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大隋南下之德邁守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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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開皇九年,三月。

前線陸續傳來的軍報讓隋主楊堅的心情不悅之極。

賀若弼、韓擒虎的敗北還能解釋為輕敵冒進。宇文述和燕榮的水戰落敗,是以己之短搏人之長,被南軍鑽了空子。

十萬,對南朝來說是半數之兵,於大隋不過軍力的十一罷了,勝敗乃兵家常事,無傷大局。

楊素出硤,連敗南軍,這才是本朝應有的軍威。

不料王世積敗得悄無聲息,緊接著秦王的十餘萬大軍一敗塗地,這就難以無視了。

俊兒這孩子,唉,一定是中了敵軍的奸計。

待得知於仲文、崔弘度退保九里關和平靖關,楊堅更是暗自恚怒:派汝等輔佐俊兒,如今秦王不知下落,爾等倒是平安無恙。這筆帳,朕記下了。(注1)

不久之後楊素的敗報傳到,上中游兩路皆喪,讓楊堅震驚了。

費心打造的五牙大艦也無法克敵嗎,南朝竟隱藏有如此實力?

李圓通,把你兒子下獄,朕念及功臣之後,責二百杖就算了,打不死人。就算你父親李景被擒也不該背叛,汝對不起朕啊。

楊堅環顧左右,問都督田元道:“吾杖重乎?”

田元答道:“重。”

楊堅詳問其狀,田元舉起手比畫一下,直言以對:“陛下杖大如指,捶人三十者,比常杖數百,故多死。”

楊堅悶悶不樂,自己有時一天捶人數次,高熲和柳彧曾經勸諫自己“朝堂非殺人之所,殿廷非決罰之地”,於是下令殿內撤杖。

誰知沒多久,朝堂啟奏高熲督軍不利,甚至說他謀反的聲音多了起來。這些蒼蠅也想離間君臣,當即斬之。(注2)

隨後楚州行參軍李君才不知死活,繼續上言:“上寵高熲過甚。”

想要杖責這廝,殿內無杖,只好拿了根馬鞭活活抽死了他。殿內還是要設定板子才行,誰敢勸就殺誰。(注3)

楊堅發了一通脾氣,也不解決眼下的問題,南征是否要繼續,還得聖心獨斷。

這幾場大敗,朝野人心難免有些動盪。

楊堅細細思索,南北實力懸殊,即便就此收兵,休養生息數年,還是可以再度南征,不過是推遲統一的時日罷了。

可慮之處在於南朝必然趁勝謀取攻略襄陽。如果不做應對,襄陽一旦有失,天下中分,自己有生之年要實現統一大業就難了。

突厥雖然臣服,幽並已經出兵,只保留應對高氏餘黨和邊防的人馬,不可再動。

蜀中有秀兒率十萬軍坐鎮,應該可以壓制南朝寧州。

起隴右漢中並羌氐之兵,可得二十萬,河北亦可再徵發一輪,藉此削弱大族實力。

至於以何人為帥,五個兒子已派出三個,太子鎮國不可輕出,幼子楊諒年不滿十五,親族可用者幾無。

可惜前年異母弟衛昭王楊爽患病,自己派巫師探視,說是眾鬼為厲。沒過幾天,楊爽和巫師都死了。(注4)

族子觀王楊雄,當初任畢王宇文賢別駕,就是他告發了謀反陰謀。此人寬容下士,朝野傾矚,正因如此,不宜由他領兵。(注5)

阿三滕王楊瓚不用說了,這個同胞兄弟娶了周武帝之妹順陽公主,讓他休妻再娶,就是不答應。還是自己退讓一步,以宇文氏除籍的方式了結此事。兩兄弟的關係形同陌路,更不可重用。(注6)

楊堅發現朝中名將大部派了出去,要麼被自己貶斥誅殺,一時竟不得合適人選。

倒是有一人閒置在家,是否可用,容朕細思之。

此外突厥的新可汗都藍上位不久,若是許以賄賂也可加以利用。唯獨向北狄借兵有損天朝上國的顏面,自詡華夏正統的朝臣多半有人會跳出來反對。

正思考間,此時皇太子楊勇請求覲見,楊堅正在煩躁,本不待見,內侍說太子有要事稟報,於是召入殿中。

楊勇做一副武士打扮,身披鎧甲,朗聲道:“聽聞二弟三弟軍前失利,兒願領兵出征,為父皇分憂。”

楊堅聽他提起敗興話題,心中不悅。

打量一番兒子,見他身披一領精美蜀鎧,描繪風雲魚鳥紋路,掛著環佩等飾物,斥責道:“我聞天道無親,唯德是與,歷觀前代帝王,未有奢華而得長久者。汝當儲後,若不上稱天心,下合人意,何以承宗廟之重,居兆民之上?”

