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55殺人誅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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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大鐵籠內。

坐著個頭發披散、衣衫不整的年輕人。

馬車緩緩拖動。

鐵籠內那人一動不動。

沿街會有許多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來到廣場。

馬車停下。

鐵籠被架起抬高。

三聲鑼響。

廣場上拉起一道橫幅,上書:“國政時要”。

橫幅飄蕩。

桌椅、屏風被搬來。

說書先生姍姍來遲。

坐於桌後。

屏風合攏。

開始說故事。

“諸位!列位!”

“給大家隆重介紹一下。”

“籠子裡這位,就是咱大明第二位皇帝,年號建文的明惠帝朱允炆。”

“說起他?”

“就必須說鬧兩年的靖難,以及太祖爺迴歸,跨越時空平亂的事蹟。”

啪的一聲。

醒木一拍。

圍觀百姓,全部豎起耳朵聚精會神來聽。

“故事要從洪武爺還活著的時候說起。”

“有一天,洪武爺考校朱允炆,朱允炆對答如流,龍顏大悅,洪武爺讓朱允炆問個問題。”

“於是乎:朱允炆問:‘皇爺爺,北疆有霍,諸位皇叔可帶兵抵禦。’”

“若九位叔叔引兵為霍,該當如何?”

“洪武爺沉默,他老人家心中沒有答案。因為洪武爺覺得這就是個偽命題!根本不會發生。”

“奏對並未因此結束。”

“洪武爺將問題拋回給朱允炆:‘你當如何?’”

“孫兒會先禮後兵。”

“先降旨告訴諸位叔叔,北疆敵人不足為慮,國政方針應當調整,兵甲入庫、馬放南山。”

“諸位叔叔勞苦功高,應當榮休。”

“國家會量才選將,鎮守邊關。”

“叔叔們不必在意。”

“若叔叔們貪戀兵權,不尊號令,孫兒也只能以國法家規加以處置了。”

“朱允炆的這個回答,堪稱完美。”

“特別是對當時的洪武爺來說。”

“沒有比這個處置方法更恰當的了。”

“龍顏大悅。”

“洪武爺大加賞賜。”

“可是呢!”

“等洪武爺真的駕崩,朱允炆登基稱帝。”

“他高喊著消藩。”

“沒有選出稱職的良將,急著要裁撤北疆諸位藩王。”

“太祖爺的諸位皇子不答應。”

“為什麼?”

“他們和咱們太祖爺一樣,以天下為己任!”

“他們擔心異族人鐵蹄再次攪擾華夏河山。”

“他們擔心北元人亡我華夏之心不死!”

“他們寧願吹風喝沙,他們也不敢懈怠半分。”

“他們時刻記得,他們父皇交給他們的差事:‘北元不滅,永不回京!’”

“但這樣的堅持換來的是什麼呢?”

“是猜忌,是不信任,是以朱允炆為首的朝廷發來的雷霆震怒!”

“洪武三十一年7月,以謀反之名,消周王朱素,貶為庶人,發配雲南。”

“次年正月,建文元年。”

“以襄王朱柏有謀反之心,派兵圍王府,逼其舉家引火自焚。”

“同年,又一月。”

“將齊王朱榑、代王朱桂紛紛治罪,各自圈禁。”

“復二月。”

“岷王朱楩被廢庶人,圈禁漳州。”

“一位位與國有功的藩王被廢被貶被殺。”

“還活著的藩王晝不能食、夜不能寐。”

“沒有辦法之下。”

“藩王們暗中串聯。”

“燕王朱棣領銜,寧王朱權跟隨,諸位藩王策應。”

“浩浩蕩蕩的靖難之役開始了。”

口若懸河。

舌燦蓮花。

說書先生提綱挈領。

將一樁樁、一件件大事兒娓娓道來,舉重若輕。

直說到建文二年,洪武爺跨越時空而來。

啪的一聲脆響。

屏風展開。

說書先生站起打躬作揖。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講。”

嗡的一聲。

半個多時辰一聲未吭的圍觀百姓們,當場炸鍋。

“你等等!你給我站住!你別走,你不許離開!”

“後頭發生什麼了?說啊說啊你快說啊!急死我了!”

“洪武爺怎麼就跨越時空而來了?他老人家過來後都幹了什麼?你不能就這麼停下啊,你得說完才能走!”

“圍住說書先生,絕不能讓他走了!今天不把故事給咱們講完,追到他家中也要聽!”

