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白衣歸鄉(1 / 1)
洛陽,張府。
張恆一大清早起床之後,便一頭鑽進了書房。
直到三竿之後,他還是沒有出來。
天下一統已經有段時間了,出征的大軍也正在班師回朝的途中。
這四年來,外面雖然在征戰,但張恆也沒有荒廢時光,一直在進行內部治理。
時至今日,已經初現成效。
反正大的框架已經定下來了,行政體系也完善了,接下來只要將法令推行天下就行。
至於朝堂上,只要劉備和下一代接班人不胡作非為,國力自然會一點點恢復,下一個盛世就在不遠方。
以張恆的目光和見識,只能看到這一步了。
再遠的未來,他也不知道。
不過未知也挺好,因為它代表了希望。
人力有時而窮,世間之事又豈能盡在掌握。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張恆已經做的夠多了。
再後面的事情,他只能選擇相信後人的智慧。
無奈也好,欣然也罷,都只能如此。
張恆靜坐在書房中,面前擺放著一把佩劍,正是昔年劉備贈予他的佩劍。
見此劍,如見劉備!
這是一個很大的權力,但這些年張恆卻很少使用。
如今,也是到了該還回去的時候了。
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想著,張恆坦然一笑,目光中帶著釋然後的灑脫。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劍,推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今日並不是上朝的日子,但張恆卻可以隨意出入皇宮。
通傳之後,張恆卻被召進了東宮。
劉備稱帝后,劉禪自然也水漲船高的成了太子。
今日不上朝,劉備忽然心血來潮,擺駕東宮考校太子的功課。
剛好恰逢張恆求見,他便命人召了進來。
畢竟張恆還是太子的老師,與他一起考校卻是正好。
“參見陛下!”
望見劉備和下方坐得端正的劉禪,張恆趕緊走上來行禮。
“免禮。”劉備笑著揮了揮手,“子毅今日怎麼如此有空,前來看望朕?”
劉備還是以前那個劉備,並沒有因為成為天子而改變,更沒有疏離群臣。
“閒來無事,只是來看望陛下。”張恆笑道。
聞言,劉備微微一愣。
這種話,可不容易從張恆口中聽到啊。
劉備搖頭一笑道:“你來得正好,剛好朕也要考校太子的課業,你這個當老師的正好旁觀。”
“遵命!”
張恆拱手道。
說著,張恆便在劉禪身旁坐了下來,聽著劉備對他的考校。
雖說只是個十餘歲的孩子,但劉禪顯然頗為勤奮,面對劉備的問題,卻是對答如流。
當然,劉備本人也沒太多的文化,自然不可能在學問上出什麼難題。
眼看難不住劉禪,劉備便把目光看向了張恆。
張恆只得報以苦笑。
他當然明白劉備的意思,但天底下哪有父親故意刁難兒子的,這惡趣味也太惡劣了些……
見張恆不肯出手,劉備只好惺惺作罷,結束了對兒子的課業檢查。
劉禪離開之後,劉備這才開口笑道:“子毅,你今日前來,到底所謂何事?”
聞言,張恆面色忽然嚴肅了起來,將腰間佩劍解下,雙手遞了上去。
“臣此來,乃是歸還陛下的佩劍。”
劉備這才注意到,張恆手中的,正是自己當年的佩劍。
眼中露出一絲懷念後,劉備伸手拿了起來。
不過片刻後,又還給了張恆。
“當年贈此劍與你,便是給你一個信物。如今天下已定,此劍也沒了用武之地,朕又何必收回,你且留著吧。”
可張恆卻搖了搖頭,再次將佩劍遞了過去。
“這……”
劉備目光中露出一絲不解。
張恆卻笑道:“臣此來,除了歸還佩劍之外,還要請辭。”
這句話聲音雖然輕,但落在劉備耳中,卻無異於一記炸雷,震得他當場站了起來。
“什麼,你要辭官?”
張恆點了點頭。
“不準!”劉備皺眉道,“子毅,你發什麼瘋!天下初定,正是百廢待興之時,你乃朝廷棟樑,沒有你的輔佐,我如何治理天下,使百姓安居樂業!”