楊勇捱了一頓訓斥,唯唯稱是。

他拿起一把刀:“吾昔日衣服,各留一物,時復看之,以自警戒。今以刀子賜汝,宜識我心。”

楊勇不明白四弟楊秀送了自己這套蜀鎧,怎麼就招惹父皇生氣,只得領了賜物退下,回東宮反省去了。

而不明所以害得大哥捱了訓斥的蜀王楊秀重回成都之後,奪長史元巖職權,起兵十萬,攻打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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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蛉通北望,黑水入西流。僰僮迎漢吏,筰馬識周侯。”(注7)

麾下健兒唱著軍歌回到故鄉,歡喜地構築工事,挖塹溝,築高牆。他們馬上就要迎接一場大戰,不知死傷幾許。

周法尚此前封平夷侯,他覺得不妥,上奏朝廷,改封畢節侯。

時危見臣節,世亂識忠良,如果說他是向朝堂某人表示畢盡忠節的意思,周法尚肯定不承認。

他和那個人已經有八年未見了。

“每年一封書信往來,就想讓本將效死命,如意算盤打得太好了吧。”

周法尚嘟囔道。

此番派兵佈陣,放著寧州刺史程文季的人馬不用,卻從貴州調自己來守僰道,雖說有僰人守土一說,以為自己三歲小兒呢。

程文季的南中軍,必然別有所圖!

而根據那個人的佈局,加上自己的推測,周法尚幾乎可以肯定程文季率軍要去往何處。

此舉若成,必當震動天下。

“所以這回又要被你差使賣命了是嗎?”

周法尚登上凌霄城,跨過那座吊橋,透過石門,來到峰頂。

這裡常駐千人守衛,已經搭起一座城壘,還開墾出了一大片菜田,養了些豬羊。糧食依然需要定期運送,蔬菜卻是新鮮的。

“周將軍來了。”

屯將是周法尚的舊日部下,曾經一起守衛這座山城,見到舊主欣喜不已,倒了一杯山泉奉客:“這清泉水的滋味,將軍有些年頭沒嘗過了吧?”

周法尚接過一飲而盡,泉水還是那麼甘甜可口:“太平了幾年,戰火重燃,隋軍很可能大舉來犯。”

屯將爽朗地笑道:“就照著周將軍當年帶領我們的打法,隋軍來多少,死多少。”

周法尚點頭道:“很好,我再撥你千人,務必堅守此城,拖住隋軍。”

他向這位部下行了一禮,這是以前少壯氣盛之時絕對不會做的:“此處乃五尺道門戶,就託付於你了。”

屯將趕忙讓開身子回禮,周將軍既然賦予重任,保證人在城在,城失人亡。

周法尚巡視了山頭防務,去往下一處防禦要所,和上次不同的是,這次防戰沒有援軍。

若被隋軍突破僰道,寧州守備空虛,毫無抵抗之力。所以程文季一旦失敗,自己要麼戰死,要麼降伏。

“你太高估我的忠心了吧。”

周法尚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道:“以寡敵眾,後無援兵,性命取決他人,打這種仗誰會死戰到底啊。”

……

擊敗楊素軍團之後,侯勝北收斂岳陽王陳叔慎屍身送回建康。令侯長安權領湘州刺史,清剿敗兵,安撫地方。兒子久在湘西,正好由他整頓此處。

自己則是率本部及馮盎合計三萬餘人,前往江陵與陳慧紀會師。

兩人見面之時,氣氛略有凝滯。

宜黃侯陳慧紀身為宗室,跟隨陳霸先起兵的四朝元老,從至德二年起,鎮守荊信西線五年,勞苦功高。

然而要論功高,如今還有何人比面前此人更高?

