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妖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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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天的鼓聲、混雜著漫天的馬蹄聲,喊殺聲,幾乎要震聾了宋玄的耳朵。

擊鼓計程車兵都有一身油亮的腱子肉,每一次敲擊都彷彿要將那鼓面錘破似的,千百個鼓聲混在一起,就彷彿要將這城池,這人群,一起重擊、錘鍊,碾成肉末。

而遠處計程車兵,就在他們的鼓聲中顯得愈發渺小,彷彿螞蟻一樣,奔湧著混在了一起,緩緩的消耗。

陣型變換間,總是有人在倒下,又總是有人在上前。

這些彷彿已經不再是人,而是沙子、碎石、泥土,或是別的什麼沒有生命的、能夠填上空缺的東西。

倒下的人在哪呢?

宋玄瞧不見。

他們被刀槍撕裂的身體,大概已經在自己同胞、或是敵人的馬蹄下,踐踏得支離破碎,與泥土融在了一體。

在這兒,似乎沒有比生命更卑微、更低賤的東西了。

所有對同類的憐憫體恤、所有令人稱之為人的東西,在這裡蕩然無存。

而禮儀之邦,總是建立在這樣猙獰的野蠻之上,又都消泯於這樣的野蠻之中。

彷彿每當人們沐猴而冠一段時間,總要相互提醒,他們仍是一群野獸——簡直是一個無法逃離的詛咒。

宋玄竟然感到有些荒謬。

“我第一次上戰場時,跟你是一樣的表情。”鼓聲暫時停歇的時候,花無窮對他說。

“後來呢?”宋玄問。

“後來就沒有表情了。”花無窮說。

宋玄看著下面,猶豫了一下:“你……不去嗎?”

花無窮搖了搖頭:“西營不出兵,我今天的任務是保護你。”

是姬雲旗讓宋玄來前線看看的。

儘管大部分人都反對,認為國師是一個安定人心的象徵,哪怕是督戰,沒有必要到前線去。

但宋玄還是來了。

花無窮遞給他一個怪模怪樣的東西:“這東西能看得很遠。”

宋玄在方秋棠那見過,他接過來,正好能看到有一個年輕人,被刀橫著劈過了身體。

紅色。

似乎只剩下了紅色。

到底是誰,賦予了紅色吉祥的意義呢?

宋玄微微合了閤眼睛,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他沒有一直留在那裡,因為他不想再讓自己產生畏懼。

“我上戰場的頭一個月,一直在做噩夢,夢見自己死了。”花無窮說。“醒過來以後,其實醒著更可怕。”

“因為很可能只有你活著。”

“我是從百夫長做起的,主上想要磨礪我。”花無窮說。“我最初的戰友,現在活著的,連十個都沒有。”

宋玄瞧著她。

花無窮的表情很平靜。

“有的死在戰場上了,更多的是死在我身邊,捱上幾刀,就沒有救了,士兵能用的藥,都是最差的藥,甚至沒有藥。他們就這樣活活熬死,我親眼看著他們嚥氣。”

“甚至,他們會求我,給他們一個痛快的。”

花無窮盯著自己的佩刀:“因為我的刀最快,不會讓他們疼的太久。”

宋玄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會結束的。”

“是啊,會結束的。”花無窮閉上了眼睛。“我真的很喜歡四方城,喜歡花下樓。”

這是來到軍營以後,她第一次提到花下樓。

這些天她甚至表現得與想容截然不同,彷彿把自己割裂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因為花無窮害怕軟弱,在這樣的一個地方,一分一毫的軟弱都會要命。

那天鳴金收兵的時候,宋玄看見了秦鳳屠。

是被人抬著回來的,丟了一隻胳膊。

那個總是聲如震雷的男人,一聲也沒有吭。

見到花無窮的第一句話是:“花將軍,上次的話,當老子沒有說過罷。”

花無窮沒有回答,只拍了拍他的空蕩蕩的肩膀。

謝罄竹身上沒有傷,他是軍營裡出了名的弓手,每次都負責射殺對方的傳令兵和官員。

常風常雨兄弟兩個似乎在別的營,前幾天宋玄跟他們打過招呼,現在不知道是什麼境況了。

宋玄在自己的房間裡,沉默了許久。

他想給姬雲羲寫信,卻又什麼都寫不出來。

一直到了月上中天,宋玄掀開了主帳的帳簾。

姬雲旗一直都沒有睡。

“今天去前線了?”姬雲旗問他。

“是。”宋玄自己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他的臉色並不好看,甚至有些蒼白。“你想讓我看什麼?”

