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何懼哉?(1 / 1)
鄭國公抬起右手,袍袖抖出水波紋。
“我知道你很激動,但你先別激動。”
齊逸搶先道:“鄭國公,你倒是說說,《啟律疏議》哪一篇哪一條寫明,兇殺刑案需勞動我大啟國君聖人親自來斷?”
鄭國公老臉又是一滯,情緒都有點連貫不上了,惱怒道:“豎子,休要放肆!”
席間一名起身附議鄭國公的官員,冷聲道:“鄭國公又非刑律司職,怎知那些?”
齊逸不接話,一味背頌道:“《啟律疏議》第一篇名例律,明文規定,凡兇殺、鬥毆致人死命,皆屬刑案,呈案發地衙署。若涉案人命過十,需由當地衙署呈遞案情公文於提點刑獄司。”
“第八篇鬥訟律,若刑案過於錯綜複雜、難以判定,案發衙署需一文三式,同時提交刑部、大理寺、監察院,由三司會審。”
“左右津渡兩部使團,殿前申辯,一者為還自身清白,一者為被害者討回公道。雖情有可原,但如此行為,等同告御狀。”
“《啟律疏議》中並無明文規定,御前告狀要走什麼流程,需由哪部經辦。但眾所周知,若非危及國運之大事,皆不可因私人之事驚擾聖駕。”
“驚駕者,輕則笞三十,重則脊杖五十。”
“聖人寬容大度,隻字不提。鄭國公如此忠心耿耿,為何不在兩部使者上殿申辯的第一時間,站出來護我大啟法度之威嚴,彰顯皇恩之浩蕩呢?”
齊逸臉色微沉、目光如水地掃視一眾起身附議的官員:“諸位大人,此時表現得如此忠君愛國,方才又為何沉默不語呢?”
“可別說,諸位大人連《啟律疏議》都沒通讀過,對法度律例一無所知吧!”
杵在原地的十來名官員,被一雙雙眼睛盯著,登時窘態畢露,恨不得挖條地縫鑽進去。
鄭國公老臉通紅,一雙眼瞪得滾圓。若目光能化作箭矢,他當場就要將這狂妄的少年,射成馬蜂窩。
老太師不著痕跡地微微搖了下頭,輕嘆一氣,顯然,在他看來這少年確實太狂了些。
同樣,首輔、太宰及殿前諸位王公大臣,亦有同樣想法。
這少年或許確有驚人的才華,但這般不知進退,想來,用不了多久就會消失的了無蹤跡。
泱泱大啟,從來不缺有才之輩。只是,再如何驚才絕豔,此時的綻放,也不過是曇花一現。
制定規則的,是頂級門閥世家。才華,對於這些龐然大物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鄭國公咬牙切齒道:“齊退之,你且記住今日所說的話!”
齊逸笑道:“多謝國公提醒,晚輩年輕,記性也不錯。”
鄭國人被徹底激怒,動真氣了,似是想罵句什麼。右側前排,一位頭髮花白、身著紫蟒袍的老者,卻是輕咳一聲,爾後雙眼微虛、目光陰鷙地盯著齊逸。
“少年人有膽氣是好事,但也需有敬畏之心。鋒鋩過盛,就不怕招惹禍端麼?”
齊逸卻毫不露怯,斂起笑意,合手朝殿上一禮。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齊退之,何懼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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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阿殿上上下下一片肅寂。
鄭國公面色鐵青,紫袍老者則眼眸半垂,不再給出任何回應。
聖人面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看向齊逸的目光,卻是毫不掩飾的讚賞。
“諸位愛卿,皆為國操勞,朕心甚悅。”
文武百官豈會不知這話裡的意思是‘行了,都別吵吵了,差不多得了’。
聖人抬手搭在膝蓋上,剛想站起身,席間又有一人出列。
“聖君,外臣橫海月凖人,有一事稟奏。”
聖人面上閃過一絲不悅,有些不耐煩,卻還是輕點了下頭。
吉公公心領神會地高呼道:“請使客,上殿。”
橫海月快步上前,行了個大禮,大聲道:“稟聖君,自入京以來,外臣受國主之命,先後前往龍族使團下榻處,拜訪七次有餘,欲求見七公主,轉交國主之禮。”
“但龍族三皇子卻諸多借口,不讓外臣拜見七公主。外臣實屬無奈,只得懇求聖君。”
聖人眉頭微挑,看向海族使團所在的方向。
三皇子敖斫起身出列,禮道:“稟大啟聖人,長途赴京、旅途勞頓,舍妹年幼,身體有些不適。因而,不便見客。”
篷洲國正使三公主蒼舒潯嵐,起身道:“聖君,潯嵐也曾前往龍族使團下榻處,想著都是女兒家,看望一番七公主。不想,也遭到三皇子百般阻擾。”
輿壺國正使瑪哈達,立馬附和道:“確實如此。外臣讓姬妾前去拜會,只是想送些禮物給七公主。卻是求見無門,被拒數次。”
相貌不俗的敖斫,面不改色道:“舍妹年幼,性情內向不擅交談,且身體抱恙。各位的好意,敖斫心領了。”
話音剛落,端坐於左側前排的晉陽王,一臉關切道:“三皇子,可是來京途中,遇到什麼難處了?”
