責?”
“你別給我裝傻,”宋玄臉色一變,卻壓低了聲音。“朝上說杖責,卻沒說杖斃。”
這下不但是侍衛,連在廷杖下渾渾噩噩的白衡也變了顏色。
這施刑的門道,是自古就有的,哪怕是在地方犯案挨板子,也要給衙役塞些銀子,請他只傷皮肉,不害性命。
宋玄是何等了解姬雲羲,依他的性情,只怕早就記住了白衡,哪怕二十一杖,也絕不是隻出氣就罷了。
他這才匆匆趕來,只瞧那執杖人的姿勢,便曉得他們下了狠手,是的的確確要將白衡杖斃在此地。
“這……”侍衛猶豫了片刻,含混著說。“國師大人,這是上頭的意思,我們也沒辦法……”
這上頭的意思,還能是哪個上頭?
宋玄氣得牙根癢癢,從懷裡摸出一塊玉佩來:“這二十一杖,你老老實實給我打就是了,不許耍花樣。”
“有人問起來,你就拿這玉佩,說是我的意思。我自去跟上頭交代。”
那侍衛一瞧玉佩,赫然是聖上隨身的物件。
他倒當真猶豫了。
旁人不知道,他們這一干侍衛卻是最清楚國師在聖上心中地位的。
通常來說,國師說一,聖上便不會說二,得罪國師的人,聖上通常是不會讓他見到明天的太陽的。
而同理,國師要救的人,聖上八成也不會鐵了心地要置其於死地。
這樣看來,得罪國師的後果,的確要比得罪聖上嚴重的多。
如此一想,侍衛還真收了這玉佩,給了行刑者一個眼神,那廷杖一杖一杖地打下來,竟也讓白衡這把老骨頭挺過了二十一杖。
待眾臣到達宮門,溫朝辭第一個衝上前來,將白衡扶起,卻被白衡一袖甩開。
“宋玄,你好大的威風,”白衡的後身已然鮮血淋漓,半扶在牆邊,吞進一口風,劇烈地咳嗽起來,眼神卻複雜難辨。“你是來嘲笑老夫的?”
眾臣不解其意,只當宋玄提前來觀刑,惹怒了白衡。
宋玄倒是神色疏淡:“我是為了聖上,您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姬雲羲沒有在他面前說過,但為了坐上這個位置,只怕已造了不少的殺孽。
但先頭是他無路可走,到如今,宋玄不願意他再添無謂的血債。
哪怕他自己不在乎,宋玄卻要替他在乎。
白衡聞言竟狂笑起來,他髮鬚皆白,連咳嗽帶著笑聲,愈發地神色癲狂:“為了聖上?為了讓他昏庸無道?為了讓他做個暴君?為了讓他受你這些鬼蜮伎倆的庇護,再跟你——”
“請您慎言,”宋玄輕輕按住他的肩,目光中帶著隱隱的威脅。“這裡還是宮裡。”
白衡到底是沒瘋,只不過是一時義憤,被宋玄這樣一頂,理智倒也回來了些許,終究是沉默了下來。
“我送您回去。”宋玄淡淡地說。
他竟果真攙扶著白衡,走出了宮門。
他將白衡送上馬車,白衡受了刑,做不得,只能趴在馬車裡,他模樣狼狽,沒了先頭白相的風儀,反倒無所顧忌起來。
“老夫做錯了兩件事,”他的聲音有些蒼老。“第一,老夫不該讓你做到國師的位置上。”
“第二,老夫不該為難你。”
宋玄說:“這您都沒做錯。”
白衡低低地笑了起來:“那若再來一次,沒有那勞什子的鬼剃頭,是不是也不會有今天這一出了?”
“還會有。”宋玄輕聲說:“您不該逼迫聖上。”
“對宋某來說,您只做錯了這一件。”
白衡瞪大了眼睛,瞧著他,彷彿見了鬼似的。
“白衡做過的好事不多,落得這個下場,縱然是理所應當。但皇祖的金鞭,老夫沒有請錯。”
“傲慢無忌,目中無人,殘忍嗜殺——”
“這樣的人當真是個明君嗎?”他冷聲道。“國師大人,你問問你自己!”
“這就是我們對立的根源了,”宋玄的目光中帶著星星點點的溫柔。“您相信明君,我相信聖上。”
姬雲羲答應過他,就一定不會讓他失望。
宋玄就是有這樣的信心。
這信心不是憑空而來的。
他是眼睜睜瞧著姬雲羲被那些冗長的奏疏折磨得頭痛,還要壓下性子去一一批覆。
隔三差五就要找人來教他經史算學,嘴上一邊罵胡說八道,一邊還要看到深夜。
他甚至見過季硝被姬雲羲捉來,兩個人連夜核對賬目,只為了清算戶部呈上來的那些亂賬。
姬雲羲不喜歡這些,卻在學著去做,沒有人教他,他卻要自己摸索出一條路來。
未必能讓天下人理解,不符合任何已有的期待,卻適合他姬雲羲的一條道路。
那是他無比珍視的一顆種子,如今已經紮根在了黝黑的土壤中,逐漸生根發芽。或許某一日,就能夠成長為參天大樹,托起這厚重的蒼穹,廕庇這天下的萬萬人。
宋玄選擇相信他。
並且,守護他。
這才是宋玄所有憤怒和堅定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