激動之下,劉備連自稱都變了。
可張恆的態度卻無比堅決。
“陛下容稟。這些年征戰殺伐,臣已經甚是疲憊。如今天下安定,四海鹹平,臣也該到了功成身退之時。”
“你還如此年輕,退什麼退,不準!”
張恆繼續苦笑道:“陛下,臣生平大願,不過是天下太平。如今志向已伸,餘願足矣。臣現在只想歸居鄉里,耕讀為樂,還望陛下恩准。”
“不準,不準,就是不準!”
劉備氣得吼了出來,“子毅,你方才的話我全當沒聽見,拿著佩劍趕緊回去吧。”
面對劉備的暴跳如雷,張恆卻目光坦然,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
這下劉備慌了,神情中露出了一絲惶恐。
“子毅,你為何要棄我而去?難道是嫌封賞不夠!”劉備趕緊挽留道,“我知道這些年你居功至偉,得到的封賞確實少了一些。但你還年輕,咱們君臣長久相伴,日後必然會再有封賞……你若是覺得我虧待你了,我立刻給你再加封賞就是。
來人,下詔給丞相再增食邑萬戶……”
張恆嘆了口氣,緩緩道:“陛下深知臣之為人,又何必如此。”
劉備沉默了,揮出的手卻是停在了半空。
良久之後,他再度將目光看向張恆。
“子毅,你當真要棄我而去?”
張恆開口解釋道:“功成身退,天之道也!臣本就不想為官,這些年也是勉力支撐而已。再者……臣也到了不得不走的時候了。”
“為何?”劉備還是不明白。
“陛下何必明知故問。”張恆笑道,“無論是尚書檯群賢,還是都督府眾人,大多是臣一手舉薦。朝中重臣,也大多是臣的門生故吏。如此權勢,已然到了頂峰,正當激流勇退。”
說到這裡,劉備總算明白了張恆的疑惑,連忙開口道:“子毅何必如此多慮,門生故吏遍天下,正說明你能力出眾,為世人所欽佩。而且你我兄弟手足,絕無生疑之時。”
說到這裡,劉備不禁壓低了聲音。
“子毅放心,我絕不會向高祖那般……”
“陛下寬仁,此乃海內所共見也,臣自然無所懷疑。然世間之事,大多身不由己。站在了臣這個位置上,卻是已經尾大不掉了。
因此,為免生隱患,為江山社稷計,還請陛下准許臣辭官歸鄉,安度餘生!
反正臣只是歸鄉而已,洛陽距南陽不過數百里。若有為難之處,陛下儘可遣人前往南陽詢問於臣。”
嘴上雖然是隨叫隨到,但張恆心中已經打定主意。
為了徹底瓦解自己在朝堂上的勢力,這次離開後,卻是不可能再回來了。
聞言,劉備還想再勸之時,張恆卻已經跪了下去,鄭重行了個大禮。
“子毅……”
劉備有心繼續勸阻,卻終究找不出合適的言語。
他何嘗不知道,張恆做的是正確的。
但正因如此,他才對張恆更加不捨。
除了張恆不貪戀權勢之外,更重要的是多年的手足情誼。
可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也許真到了該分別的時候了。
沉默良久之後,劉備伸手將張恆扶了起來,幽幽開口道:“子毅,你若真疲憊不堪,我准許你暫且辭官歸鄉就是……只是你走之後,誰可接任?”
張恆搖了搖頭,“丞相一職,權柄甚重,不宜輕授於人,臣請陛下廢丞相之職。”
聞言,劉備再度沉默了,卻是不置可否。
張恆繼續拱手道:“昔年,陛下曾問臣,若是太子柔弱,如何駕馭這滿朝驕兵悍將。而彼時臣回答說自有辦法,如今臣將歸去,便在臨走之前,幫陛下解決這個難題吧。”
……
兩個月後,關羽和張遼的大軍班師回朝,正式抵達了洛陽。
對於兩人的功勞,劉備自然是給予了高度讚賞,同時給兩人加官進爵。
然而,就在封賞的半個月後,丞相兼都督府令張恆卻召開了一次會議。
這次會議的內容,確立了部隊輪換制度。
從今往後,一位將軍率領一支軍團,不得超過五年時間!
五年之期一到,便得立刻調動,不可繼續統領原本的部隊。
凡戰功卓著者,都應升入都督府。
而入府之人,非有戰事一律不得統兵!
