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作詞(1 / 1)
勝利中摻雜了太多的因素,陸雲裳至今也不明白為何最後居然莫名其妙的贏了。
她在房中回憶著柴安最後喊出的那句話,眼眶忍不住再度溼潤了。
“陸雲裳,你已經很努力了,失敗的錯不在你,哭,並不丟人!”
她永遠也不懂冷豔妝容的她在眾人眼中是何等的樣子,更加不懂眼淚翻滾的倔強如何讓人疼惜。
柴安背後所做的那些輿論、宣傳的種子一直在生根發芽,終於在他最後那句話喊出後仿若得到了催生劑般迅速成熟開花,簡單的一句話如同引線一般引發眾人共鳴,許多人心底潛藏的憤懣與承受過白眼的遭遇凝聚一團轟然爆發,終於在陸雲裳眼淚滑落之前為她也為自己實現了完美逆襲。
她約莫能猜出與人心有關,可卻不懂柴安是如何做到並實現的,不過想到這個男人她的心又安了下來,她單手託著下巴:“柴安,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夜漸漸深了,可她輾轉難眠,除了腦海翻湧著柴安的身影外還有著更大的壓力,百花會壓軸的專案可不僅僅是個人才藝了得就能夠獲勝的,往往需要才子上佳的詩詞。
本身的才藝加上才子的名聲與詩詞的上乘才能脫穎而出,恰恰這是陸雲裳最為欠缺的,換做以前肯定少不了江州才子的捧場,可如今她不敢開口相求,之前堵在和樂樓表白的熱情讓她還生出震震驚恐,若是開了口子,只怕家門都會被踏破。
她能想到的,柴安自然也能想到,身邊有王臻白這個大才子他自然不會放過,拜託並得到準確答覆才安下心來,壓軸的花魁決賽在三日後,算上空餘的時間百花會要持續六天。
三日的比試三日的集市,喧囂與熱鬧不斷,一年光陰除卻春節與元日少有這般開心歡鬧的日子。
如夢樓是最後的地點,但卻不是選在樓內,而是樓後依河的園林,林子裡栽種百花,尤以梅花出名,前段時間天氣還未完全從寒冬解放出來時,梅花吐蕊,勢若雪海,如今卻是轉而凋謝,不過其他花勢又盛,倒也分毫不差。
園林是半開放式的,不過往日裡留出的街巷只給權貴富賈而開,這三日自然沒了那麼多約束,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商機自然也少不了。
小販們嗅到了銀兩的召喚,早早就聚在了這裡,在街道的兩側叫賣,有一些挑著擔子在人群中穿梭,和氣的一一問詢,每當有人光顧則笑得臉上開花,熱情的舀出水酒或糖水。
柴安與七娘依舊不顧世俗眼光的牽手而來,戴宗跟在一旁又是苦惱又是羨慕,想想也只有柴安才能扛得住來自旁人古怪的目光。
“這裡馬上就要開始了,臻白怎麼還沒過來?”戴宗左右觀望遍尋不到王明的蹤跡,他撓頭自語:“臻白一向很守時的緣何這次耽誤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柴安目光微動,問道:“近幾日可曾見過他?”
“三日前去府上見過他,那時候他說為了不辜負柴兄的託付要閉門讀書,一定會做出一首足夠好的詞。”戴宗說著頓了一下,臉上明顯有些遲疑:“自那以後倒是未曾見過,柴兄你不是懷疑臻白出事了吧?”
柴安想了一下微微搖頭:“或許是我多想了,入座吧。”
今日與往常不同,沒有特定的桌椅,反倒是學著魏晉風采席地而坐,柔軟的草地之上鋪就蒲團或軟塌,小小的桌子典雅別緻,就連酒杯都是白玉的雪白剔透,可見其用心。
如夢樓的楊媽媽滿面笑容與到來的人一一打著招呼,雖說能在這一圈落座的人並不太多也可有半百之數,可她面面俱到不曾冷落一人,這份眼力勁與手腕連柴安都刮目相看。
簡單的幾句話就令來人感覺是今日的主角,自然心情大好,落座後自然也在意起一舉一動,不願丟臉,一些原本細微的小麻煩便迎刃而解,少有的一團和氣,即便有嫌隙的人也剋制下來。
無法進入園林的人並未有散去全都堵在外圍,叫好聲加油聲叫賣聲好不熱鬧。
鐘鼓之聲傳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戴宗苦下一張臉:“柴兄,臻白那邊恐怕出事了。”
恰在此時王大官人悠然而至,位子正與柴安相對,他望了過來,臉上露出得意又矜持的笑容。
“壞了壞了官人,你看王大官人的笑明顯不懷好意,不會……”
七娘的話還沒落地,與他們相鄰的空座已經來人了,不是等待的王臻白,而是臻白的父親,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戴宗與七娘的臉色並不好看,陸雲裳蒙著輕紗走來,見到他們的神色頓時一滯,不過很快又恢復平靜,打過招呼後才低聲問詢。
七娘簡單說了一下,陸雲裳面色有些蒼白,她連闖兩關怎麼也想不到在關鍵時候出了茬子,心中多少有些怨氣,她看向王大官人,得到的是小人得志的嘴臉以及藏在眼底的慾望。
“不應該啊,即便是王璋那廝有些臭錢但也管不到臻白,畢竟是有功名在身的。”戴宗不解,沉吟片刻又免不得想為好友開脫:“只怕有我等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否則臻白絕不會爽約。”
七娘與陸雲裳想了想也點點頭,她們與王臻白雖交往不深可總歸瞭解一些,的確不似這種言而無信的小人。
三個人說了好一通,這時忽然意識到從始至終柴安都沒有過多的表示,不由的目光全都投在了他的身上,起初還以為看錯了,可搓搓眼睛發現那是真的,柴安竟然在笑。
柴安的確在笑,他在王璋帶著那種笑意而來的時候就一直在觀察,直到此刻他兩手交叉才笑了起來,他弄明白了不少事情,心中有豁然開朗的通達。
“柴兄、相公、喂……”
三個人迷惘了也焦慮了,柴安收起笑容衝他們擺擺手,淡然道:“好與壞是相對的,臻白來不了卻讓我們看清了不少問題,也清楚了誰才是真正的敵人。”
他們不明所以,柴安沒有理會自顧自的說道:“如王璋一樣能做到富豪士紳的地步自然不簡單,不過我研究過他的發家史,充斥許多巧取豪奪,說白了過於粗蠻,可這次交手排除最早的簡單粗暴外,不乏妙手,早有懷疑身後藏著能人,今日終於確定了,真是極大的收穫。”
“柴兄,都火燒屁股了,你不想辦法解決反而在研究不知所以的東西,而且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柴安輕輕搖頭不答,反指著王璋身旁那名白衣文士問道:“那人是誰?”
