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天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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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遠的背叛,似乎只是一個開端。

老天爺似乎都見不得大堯前一年的風調雨順,終於在花無窮趕赴邊關前,再次傳來了邊疆的急報。

南疆戰敗,邊城失守,退居戚關。

那天整個朝堂彷彿炸開了一道驚雷,緊接著而來的,是暴風驟雨似的爭辯、無休無止的推卸責任、相互攻訐。

而摘星閣卻一片死寂。

戰報就那樣攤開在桌子中央,上頭漆黑的字跡,將過程寫得清清楚楚。

圖國大祭司親臨,圖人士兵個個悍不畏死,如行屍,又如猛獸,難以抵擋。

而那個名叫蒼野的將軍,是姬雲旗遇到的、各種意義上的勁敵。

姬雲旗甫一至邊疆,就先被擺了一道。

他們趁著姬雲旗剛剛落腳,人心未穩的時候,不惜一切代價,挑起內亂,趁機攻下了城池。

加上先頭傳來的戰報,不過短短數月,大堯已經接連丟了邊關兩城,讓人不禁認為圖人已經勢如破竹,連姬雲旗也未能有所逆轉。

“勝敗乃兵家常事,哪有不吃敗仗的將軍呢。”方秋棠試圖出言安慰,可他的眼中也帶著隱約的憂愁。

他們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兵敗,姬雲旗曾是大堯攻無不克的戰神。

這是他對南圖的震懾,也是大堯的神話。

所以,他哪怕是一次失敗,就相當於將這神明扯落塵埃,令大堯上下人心惶惶,令朝野一夜之間震動如斯。

令圖人歡欣鼓舞、士氣大作。

這才是南圖人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打敗姬雲旗一次的理由。

“秋棠說的對,”宋玄見這場面氣氛太過凝重壓抑,忍不住附和方秋棠道。“諸位……”

他的話還沒說,就聽見了“嘭——”的一聲巨響。

花無窮一腳蹬開了椅子,悶聲不響地往外走去。

“花將軍!”宋玄低聲喝止了她。

他看到花無窮抿著嘴唇,拳頭緊握、脊背緊繃,彷彿一頭隨時就要爆發的豹子。

“我得出發了。”她低聲說。

“你至少要等大軍和軍備一同出發,”宋玄說。“你獨自一人上路,絕對不行。”

南圖如今詭計多端,連姬雲羲都敢截殺,又何況一個花無窮呢?

花無窮仰頭注視著他:“他們在等我。”

她的眼神沒有絲毫的暴躁,平靜得不像那個嬉笑怒罵的老闆娘。

宋玄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烽火狼煙、瘡痍滿目的邊疆。

看到了刀光和麻木、熱血和死亡。

她的主上,她的戰友,她無比憎恨、卻又永不迴避的那個戰場。

在等著她。

宋玄深吸了一口氣:“不行。”

“至少今天不行,”宋玄冷靜得可怕。“至少再等兩日。”

“一日。”

“好。”

花無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離開了這個房間。

那一眼,是宋玄離深淵最近的時刻。

“一天之內,準備好罷。”宋玄嘆息了一聲。“現在能做的,只有相信姬雲旗。”

眾人點了點頭,這裡的人大都不通戰術,能做大都已經做了,再多指手畫腳,反倒容易誤事。

方秋棠猶豫了片刻,在所有人離去之後,留到了最後。

“宋玄……”方秋棠似乎很猶豫,他的目光閃爍,雙腳來回踱步,彷彿有什麼事情想要說,卻又不能說出口。

宋玄已經很少看到他這樣的態度了,忍不住心下一沉:“怎麼了?軍備出了什麼問題?”

“不是軍備的事,”方秋棠皺著眉,點了點桌面。“你坐,我有件事想跟你商議。”

“什麼事?”

“宋玄……我想去邊關。”方秋棠遲疑著說。“不、不止是我,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邊關。”

“有一件,只有你我,才能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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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玄在摘星閣後頭找到了正在餵狗的姬雲羲。

說是餵狗,似乎也不大妥當,確切來說,是姬雲羲看著二狗,對煮好的一桶肉食狼吞虎嚥,看得津津有味。

宋玄剛一過去,就被二狗撲倒在地上,緊接著過來的就是姬雲羲。

他將二狗隨手提了下去,嫌棄地扔在一邊:“吃你的去。”

宋玄哭笑不得:“我都多久沒見到它了?”

