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嬰兒與女人與老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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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撈行動有條不紊且迅速進行著。

“各位辛苦了,在天亮以前務必要將龍的殘骸處理完畢,不管是用埋的還是其他什麼方式。還有,小心隨時會發生的餘震,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曼斯·龍德施泰特船長的命令傳達到每個執行專員的耳機裡。

“要是能捕捉個活體該多好,把整個屍骸打包帶回去也不錯。”三副嘆息著,“是百年難遇的研究物件。”

“15米長、50噸重的傢伙,你打算怎麼運回學院?能提取到部分肌肉碎片帶回去研究已經是很好的收穫了。”曼斯拍拍這個說話不帶腦子的副手,“還有機會,嚴格來說‘夔門計劃’只成功了一半。諾頓的宮殿在地震中再次沉沒,以目前的手段我們無法強行進入,只能等待下一次它重見天日的時候。”

暴雨沒有停歇的打算,似是在為龍侍的斬首哭泣,雷鳴伴隨劃破天際的閃電,頻繁而又奪人耳目。江面的水位仍在上漲,一個個頭頂射燈的執行部人員在急流裡沉浮,對被“S”級斬首的龍侍取樣或處理。

在酒德亞紀的勸說下,路明非將一直綁在身後的黑匣暫交給學院保管,隨後他被帶到拖船後艙處理傷勢。

一個輕晃的搖籃與周圍惡劣的環境格格不入,其中還躺著個嬰兒瞪大眼睛無辜地四顧,搖籃邊還坐著一個女人,四十歲出頭,嫵媚動人頗具風韻,左手無名指閃耀的鑽戒說明她有一個相當富有的丈夫。

路明非輕手輕腳的靠角落而坐,整個拖船的結構在他腦子裡不斷重複,【小丑·女教皇】化作合金融入船壁,以防不備。

“他很乖吧。”女人的聲音飽滿溫柔,極具母愛情感地說道。

路明非半合上眼地點點頭。他對嬰兒向來沒什麼好感,【死神13】的記憶猶新。

“他是我們目前唯一的‘鑰匙’,這麼高的龍血純度,很難找到第二個。”女人看向路明非,明眸流轉帶著審視。

“有話直說,我最不喜歡別人在我面前拐彎抹角。”路明非保持耐心。

“在這個龍王逐漸甦醒的時代,一個‘S’級毫無徵兆地從天而降,很難不讓人聯想其他。而且你還被校長親自評級,這就很微妙了。”女人伸手在嬰兒的臉頰輕緩地揉捏,手指纖細指節修長。

“‘S’級很稀少嗎?”路明非不解。

“不然也不會被評為‘S’了。”搖籃裡的嬰兒在女人的逗弄下發出“咯咯”的笑,露出含著奶嘴後稚嫩的門牙。

女人還想說些什麼,眼角餘光瞥到門口暗紅色的身影,別過臉一副迴避的姿態。

“師弟我聽說你殺了一條次代種,真牛啊!他們非攔著我不讓我來看你。師姐我略施小計就把他們騙得團團轉——你怎麼在這裡?”陳墨瞳面色低沉,她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女人,以及搖籃里正“咯咯”笑的嬰兒。

路明非總覺得嬰兒的臉看上去有點似曾相識,現在他知道了,稜角餘光還有那修長的睫毛,跟眼前這個自稱“師姐”的陳墨瞳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誰允許你擅自把他帶到這麼危險的地方的?”陳墨瞳臉色陰沉。

搖籃裡嬰兒突然轉笑為哭,先是啜泣,然後低吟,最後竟失聲嚎啕起來。

“我是他母親,帶他到什麼地方還需要給你打報告嗎?”女人態度強硬,雙手輕晃搖籃,試圖安撫嬰兒的情緒。

哦,貴族子弟複雜的家庭問題。路明非頓時明悟,他堅持著起身,心說想找個安靜休息的地兒怎麼就這麼困難。

在火藥味越發濃烈一觸即爆的後艙,頭頂打斷雷鳴不停響起的噪音將這股濃重的火藥吹散殆盡。

黑色直升機懸停在江面上空,高速旋轉的螺旋槳將頭頂一小片空間的閃電切割開來,抬頭望去,彷彿碎屑的雪花從天而降。漆黑的懸梯融入夜空,從直升機內被人一把丟出,一道修長的黑影扶著懸梯迅速降下。雨幕燈照裡他背對著光,舉著一把黑色的傘。

“校……校長?”曼斯從船尾走到船艙門口,他沒想到自己的一句玩笑竟然被對方當真——那誰去和海事局談話為行動爭取時間呢?

