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貓雨(1 / 1)
“三哥,你真的沒死啊。”我幾天來的迷離恍惚似乎都土崩瓦解,徑直從窗戶跳了出去,跟張明站成了對面兒,“我就感覺這兩天你一直在身後跟著我,你沒死咋才來找我。”我欣喜若狂,伸手去拉張明的手,一觸之下,哪裡是人手,分明摸在了一塊又冷又硬的堅冰上,我不由的打了個冷戰,“三哥,你……這是……”
“我早死了。”張明的聲音比他的手還要冰冷,“我是為你死的,現在你們撇下了我,就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怎麼接話。
“那裡就我一個人,我真的好孤單,好孤單,我身下是冰冷冰冷的冰,好冷啊,真的好冷啊,冰的下面都是水,水裡還有很多長蟲。”
“長蟲,很多大長蟲……”張明說著,突然用鐵鉗般的手抓住了我的雙肩,“好多長蟲啊,他們每時每刻都在咬著我,不停的吞噬著我的身體。九兒,我為了你死,你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啊!……”張明狠勁的搖晃著我,我只感覺一股冰寒從那雙手傳入我的體內,我無力地任憑他搖晃,如一顆風中將死的狗尾草。
“三哥,你,你別急,我……我怎麼救你?”
“九兒,你要救我!你要救我!只有你,只有你……”
“三哥,三哥……”我六神無主,不知怎樣回答。
“我好冷,好疼,啊……”突然從張明的嘴裡竄出了一條小蛇,一個不提防鑽到了我的口中,我還沒明白怎麼回事,那蛇竟然順著嗓子滑到了我的肚子裡。
登時就是一種無法名狀的劇痛,我的心肝脾胃腎,五臟六腑,都被咬住,那蛇一口一口的咬著我的內臟器官。我張嘴大叫,但我的嗓子似乎被黏住,幹張著大嘴,發不出半點聲音,鮮血汩汩地嘴裡噴出……
“九兒,九兒,你怎麼了!九兒,九兒!”就在我痛楚無助之時,聽到了呼喊聲,是老媽急切的聲音,但我卻無法回答,那痛楚、無助瞬間就湮滅了老媽撕心裂肺的呼喊。
那蛇始終不肯放過我,吐著信子,在我身體裡遊走,軟軟的,滑滑地,徑直鑽到了我的腦袋裡,一口咬向我的腦漿,一股毒液滴入我的腦海,一陣眩暈和麻木,我只感覺沒了味覺,失了觸覺,我的意識開始模糊,一切一切都開始恍惚,開始消失,我的酒,我的朋友,我的親人,我的意識,我的靈魂,眼前又炸開了一紅一藍兩束煙花,綻開空中直接靜止,一切中的一切,一片死寂,開始靜止不動,我要死了嗎?難道死就是這樣的一種感覺……我徹底放棄了,安靜等死。
“臭小子,還不醒醒!”我方沉睡於死亡之痛,只聽一聲如炸雷般爆喝,隨即啪啪兩聲,我臉頰生疼,睜眼看時,卻見了氣急敗壞的老爸和手足無措的老媽。燈光下,我還躺在自家炕上,已經臉現猙獰的老爸的巴掌又要向我揮來,我忙一閃,一骨碌坐起身。
“媽,爸,你們這是……”我莫名其妙的看著老爸老媽,摩挲著生疼的臉頰,一模之下左臉、右臉都紅腫高大。
“九兒,你做的是什麼夢啊,一直連喊帶叫,憋得滿臉通紅,似乎都要出不來氣兒了,我們怎麼叫你怎麼搖你都不醒,幸虧你爸給你倆嘴巴子!”老媽的話讓我哭笑不得,叫不醒就動手啊?
“啊?我做夢還挨削啊!”我摸著異常疼痛的臉,“做夢也不算犯錯啊,還挨削,削就削吧,也不悠著點,用這麼大勁兒!”
“臭小子,你嘀咕啥,若不是給你兩嘴巴子,沒準你死在夢中了!”