沒等敖斫開口,橫海月凖人第一時間接道:“是啊,三皇子,若真遇到什麼難處,自當稟明聖君知曉。”
比尼國使團正使大學士東方映,也起身道:“龍族乃海域之主,七公主又是龍王最寵愛的女兒,若真遇到何事,我等島國領主,自當傾盡全力想睡助。”
敖斫劍眉微蹙,再次強調妹妹稚魚,只是身體不太舒服,需要靜養。
橫海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驀地看向齊逸:“外臣聽聞,杏林君乃藥仙谷醫聖傳人。既然七公主身體抱恙,不如請杏林君施展仙人醫術,為七公主診治診治。”
齊逸面色如常,心底卻忍不住吐槽‘青燈齋文會臉還沒打夠,又跳出來搞事是吧’。
蒼舒潯嵐妙目微轉,道:“所言有理,只是,不知杏林君肯否?”
‘特麼的,老子又不是獸醫’齊逸暗罵一句,面上則笑道:“在下醫術平平,這龍族公主貴體抱恙,在下怕是有心無力。”
“齊侯倒也不必如此自謙。”晉陽王滿臉讚賞地看向齊逸:“本王剛入京,就聽說了不少醫聖傳人,妙手回春的事蹟。哦對了,長寧的頑疾,不就是齊侯治癒的麼?”
突然被點到名的長寧,絕美面容微微一僵。這位冰雪聰明的郡主,哪會看不出來自己的救命恩人,壓根不想摻合這破事。但又不好當作聽不到,只得轉頭朝堂兄晉陽王頷首一禮。
見堂妹不應自己的招,晉陽王索性笑呵呵地起身,朝殿上揖禮道:“陛下,既然七公主是因長途勞頓才貴體抱恙,我大啟身為主家,自不能當作不知。”
“不如,就勞煩齊侯走一趟。能不能治,看了再說不是。”
聖人頗覺有理地點了點頭,見此情形,敖斫趕忙說道:“多謝王爺好意,舍妹無大礙,無需勞煩杏林侯。”
“既無大礙,為何太后壽辰,七公主卻未出席為太后賀壽呢?”蒼舒潯嵐不依不撓地接道。
橫海月與瑪哈達,立馬附和。
“諱疾忌醫,不可為。”東方映一臉狐疑道:“三皇子諸般推阻,莫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咳咳~”
左側第一排,沉默許久的長樂王,輕咳兩聲,起身道:“東方正使一說,本王倒是想起來京路上,遇到的一樁怪事。”
“陛下!”
炎慎行合手躬身,深揖一禮:“臣返京途中,路過涇水口岸,聽說一間客棧內發生了一起魚妖殺人案。”
聖人面色微微一沉,抬手示意長樂王繼續說下去。
“涇水口岸的亭衛前往檢視,得知兩名住客被化身為人的魚妖擊殺。而那魚妖,卻在眾目睽睽之下,破窗跳入江中逃遁。”
“據亭衛所說,那魚妖極有可能是...”長樂王躊躇了兩息後,沉聲道:“是鮫人!”
聖人眉頭一緊,殿前幾位大公紛紛面露詫異之色。
大啟與海族算得上是鐵桿盟友,早在立國之初,神宗便頒下聖旨,啟人與鮫人世代友好。所以,怎會發生鮫人上岸刺人這種離奇的事情?
稍微有點地理常識的都知道,鮫族六部生活在海島,而涇水口岸離海域數千上萬裡。
鮫人不惜長途跋涉,游到大啟境內,只為殺害兩個啟人。
圖啥?
.......................