他一直將二狗寄養在皇宮,也算是跟姬雲羲做個伴,可姬雲羲似乎並不怎麼喜歡他的注意力被二狗分薄。

打從去四方城到現在,他就沒有見過二狗,要不是他提了,只怕二狗在他面前再也沒有出現的機會了。

姬雲羲拉著他坐到一邊:“方秋棠跟你說了什麼?”

“阿羲,我想去邊關。”宋玄說。

姬雲羲忽得頓住了,他彷彿沒有聽清宋玄說了什麼,整個人都停在原處。

“我想去邊關。”宋玄又重複了一遍。

“……好。”姬雲羲臉上露出了一個光華豔麗的笑容來。“我讓人去收拾收拾,我陪你一起去。”

果然如此。

宋玄苦笑了一聲,輕輕按住了姬雲羲的手背:“阿羲,你知道我的意思。”

姬雲羲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不能出半點意外。

他絕不適合御駕親征,也絕不能這樣做。

姬雲羲在他的身側,低頭注視著二狗:“我不同意。”

宋玄輕聲說:“方秋棠跟我說了一些想法計劃,我覺得他說的是對的,我此時前去邊關,是對戰局有利的。”

“圖人之所以愈發悍不畏死,是因為他們的南容君在他們心目中如同神明,時常依靠天時地利假做神蹟。”

“一次兩次,或許只能自欺欺人,可次數多了,難保我們的將士不會心生懷疑恐懼,再加上戰事接連失利……”

姬雲羲打斷了他的話:“宋玄,你說什麼都沒有用。”

他的瞳孔烏黑又冰冷,可眼白卻隱約泛起了紅色的血絲:“我不是一個能講道理的人,我什麼都不在乎,但是你必須在我的身邊。”

“活著,我們在一起,死了,你我埋在一堆。”姬雲羲的表情狠戾,眼睛卻紅得像只兔子。“宋玄,你說我無情悖常、說我失心瘋魔,都隨你,但我不能沒有你。”

宋玄嘆了口氣,撩起下襬,跪在了姬雲羲的面前。

姬雲羲見這場景,一口氣鬱結在胸口,險些沒站穩。

除了上朝,宋玄私下裡,幾乎沒有這樣鄭重得跪過誰。

可宋玄這回卻是真心的。

他臉上的神色很認真:“我這個國師,裝神弄鬼,招搖撞騙,從坐上這個位置,從沒有為百姓做過什麼。既帶不來福祉,也實現不了任何人的願望。”

“論利在當代,我比不過陸其裳,論功在千秋,我更比不過方秋棠。”

“但是,哪怕有一星半點的作用,只要百姓需要我,這個大堯需要我,我就該去。”

“誰讓我是國師呢?”

姬雲羲咬著下嘴唇:“我就不該讓你做這個國師。”

他從沒有想到,來去如風的宋玄,沒有功名利祿困住,卻鎖在了國師著兩個字上頭。

宋玄瞧著他,聲音溫柔又堅定:“我是國師。”

“我是聖上的國師,也是他們的國師。

“你……”姬雲羲垂首揪著他的衣襟,咬著牙,一開口,眼淚卻先掉下來了。

他知道,他攔不住宋玄。

宋玄抹掉姬雲羲的眼淚,輕聲說:“你也不是我一個人的聖上,你是所有人的天子。”

“阿羲,你不只有我,你有所有人。”

姬雲羲的眼淚幾乎就沒有停下,一滴一滴地往外湧。

“宋玄,你就是仗著……仗著我……”

仗著他把他放在心尖上,根本不敢讓他傷心。

才這樣肆無忌憚地欺負他,絲毫沒把他的威脅看在眼裡。

他幾乎站不住,半個人都伏在宋玄的懷裡,惡狠狠地咬在了宋玄的肩頸,直到嚐到了血腥味,也沒有鬆口。

宋玄擁住了他,笑著捋他的頭髮:“阿羲,我走了,你要好好的,保護好他們,保護好所有人。”

“你是天子,是天之嫡長子,是這天下所有人的廕庇,是這世上我最重要的人。”

“所以,你要堅強。”

姬雲羲咬得更狠了。

他嘴裡的鹹味,不知是血還是淚。

“好。”

他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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