“你怎麼親自來了?接下來的行動怎麼辦?”曼斯頗為惱怒,在他眼裡校長此時的行為太過莽撞。

“不是你讓我親自來領人的嗎?放心,我都安頓好了,天亮以前我們有的是時間處理後續。”

四面八方的燈光湧來,所有燈匯聚在一起,照在校長身上。軍警的車包圍了堤岸兩側,一個個全副武裝的潛水員整齊劃一,先後有序地沉入江底。

在看清校長面目的剎那,回憶不受控制湧上腦海,路明非張著嘴聲音卻堵在喉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思緒幾乎將他淹沒吞噬,底下是萬劫不復的深淵,可他卻任憑自身在水裡緩慢下沉。

那是一張老人的臉。銀白色的頭髮梳得很整齊,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無可磨滅的痕跡,彷彿風化開裂的岩石或是枯爛腐朽的古樹,但是線條依舊堅挺,銀灰色的眸子裡跳動著盪漾的光,蘊含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憤怒濃郁得彷彿滾燙的熔岩,筆挺的黑色西裝也包裹不下堅朗的身軀,胸袋裡還插著一支鮮紅的玫瑰花。

典型的英國浪客,你能在他身上同時發現優雅的紳士與低俗的流氓氣質,好像端著高腳紅酒杯品味陳年醇厚的美酒,下一秒便將杯中的紅酒倒在你的臉上,然後叫囂著把空酒杯整個塞進你的嘴裡要逼你吞下。

喬瑟夫·喬斯達……

路明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被曼斯叫做校長的男人是如此的相像,可又如此的不同——若不是渾身上下那股若有若無的獅子般的氣息。他平靜地呼吸、吐氣,以此往復,堅定的意志告訴他將他拉回到現實——他已經迴歸家鄉的現實。

老人走進後艙拍拍嬰兒的肉臉,默默地把他抱在懷裡,黑傘遮在自己頭上。哭喊聲停止。

“我很期待我們的見面,但從沒想過以這樣的場面。”老人的聲音低沉卻十分洪亮,清晰地吐詞在每個人耳中,“你好,‘S’級新生路明非,自我介紹一下,希爾伯特·讓·昂熱,卡塞爾學院現任校長。歡迎你的加入!”

真是個極品老頭……路明非腹誹,要是出現在他們面前,不知道喬瑟夫的表情會有多麼精彩。

“他可是我們所有人喜歡的寶貝,請務必照顧好他。”昂熱安撫好嬰兒,重新遞到女人的懷裡,小心翼翼。

“哈……嗨!校長……”陳墨瞳尷尬地笑著打招呼,一觸即爆的炸彈化作人畜無害的年輕美少女,那強硬支撐的笑容堪稱完美。

“回學院再和你算賬,我們是有一段時間沒好好談過了。”曼斯在一旁打著圓場,把她推向前艙。

跟隨昂熱走到船尾,江面底下無數慘白的星光明暗,昂熱依舊撐著那柄黑色的傘,路明非站在他身側。

“幹得不錯,不愧是我選中的‘S’級。”昂熱眺望白霧蒸騰的江面,水汽氤氳像是給周圍披上一層朦朧的面紗,“能給我說說沒共鳴、產生‘靈視’,獲得言靈的你,是怎麼將次代種斬殺的嗎?”

