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最終章 歸去也（1 / 1）
“四月，未刑即薨。帝痛，諡為純禧皇貴妃，因純與帝諱“淳”同，且待罪。群臣不允，僵持，為純禧貴妃，葬妃寢為首位。”——《歆書·后妃卷》
清漪溫和地道：“好了明兒，別哭了。再哭，我就不讓你叫我母妃了。”
明兒睜大著眼睛，更是一愣：“禧母妃肯認我當兒子了？”
清漪一笑，更是一把摟過明兒：“傻孩子，母妃哪裡有不認你的道理？你也是母妃的孩子啊！”
如此，才算是安定了明兒之心。
清漪又抱著婉茵，婉茵只是糯糯的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清漪，小聲道：“母妃您不肯要我們了麼？母妃你不要走，母妃你走了，婉茵怎麼辦啊？婉茵已經沒有親生母妃了，可不能再沒有您了啊！”
清漪心中溫然，面上卻只能強裝感動：“好婉茵，好孩子。母親沒有走，母親會一直在你們身邊的。母妃會在天上看著你們的。”話還沒有說完，她便不覺咳嗽了兩聲。
“母親可是風寒了。”景兒忙地湊了過來，上前輕輕替清漪拍著後背，理順清漪的氣息。
“我的景兒長大了。”清漪有些欣慰。
她看著圍著自己的四個孩子，心中只是覺著溫暖，將那些面對死亡而生的恐懼給驅散了一些：“好孩子們。你們都是母妃的好孩子，是母妃的驕傲。”
幾個孩子皆是默默地低下了頭，各自抽泣著。
清漪緩緩抓著幾個孩子的手，將幾隻手疊在一起，語重心長地道：“好孩子們，母親能養你們幾個一程，母親已然是高興極了。你們都是母親的好孩子。今後……你們，若是母親真有一天不在了，你們可都要好好的。”
幾個孩子皆是不捨哭泣道：“母親……”
她依次給幾個孩子擦拭著淚珠，對著映歡率先道：“映歡，你可要記著，你是弟妹們的長姐，從今以後，保護好弟弟妹妹的責任，便要落在你身上了。你是母親最喜歡的孩子，更是弟妹們的榜樣。你要記著，將來無論怎樣，你都要保護好弟弟妹妹們。記著，你是孝敬皇后的親生女兒，尊貴無比，只有你好了，你的弟妹們才能好。”
映歡故作鎮定地將眼淚抹去，對著清漪連連點頭答應著：“母妃放心，映歡知道了。”
清漪笑著點著頭，對著映歡投向了讚許的目光：“明兒，是你們姐弟幾個最小的，你更是要保護好。”
映歡目光登時變得尖利了許多，只是直直地盯著一邊畏畏縮縮的明兒看。那目光含著威儀與防備，更像是想要殺了認性命一般。
清漪守在映歡旁邊，她見著映歡的神情，心中便也明白了大半。她篤定了映歡是個好孩子，便靜靜地守在映歡旁邊。
映歡怔住了許久，才緩緩點頭答應著，目光裡便也有了三分柔軟了起來：“兒臣知道了。”
“這才是母妃的好孩子。”
清漪又將目光轉向婉茵，“婉茵，你也大了，該照顧弟弟妹妹們了。我的婉茵最是體貼的孩子，你答應母妃，今後要好好生活。”
對於景兒，清漪的囑託則是：“好生活著，萬萬不要辜負你父皇的期望。”
至於明兒，則是更為熱絡些：“母妃照顧你的時辰短，今後，若是有什麼需要，三個哥哥姐姐都會幫著你的。”
幾個孩子便又是泣不成聲。
“好啦，你們可別哭了，一個個都是哭出來大花臉了。這樣子，可不是體面的孩子呢！”
清漪挨個抱了幾個孩子一下，便溫和道：“你們都是懂事的孩子，自然不會讓母親操心，也千萬不要怨恨任何人。”
她長嘆了一句：“母親，就是因著被怨恨衝昏了頭，才會這般的。”
“好了。宣林太醫進來罷。”
“母親怎麼了？”景兒與映歡緊張道。
“沒什麼。”清漪撫著兩個孩子的頭，“母親近些日子胃口不好，總要調理些才是。”
忙著安撫幾個孩子各自回了去，清漪這才宣召了林斌太醫來此。
“參見禧妃娘娘。”
“林太醫來，本宮叫你來……是……”
初春的天氣漸漸暖和了起來，關雎宮庭院之中幾盆石榴竟是提早開花了，清漪本來是欣喜的，只是她欣喜不過幾刻，便又暗淡了下來。
石榴花，原是多子多福，成熟的美麗。如今自己自然是多子的，只是那一身的福氣，便也盡然消散個差不多了。
而所謂成熟的美麗背後，便是盛極而衰的頹敗景象。一如自己，曾經坐上了頂點，從那之後，地位便也一路直線下降。
回首這入宮的二十多年，終究只是繁華夢一場，不是永恆。恰如石榴，開放過後便是無盡的傾頹破敗。
也像是煙花，終究只是短暫的盛放。
在這場戰役之中，丟卻了自己的性命。丟卻了一切。
李淳日日夜夜都會來這裡陪伴自己，恨不得連奏書都來捧到自己這裡來處置。清漪明白，他是捨不得自己。
就好像小些時候，便是母親死活勸說看管自己都不肯睡眠，不過是為了多留住一點時間。