“哪有的事兒,誰還能死夢裡啊!”我依舊摩挲著臉蛋子,小聲嘀咕著。
“都睡再會吧,才三點多,兩天還下地幹活呢!”老爸撇了一句便跟老媽一起回自己屋。
什麼,三點多,我分明是傍晚時分躺在床上的,我望向櫃子上的老座鐘,現在是北京時間三點二十一。
雖然嘴巴子還是疼,但還是睡吧,離天亮還好一陣兒呢。窗外隱約似下起了雨,雨聲中我說不出的孤寂,三更雨,兩更寒,男豬腳我一個人獨守冷炕沿。恍恍惚惚,雨停了,開始颳風,後來又下雨,之後又颳風……我也不知是真實的下著雨,還是淫雨霏霏在夢中。老座鐘敲了五響的時候我還能恍惚聽到,之後貌似昏昏沉沉睡了一小覺,我再次睜眼的時候竟然已經是上午八點多了。
睡了一大宿覺,老座鐘都轉了一圈兒多,但還是覺得乏,全身沒勁,腿肚子發軟,就像跟個胖老孃們一宿在炕上玩了七八次。現在本是夏秋天氣,正熱的時候,照理光膀子都能出汗,但我卻感覺到了冷,陰冷陰冷地手腳冰涼,我索性隨手抄起了一件厚襯衫批在身上。
我推開房門,老爸、老媽也似才起床,正忙活著張羅早飯,“你倆沒下地幹活啊?”我隨意的問了句。
“下雨了,今兒個得在家貓雨了!”聽了媽媽的話,我向窗外望去,果然雨還在下著,雖然不是很大。
“還不是你半夜折騰的,我們都睡不好覺!”老爸惡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也清楚的看到了他臉上的倦容,難道他半夜跟老媽?……也沒聽到動靜啊?
淅淅瀝瀝的雨,下午時分才停,雨下的天也變冷了,待在屋裡,也不得不穿厚衣服,感覺像深秋的天兒,冬天馬上就要來了。
確實也如老媽說的,今天是貓雨的日子,我在炕上窩了一天。晚上還是無精打采,沒有一點精氣神兒,早早地就躺在炕上。老媽還撇過了一床棉被,也好鑽進暖洋洋的被窩,能舒舒服服的睡上一晚,或者做個春夢,能碰到李萍,狠狠的將她摟在被窩裡,但被窩裡沒有女人,有的只是夜的夢魘。
在夢裡,我見了爺爺、奶奶,我和他們一起拉苞米,在村口的老柳樹邊翻了車,連我一起都給翻到了毛驢車裡,我想從車底下鑽出去,卻被奶奶死死拉住,不讓我走,讓我一直陪著他。後來又看見了大奶奶,她跟我說想孫子了,問我三明子去了哪裡,我說不知道,大奶奶紅著眼睛向我一口一口的吐唾沫,唾沫落到我身上成了又髒又臭黏糊糊的東西,我一身一臉惡臭難聞,想走走不開,想逃逃不了,幸虧外婆出面救了我,而外婆說,他很多年沒見外公了,要我帶他去見外公,我想帶著她去外公家,但一拉之下,卻是一段冰冷的枯骨;隨後我又再次見了冷冰冰的張明,他依舊告訴我自己一個人很孤單……總之,一夜間我差不多接見了每個熟悉或不熟悉的死去的人。
次日醒來更是睏倦難堪,似大病未愈,每個骨頭節都痠麻。老爸、老媽早上又是意外的起的不早,早飯時爸爸叨咕著做了一宿的夢,夢見了大娘,夢見張明說一個人很孤單。聽老爸的話,我心裡也不禁一動,因為在夢中張明也曾告訴我他一個人很冷。
整頓早飯都吃的很壓抑,然後還沒撂下碗筷兒,屋外傳來二哥張芸的聲音,“大叔、大嬸,出事了,出事了!”
“二芸,怎了!”老爸倒是不慌,沉聲問著。
“鐵蛋兒,鐵蛋兒,又得了怪病。快去瞅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