路明非低頭看著腳底江面隱約的倒影,自己的身形扭曲輾轉,與身旁舉著黑傘的昂熱一起:

“這觸及了我的個人隱私,無可奉告。”

“是嗎……”昂熱平視遠方,似乎對他的回答早有預料,“可光是這樣,不足以讓他們信服啊。”

“他們是誰?學院的人嗎?”路明非問。

“明非啊,我可以這樣叫你吧……你覺得我們的敵人究竟是誰?我想聽聽你的想法。”密集的水珠擊打在傘面,噼裡啪啦響個不停,傘柄在昂熱手中穩得像青松。

“龍族,人類,混血種,還有不知道身份的傢伙……只要他們尚存為禍世間的念頭,都是我要清算的物件。”路明非低聲沉吟,這不只是“命運”冥冥中帶給他的感覺,換做是曾經的任意一個同伴,在看見“真實世界”的那一刻,他們一定會做出與自己相同的決定,並且在這條路上義無反顧的一直走到盡頭。

“真讓我吃驚啊,本想著你只會把龍族當做我們的敵人,思想有夠成熟的。”昂熱蒼老的大手搭在路明非肩膀一側,溫暖寬厚又不失雄渾有力,“可對我而言,只要將所有純血龍類清除便夠了。”

“是這樣嗎……”路明非沒做評價,每個人有每個人自己的路,自己選擇的道路,在他做出選擇的那一刻,無論那條道路通往何方,天堂亦或地獄,那是他獨自將行的道。

“那都是未來了,眼下最優先得處理好今晚發生的事。”昂熱突然將裝有“七宗罪”的黑匣掛回他的肩膀,“我想你不會是在乎名利的那種人,所以原諒我的擅自主張,你還太年輕,至少再過幾年吧……那條龍侍的狀態極度虛弱,正處在半甦醒的階段,突發的水下地震將龍尾卡在地陷,而你恰好用從青銅城裡得到的武器將其斬殺。”

路明非不解地看向這個比自己高十多釐米的老人,儘管他有著在瞬間處決對方的把握——或是鉗制囚禁住對方,等待他能變化出【小丑·天堂之門】的那天,再從對方身上取得情報。

可他還是沒有那麼做。

也許是老人身上那道若有若無的友人氣息,也許是他出於某種原因替自己掩護的行為,也許是……可路明非捫心自問,他並非是一個樂意弒殺的冷血角色。

除非萬不得已,他儘可能想讓所有人都過上自己應得的生活——這並非聖母,只是他對世界的一種理想狀態的幻想罷。

“關於你為什麼會出現並參與‘夔門計劃’,原因是受到我暗中指示,並且是對你‘S’級的一次入學考驗,來自校長獨家秘密的考驗,還有校長獎學金喔!這可是學院裡最高階別的榮譽。”昂熱沒徵求他的意見,自顧自地講著,“等你進校透過3E考試後,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就一個問題。”路明非少有的足夠耐心待其說完,“我身上真的存在你們口中的‘S’級血統嗎?龍族血統?”

“當然,獨一無二。”昂熱放聲笑道,將傘遞至他的手中,轉身走向船艙內部。

路明非仍是盯著腳底的江面,水波盪漾。逐漸濃郁的金色自瞳孔緩慢綻放,可很快便被他壓制消失。他回想起在水底時路鳴澤突然發起的舉動。

“哥哥你真冷漠,我這個做弟弟的可真寒心啊……好吧,作為誠意,我免費送您透過3E考試的套餐。”路鳴澤突然跳起來擁抱他,像是幽靈進入他的體內消失不見,“哥哥你會感謝我的,在不久的將來。”

……

“說真的,什麼時候你才肯認真對待自己的女兒,而不是把那種情緒寄託在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嬰兒身上。”曼斯·龍德施泰特叼著一根新的雪茄,想了想只是含在嘴裡,沒有點燃,畢竟孩子還在這兒。

“陳墨瞳麼?”女人淡淡地說,抱著懷裡的嬰兒輕輕抖動,拍拍他白皙的後背,“我看不出她把我當做母親。”

“我不止一次這麼認為,你們的家庭問題太過複雜……”曼斯叼著雪茄上下搖動,“除非只有女兒把自己看作母親,自己才把女兒看作女兒,這樣的母親是否要求太高?有一點我必須要提醒你,你有個很漂亮的養女喔。”

“我知道你是她導師,從小到大也看著她長大,對她的關心甚至大過對自己的關心。不過,一個能看著自己親生母親死在自己面前,卻不哭不鬧,只是安安靜靜地等了兩天兩夜直到收屍人敲門的女孩,讓人沒有去愛的打算。”女人語氣堅定聲音裡沒有任何動搖。

“好吧,”曼斯嘆了口氣,“諾諾有時候性格是很古怪……但是她是個……是個真的很好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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