長樂王所言,如一石激起千層浪,滿殿上下都被這起離譜事件,深深震撼到了。
就在群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之際,齊逸腦力全開,快速回憶洛鮫販賣事件的所有細節。
當時,客棧裡有兩名行跡可疑之人,跟蹤二人來到一幢江邊小院。借紅影小人,窺見堂內三人。
當晚,那二人易容成被殺的兩名中間商,發訊號召喚停泊在江面的漁船,與前來接應的那隊人馬,進行交接。
齊逸潛入船艙,成功偷魚。鐵箱開啟後,內裡空無一物,雙方翻臉,展開追殺。
種種跡象表明,長樂王極有可能就是捕售鮫人的幕後指使者。
但此時看來,事實並非如此。
長樂王不是鮫人捕售案的元兇,相反,他一直在暗中追查幕後指使者。
賊喊捉賊,這種手段在帝王心術爐火純青的聖人面前,怕是一眼就被看穿了。
所以,這位偏安一隅的小王爺,到底想幹什麼?
為鮫人討回公道?
答案,恐怕沒這麼簡單,長樂王的意圖也絕不可能如此單純。
“陛下”一位老臣起身揖禮道:“先祖神宗頒旨詔告天下,我朝歷來對鮫人友善有加。然,鮫人卻無故殺害啟人,此事若作實,海族該當給我朝一個交代!”
“臣,附議!”
“臣深以為然,海族定要就此事,給我朝一個說法!”
不少官員也紛紛起身附議,由於飲酒的緣故,一個個面紅耳赤,看上去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
矛頭直指海族使團,龍族三皇子敖斫面色微僵、眉頭緊擰,顯然沒料到事態會演變成這種局面。
“聖君!”
晨鐘暮鼓般沉悶有力的聲音,自左側傳來。
眾人側頭看去,便見海族使團步出一位老者,身高將近兩米,雖滿頭銀絲,卻是偉岸如山。
“摩巖,有一事奏稟。”
聖人難得地坐直身,抬袖喚道:“龍相,但說。”
吉承恩很有眼力見地命內侍搬了張椅子,擺在殿前。
龍族太相摩巖,位格對標大啟朝堂的首輔、太宰,乃是龍王之下、最位高權重的五大長老之一。
從‘賜座’這個動作,不難看出聖人對這位龍族大能的態度,與其它使團貴賓不同。
摩巖與敖斫,以及另一位海族使團的老嫗,一同上殿。
“謝聖君賜座!”
摩巖稱謝後坐到椅上,魁偉的體型,襯得金絲楠木大椅好似一張小凳。
敖斫就像個乖巧的學生一般,安靜地杵在‘班主任’身旁。而那位一同上殿、身形相對瘦小一些老嫗,則朝聖人揖了個大禮。
齊逸一眼認出那是鮫部的禮儀,對方的身份,呼之欲出。
“海族鮫部洛鮫長老洛沁,拜見大啟聖君!”
洛長老深吸一氣,道:“我洛鮫在過去的數十年間,先後被捕走數百名族人。珊鮫、貝鮫等部,亦遭此毒手。”
“前不久,我部又有二十六名鮫人被捕走。我部派出青壯追尋,至今尚未查到蹤跡。”
聖人眉頭緊擰,面色驀地一沉:“竟有此事!可知,何方所為?”
“獵海人,專以捕撈鮫人為生。至於,獵海人是否啟人,老身便無從得知了。”洛長老繼續道:“不過,老身雖年邁,卻也能想到,王爺方才所說之事,若真是鮫人所為,那兩名被殺之人,恐怕與獵海人脫不開干係!”
風向調轉,先前站出來要求海族給交代的老臣,面色登時有些難看起來。
長樂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乎覺得這位鮫部長老說的有幾分道理。
晉陽王則合手揖禮,高聲道:“陛下,我大啟明律凡啟民者,概不可捕獵鮫族。若涉販賣,同罪而處。此案,需嚴查!”
聖人面色陰沉,繼而看向長樂王。
後者當即禮道:“回稟陛下,臣匆匆赴京,對此案並無多少了解,只在路過涇河市集之時,聽百姓議論,便召來亭衛長問了幾句。”
“兩名死者是何身份,是否與捕售鮫族有關,臣一概不知。”
聖人的目光從長樂王身上移開,很自然地落到齊逸身上。
齊逸臉都快綠了:又我?
‘咋的,大啟朝沒人了嗎?逮著老子往死裡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