“想讓你看看真正的戰爭,”姬雲旗笑了起來。“四方城那場,讓先生有些看輕了戰場罷?”

四方城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用遊俠混混的方式,殲滅了南圖的將軍。

那不是因為圖人軟弱。

是因為那不是真正的戰場。

“想容那些話,也是你授意的?”宋玄忽得問。

花無窮從來了這兒,口風比蚌殼還要嚴實,怎麼會輕易向他訴說舊事呢。

“我只讓她跟你隨便聊聊她從軍的經歷,”姬雲旗的神色絲毫沒有變化。“先生被嚇到了嗎?”

宋玄緩緩吐出一口氣:“是。”

“但是我不明白,大將軍的用意何在。”宋玄靜靜地說。

姬雲旗的目光灼灼:“宋玄,你敢帶兵嗎?”

“什麼?”宋玄愣了一愣。

“你和方秋棠的主意,他之前跟我說了,他的確夠機靈,但眼光不夠精準。”

姬雲旗在豪邁寬和之外,終於露出了他另外的一面。

“宋玄,你有更大的用處。”

他點著桌上的沙盤,神色莫測:“方秋棠那些玩意,你應該是會擺弄的。四方城的那些小子,也是你最瞭解的。最重要的是,我不缺行軍佈陣、穩妥老練的大將,我缺一把刀。”

“一把破局的刀。”

邊關的戰事愈發膠著,姬雲旗與那南圖的蒼野,的確是兩個不世的帥才。

幾番僵持之下,誰也沒有在誰手上討得便宜,兩方都想找一個突破口。

而姬雲旗想到的,就是宋玄。

宋玄微微皺起眉:“你知道,我不會帶兵——”

“你很快就會了,”姬雲旗笑了起來。“帶兵沒有那麼難,我下頭好多人大字不識一個,照樣能帶。”

“更何況,我不需要你帶普通的兵。”姬雲旗笑了起來。

他能把自己精心培養數年的將才——甚至還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兒,放到最底層的部隊。

就足以說明姬雲旗的看人的精準,和行事的果決狠心。

他豪爽灑脫的外表之下,的確是與地位相匹配的精明和理智。

“我那位弟弟,拿你當寶貝似的供奉著,生怕磕了碰了,讓你有半點不舒坦——這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姬雲旗瞧著宋玄仙風道骨的皮相,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看人是不會錯的。

如果說,花無窮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那宋玄就是一把妖刀。

一把詭異古樸、卻能致人於死地的妖刀。

這樣的刀,越是嗜血,越是鋒利,若是日日供在神龕上,反倒會鈍了。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國師大人,你敢上戰場嗎?”

“你,捨得讓自己染上血嗎?”

宋玄想到了白日裡看到的場景。

如人間煉獄一般的地方。

“我在那能做什麼?”宋玄彷彿有些恍惚。

“能毫無顧忌的殺害你的同類,能讓自己變成野獸,能墜入萬丈深淵,能獲得無上的榮耀。”姬雲旗靜靜地說。“能儘快結束這一切,能守護每一寸疆土,能保護你站在身後的人。”

“能夠讓盛京的那位,安穩度日。”

宋玄閉上了眼睛:“好。”

宋玄離開了營帳。

花無窮與他擦肩而過,走進帳子裡,微微皺起了眉頭。

姬雲旗笑著看她:“你不高興?”

“是。”花無窮說。

她知道宋玄的性情,要他親手去指揮殺人,只怕比被追殺還要難受上三分。

“我也不高興,”姬雲旗笑眯眯地說。“這天底下誰能過得舒坦呢。”

花無窮忍不住問:“那主上為何要……”

“大堯要贏,”姬雲旗的神色冷了下來。“要贏,就得用他。”

花無窮一時語塞。

他又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這事要是讓聖上知道了,八成會讓那穿著紅衣的小子,活剝了我的皮。”

“宋玄不會說的,”花無窮說。“他什麼都不會說的。”

他連寫信都要猶豫再三,寫多了怕讓那人擔憂,寫少了又怕那人覺得敷衍,斟酌增減再三,才報喜不報憂地定下稿子。

又怎麼可能告訴那人,他即將趕赴屍山血海,染了一身的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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