“那是王璋家的贅婿,貌似是叫蘇策字書長。”戴宗回憶了一通,點頭道:“應該是了,以前有一次聚會說起過此人,頗有些才學,不過既成了贅婿便也為人不恥,後來無人再提,若不是柴兄問起宗也快要忘掉了。”
“贅婿?”柴安淡淡笑起來:“難得碰見這麼有意思的人。”
“不要再想無關緊要的事情好不好,稍後表演用的詞怎麼辦?”
壓軸比試已經開始了,雖然都關注在薛音竹與陸雲裳兩人的身上,但其他人也表現不俗,氣氛逐漸熱烈起來,薛音竹已經登場,她採取了話劇的方式,在教坊樂工的配合下邊唱邊演了一齣戲。
“春山煙欲收,天淡星稀少。殘月臉邊明,別淚臨清曉。語已多,情未了,回首猶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樂工的曲調完美的烘托了薛音竹的歌聲,高亢處洞穿天際,低沉處耳邊輕語,每個人都被牽動心扉,柴安的眉頭都忍不住跳了兩下,薛音竹的表現的確超乎想象,事情有些棘手了。
“此詞甚好,由天色落到人物,格外渲染出別情之苦,後又話鋒一轉,離別苦遠不及深情誓,難得辭藻華麗纏綿悱惻,今晚之中當得上極佳。”王文厚王老衣著華貴,點評薛音竹的詞,詞出自不知名之手,卻有壓群芳的勢頭。
李綱接過抄錄來的詞句也是含笑點頭,不過卻沒有再說讚美之詞:“單看寫景蘊情,功底是很好的,只是有些太過兒女扭捏了,讀書人重情義是不差的,但在兒女私情上過於用力不可取。”
四周寂靜無聲,老人看了一眼啞然失笑,無論什麼時候太過剛直也是不可取的,於是笑著擺手:“老朽隨口胡言當不得真,以今晚詞作來看,當得上極好。”
“王老與李老德高望重,能得此言看來花魁之選要塵埃落地了。”
“不見得,雲裳姑娘還未登場呢。”
“你還看不出來啊,與和樂樓交好的才子王明並未趕來,誰的詞又能壓過眼下這首,可惜了……”
“不好說啊,想想先前話劇中雲裳姑娘唱過的詩句,若有那等水準今日難保不會出乎意料。”
“在下可沒兄臺的樂觀,那些詩句明顯是出自王明公子之手,此時不現身恐怕是無力相助。”
零零散散吵鬧不堪的言語不斷傳來,隱隱勾畫出一個曲折的故事,而柴安與陸雲裳則是故事中悲催的主角。
這還不止,從薛音竹的開場到謝幕無不有著清晰明瞭的用意,就是要用陸雲裳成名的話劇徹底打倒,他們有用心的編排,有足夠的樂工,也有江州三朵金花中最擅唱曲的薛音竹,精心的安排衝擊在人心,贏得無數叫好之聲,那些歡呼聲又如猛獸撲襲衝向陸雲裳,而最後的佳作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管了,再不行也要上去。”陸雲裳咬著嘴唇提裙就走。
柴安看著畫著精緻妝容的薛音竹,突然拉住要去登場的陸雲裳,他的手掌溫暖有力,結實地握住她的手腕:“輸人不輸陣的勇氣是好的,不過再不可為的事情也要有所計劃,正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冒冒失失的上去算的了什麼。”
“那你說怎麼辦?”
柴安在她耳邊輕語了一番,然後鬆手道:“照我說的做。”
“就算照你說的登臺可是詞呢?”陸雲裳雙暈彩霞瞪怒過來,倒讓柴安愣了一下,片刻後反應過來方才的耳語在這年頭算得上無禮了,尷尬的摸摸鼻子。
“說話呀,詞怎麼辦,總不能上去唱舊詞吧?”
陸雲裳又問出口,參會的人也盡數望了過來,不明就裡的跟看白痴一樣看著柴安,百花會最後一場竟然沒提前準備好詞是來逗樂的吧,而洞悉的人則矜持的冷笑,王大官人釜底抽薪的計策著實高明,倒要瞧瞧柴安這個破賴戶如何應付。
戴宗與七娘急了,但凡與柴安相熟的也都眼底藏著憂慮,他們眼中的光彩與其他人的幸災樂禍、冷眼旁觀交織成一張大網,頭上腳下一併籠罩而來,無處可逃。
柴安手指敲在矮几之上,片刻後抬頭道:“既然臻白來不了,那便由我來作詞吧。”
一言出,滿座皆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