於李淳，也是。
那時光若水，指尖縱使緊握也是一點都抓不住，反到更是存留不住。
這樣靜謐的時光，倒是許久未有見到過了。
李淳給自己爭取了二十七日的時間，說是為了祭拜兩位皇后贖罪，其實誰人都知道，是想要讓自己活的久一點，再久一點。
便是這般，已然過來二十四天了。
時日不多，無論對於李淳還是對於清漪，都越發的寶貴了起來。
這些日子來，兩個人似乎都有意無意地在心底裡避開有關於“死亡”的話題，其實心底裡都有數，只是不願意提到嘴上，不願意面對罷了。
一直以來這些日子，都活的極其平常，只像是尋常夫妻之間的相處。
只是不剩下幾日了，該面對的，終究是要面對。
清漪認定了，終該面對這樣的事情。
正視死亡，就像是當初正視李淳對於自己的情分一般。
“這些日子，我是不是老的太快了啊？”那一夜星空燦爛，明月皎潔，清漪躺在李淳懷中，兩個人靠著窗邊，清漪便如是安靜地問著。
“沒有啊。”李淳本能地答道。
女子無論在什麼時候總是要敏感一些，清漪緩緩看著李淳，“你又在說謊了。你的語氣，這般猶豫，其實自己都不信罷。”
李淳默然，更是以為是賜死令的緣故，心中不免又是加深了幾分自責來。
“陛下……不，淳，真好哇。”清漪帶著羨慕的語氣道：“我總覺著，你格外年輕一些。”
一雙手輕輕拂過李淳的面龐，清漪當真是覺著歲月總是格外優待李淳的，明明是年近四十，面上卻是恁的沒有一點皺紋，恰如初見時的滿臉白皙通透。不過歲月漫長間，添了許多成熟的氣息罷了。
那是歲月給一個男人的歷練與恩賜，成熟經過風雨雕刻的面龐，更容易讓人動心。
那個少年郎，終究是長成了一代成熟的帝王。
而當初既然已經遇見了這個少年郎，便已然註定了自己不會平凡的一生。
胸口隱隱作痛，眉頭便不由自主地皺了幾下，她卻忍不住笑了。
這一生的甜蜜與風雪，無論怎樣，終究是過去了。
“陛下，你知道，我還有什麼後悔的麼？”
“什麼？”
“我想……”清漪笑著答道，腦海之中便是隱然浮現起了年少彼此未知身份之時初見的模樣。
牆頭馬上遙相顧。
而笑容，就如當日一般甜，一般真。
“我這輩子，倒也沒什麼不滿足的。我知道你的名字，我聽過你的聲音，與這天底下最高貴的男子牽手、相伴、生兒育女，這是天下多少女子幾輩子都換不來的福氣啊！只是……”
清漪淡淡地道：“若是有來生，我定然不想再過成這樣了。”她輕柔地喚著：“陛下——我知道你不願意我喚你陛下，這樣顯得生分，只是……這些話只能對一個陛下說。”
“陛下，我能遇見您，是我三生有幸。只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我能為您去死，卻不能為您而活。只是我知道的好像太晚了，我為您，活成了許久都不像自己的模樣。我只是……想和你相守，想要配得上你。終究……我沒能成。”
李淳只是糯糯地低下頭來，無助地道：“對不起，我沒能……”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清漪淡淡地一笑：“為著那心底裡的自卑，我也沒少做不好的事情，可是每次都能安然無恙，都是你費勁心力保住了我。我才能有今日啊！”
她見李淳面上掛著淚水，便是緩緩伸出手來輕輕地替李淳撫著面龐擦著淚水，“陛下這般天容玉色，哭了就不好看了。”
胸口的疼痛再次襲來，越發強烈持續，使得她四肢百骸都像是僵住了一般。
終究，還是哭了出來。
“真好，能在陛下懷中死去，我算是到死，都牽住了陛下的手了。”
“什麼？”李淳越發慌亂，整個人恨不得跳起來抱住清漪：“你怎麼了？來人，宣太醫。”
清漪傾盡渾身的力氣支起身子湊到李淳面前。
溫熱的吻，也是最後的吻，教他不能說話。
不過一瞬，便輕輕鬆開了口，“阿淳，對不住。有件事情，我一直瞞著你。我……不能教孩子們怨恨你，這些日子，足夠我此身了斷了。”
疼痛、麻痺、發昏，清漪竟是嘴角漸漸泛起了笑容，她看著李淳的面龐，恍惚間又回到了過去的歲月。
最後的氣力，便是緊緊貼在李淳面上。
那個青梅漫天的時節，那個騎著白馬走過的翩翩少年郎……
“真好啊！”
她漫漫闔上了雙眼，卻好似是看見了最美的夢境一般……
“妾弄青梅憑短牆，君騎白馬傍垂楊。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
氣息漸漸迴歸平靜，再沒有生的氣息。
兩個人的淚水。
“即斷腸。”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