陳慧紀終於躬身先行一禮:“丞相連破隋軍,用兵如神,老將心服口服。”

“宜黃侯與敵周旋,不僅保得荊州不失,更奪取江陵,功莫大焉。”

侯勝北稱讚寒暄一番之後問道:“楊素此番傾巢而出,魚復空虛,更可進窺楚州,不知宜黃侯尚有餘勇可賈否?”

陳慧紀快人快語,直言不諱道:“苦仗惡仗都是呂仲肅打的,本將的三萬人馬除了襲取空城一座的江陵,戰力完好,入蜀並無問題。”

“只是有兩個問題,還請丞相解惑。”

侯勝北大概知道他想問什麼:“宜黃侯請講。”

“丞相意在巴蜀,不在襄陽?”

魚復確是要地,得之可全據三峽兩端,然而放眼天下,遠不能和襄陽的重要性相比。從江陵北上襄陽,路程也是近了一半。

兩處都空虛的情況下,為何取魚復而舍襄陽,這是陳慧紀所不能理解的。

“襄陽天下腰膂,兵家必爭,若能輕易拿下,自然最好。”

侯勝北答道:“荀法尚、周羅睺會嘗試攻打,就怕即便當下形勢大好,也未必能輕取。”

“不易取就不取了嗎?方才丞相也說了,此乃兵家必爭之地。”

“就是要隋軍來爭。”

侯勝北直言不諱道:“襄陽此地,乃是引出隋國隴右和漢中兵馬的誘餌。”

“城可攻可不攻,當取善策而非恃強攻之。”

他目光灼灼,閃動著光芒:“如此一來,關中就空虛了。”

嘶,陳慧紀倒抽了一口冷氣,此人居然想的不是佔據襄陽,維持南北對峙的局面。

他想要……

只是若不能攻取襄陽入武關,建康還被隋軍重兵壓制,就只有入巴蜀、取漢中、出祁山,這條路線談何容易,沒人會想得到以本朝實力,能夠一路打通吧?

陳慧紀沉聲道:“丞相的謀劃先不論成敗,果然人所難料。老將再大膽問一句,丞相女為皇后,位極人臣,再立下這蓋世奇功,所求為何?”

他身為陳氏宗親,這個問題一定要問清楚!

侯勝北與陳慧紀對視,毫不避讓,片刻之後緩緩說道:“高祖在世之時曾經說過,無需侯某一個小輩來盡瘁效死。希望借我吉言,將來能出祁山,克長安,勝北朝!”

“高宗在接納侯某棄守淮南之策時說過,有朝一日打到長安,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向那座城射去一箭,替他洗雪被虜囚禁八年之仇!”

侯勝北語氣淡然,卻不可動搖:“往事歷歷在目,兩位陛下的遺志,即便過了這麼多年,侯某不曾忘記。”

陳慧紀長吐一口氣,心中彷佛卸下了包袱:“老將明白了。”

他抱拳道:“荊信二州三萬人馬,聽憑丞相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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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王楊秀的十萬大軍抵達僰道,日夜攻打。

周法尚全力抵禦,由奴隸釋為自由身的僰僮守衛故土,敵人又是可惡的蜀人,守軍激發起戰意,絕不退讓半步,誓要爭個高下。

“我等皆是被蜀人擄去販賣為奴,幸得周將軍解放,若不出全力死戰,還想被販賣一次,重新當奴隸不成!”

士卒悍不畏死,將領防守得法,楊秀一時無可奈何。

這一日防戰結束,周法尚拿出了那個人在戰前寄來的書信,又讀了一遍。

字跡端正的楷書。

“德邁賢弟如晤:”

“戎州一別,迄至於今,八年有餘,弟可安好?”

“此番勞煩鎮守僰道,以弟之所能,必不負吾所望。隋軍退兵之日,與弟剋期會於蜀中,重逢之時不遠,不勝欣喜。”

“屆時二人攜手,秉武侯祁山遺志,效宋武北伐壯舉,名垂青史,豈不快哉。”

後面還有一行小字。

“另,釋奴之舉,遠則光武,近有侯景,非凡人所能為也。今僅限於貴州一隅之地,焉知他日不能推行天下?屆時感恩德邁,何止百萬,此誠又一快事也。”(注8)

周法尚把信折起收好,罵罵咧咧地說道:“還是一如既往地善於蠱惑人心。”

“年號建武,你要做中興大漢的光武帝,我可不是宇宙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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