這兩條制度的建立,就是為了防止將領擁兵自重。
聽到張恆的命令後,都督府眾人雖然震驚,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站出來反駁,而是乖乖交出了手中的兵權。
如此,劉備所擔心的驕兵悍將劉禪無法駕馭的問題,算是得到了解決。
至於這道枷鎖能持續多久……
只要朝廷依舊強盛,就沒人敢破例。
如果朝廷衰落,便是這項制度依舊存在,也會被人從其他地方鑽到空子。
至於尚書省那邊,就簡單多了。
張恆以丞相的名義下令,今後尚書檯成員,皆不得兼任它職,防止權柄過大。
做完了這兩件事情之後,張恆的任務算是徹底完成了。
可以預見的是,只要一切正常運轉,未來四十年內,都不可能出現威脅統治的權臣。
……
清晨,張恆從床榻上坐起來,打了個哈欠。
荀採卻早已起了床,見張恆睡醒了,便趕緊拿著衣服走過來,伺候張恆穿衣。
可張恆看了看荀採手中的朝服,卻搖了搖頭。
“不穿這套。”
荀採一愣,轉身又拿出了另一套朝服。
張恆再度搖了搖頭,“也不穿這套。”
“今日不是朝會嘛,為何不穿朝服?”荀採納悶道。
“誰說要上朝了,不去。”張恆笑道。
“那去哪?”
張恆笑道:“春光正好,咱們去外出遊玩一番。”
聞言,荀採卻忽然捂著嘴笑了起來。
“我的張大丞相,您平日裡都是日理萬機,怎麼今日卻有這麼好的興致?”
張恆沒理會荀採的陰陽怪氣,“女荀,將我的衣服拿來,我要自己挑一套。”
荀採白了張恆一眼,轉身吩咐婢女,將張恆的衣服通通抱了過來。
半晌之後,張恆卻挑選了一套純白的長袍,驚得荀採目瞪口呆。
她已經不記得,張恆上次穿白衣是多少年前了。
大概是當年潁川初遇時吧……
“女荀以為不妥?”張恆笑道。
“子毅……你今日為要穿這套衣服?”荀採遲疑著問道,強忍著去摸張恆額頭的衝動。
這傢伙,不會是燒壞了腦子吧。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張恆傲然道,同時擺出了一個自以為帥氣的姿勢。
“如此白衣,與我的氣質正好相符。”
“都多大的人了,還沒個正形……趕緊脫下來。”
張恆自然是不會脫的。
自出任徐州長史之後,為顯穩重,張恆便再也沒穿過白衣。
後來官越做越高,權勢越來越大,就更不適合穿了。
而今日,他卻再度穿起了十數年沒穿的白衣。
代表著他即將重歸白身,自此再無牽絆。
“去收拾一番咱們的行囊,待我與陛下說一聲,咱們就去遠遊。”張恆笑道。
聞言,荀採不禁眨了眨眼睛。
“真去遠遊啊!”
“這是當然,難道為夫還能騙你不成。”
“去多久?”荀採繼續問道。
張恆笑了,笑得十分灑脫。
“下半生!”
……
天命四年,四月初七。
丞相張恆一身白衣入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上表辭官,歸居鄉里。
一時間,朝野震驚!
然而,劉備卻大手一揮,直接批准。
當晚,張恆便帶著一家人,出了洛陽。
正如十數年前,他孤身趕往洛陽一般。
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
以後的日子,張恆至死都沒再踏入洛陽半步。
四十一年後,一個秋日的午後,張恆在南陽老家與世長辭。
享年七十三歲!
時任尚書令的諸葛亮,親自為恩師擬定了諡號——文襄。
正所謂:經緯天地曰文;道德博聞曰文;慈惠愛民曰文;剛柔相濟曰文。
闢地有德曰襄;因事有功曰襄;威德服遠曰襄。
自此之後,世人便將‘文襄’二字當成最高規格的諡號,遂成為歷代忠臣追求的極致。
(全書完)
「嗯,算是結束了。
由於成績太差,所以被迫提前一百多萬字完結了。
不過該交代的基本都交代了,雖然倉促,但也不能算爛尾。
額……應該吧。
多謝大家近一年支援。
老於頓首百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