群情洶洶。

一個個臉紅脖子粗的人湧過來。

舉著拳頭,嘶聲大喊。

圍住說書先生。

說書先生打躬作揖求饒。

苦笑著。

連連搖頭。

“列位列位!”

“不是咱不說,不是咱故意吊大家胃口。”

“實在是咱肚子裡就這麼多貨了!”

“後頭的本子師傅還沒給,學生還不會啊!”

“你們且等三日後,學生把本子背會了,保證再過來講個精彩!”

雖然如此說了。

但聽眾的熱情還是很高漲,一個個揪著他袖口不依不饒。

“你就算沒看後面的本子,也該知道點內幕,給我們透露一二!”

“對對!給我們預告一下,讓我們也猜猜洪武爺他老人家過來後都幹了啥?”

“我們需要知道洪武爺真能跨越時空而來嗎?我咋聽說是他老人家掀開棺材板跳出來平息兵亂的啊?”

“這你就不懂了吧?我可聽說,洪武爺是上天派來拯救北直隸、山東一代百姓的,幫他們免於兵禍,正常生活。”

這會兒。

不只是圍著說書先生不讓走了。

還有些聽眾。

相互之間意見不合,兩兩一對,高聲爭吵,甚至大打出手。

為了維持秩序。

也為了能脫身。

說書先生走回桌案旁。

抓起醒木。

猛地狠狠一拍。

啪的一聲響。

餘音迴盪。

滿場皆驚,睜大眼、張大嘴抬手望來,寂然一片。

眾人就見。

說書先生抬手指向鐵籠。

“你們是不是忘了,主角就在這呢啊?”

“問我沒有用,問當事人啊!”

“我跟你們說:我可聽我師傅說了。”

“這位:殺母殺妻殺子殺僕。”

“為了皇位,害父害祖逼叔。”

“你們想知道太祖爺跨越時空後做了什麼,問他啊!”

“他保證比我知道的多!”

眾人被點醒。

圍觀群眾紛紛湧向鐵籠。

早有官府差役在旁拉起警戒線,不許靠近。

提著水火棍的差役高喊:“只能遠遠地問,不許靠近,絕對不許靠近!”

“他都是囚犯他都是罪人了,為什麼不能靠近?殺了他也不怕啊!”

“這等十惡不赦的畜生,留著他幹啥?讓我一刀剁了他吧!”

“嗨,朱允炆,你真的那麼不是東西殺母殺妻殺子殺僕嗎?”

“問他作甚?瞧他長的就像是個鬼似得,做點不是人乾的事兒,有啥好奇怪的?”

紛紛擾擾間。

說書先生樂呵退場。

原地。

只留差役和鐵籠內的朱允炆。

獨自面對好奇心高漲的圍觀群眾。

“朱允炆,抬起頭,讓爺看看你長啥樣?”

“一定是個白臉?戲裡說了:像曹操這種奸賊,都是白臉!”

“嗨,朱允炆,你爹懿文太子朱標,真的是你害死的嗎?你真的為了坐上那把龍椅,連太祖爺洪武帝也給害死了嗎?”

“這種人,利慾薰心,為了自己那點慾望,啥事兒幹不出來?生身母親都敢殺,別把他再當人!”

“我看他跟唐朝一個女人皇帝一樣。為了登上九五之尊那個位置,不惜把自己的兒子、女兒全部弄死,有的還是她親自動的手。”

“嘖嘖,嘖嘖嘖!天家無血親,皇宮裡的那些事那些人,已經不能算成跟咱們一樣的人了。他們是神是鬼是妖是魔啊!”

聽著那些議論聲。

瞄一眼他們指指點點的嘴臉。

鐵籠內的朱允炆嘴角勾起,滿眼不屑。

“一群愚不可及的白痴!”

“一切都只是成者王侯敗者寇罷了!”

抬頭。

遙望北平城。

眼裡迸發不屈光彩。

朱允炆雙拳緊握。

咬著嘴唇。

牙齒染血他也不自知。

喉嚨深處發出低吼咆哮。

“你們想要用這種方法折辱我?想我在痛苦中死去?”

“不可能的!朕告訴你們,絕不可能的!”

………………

“等等!”

“兄弟。”

“你需知道:你已經不是皇帝了。”

“還自稱‘朕’?”

“你是覺得朱棣仁善呢?”

“還是覺得洪武爺是個好說話的?”

隔著兩個時空。

苦口婆心說話。

朱雄英甚至有點痛心疾首。

這變態殺人狂,咋還有點傻呢?

搖搖頭。

不去再看朱允炆。

這般下場。

也不算特別誅心吧?

特別是對朱允炆這種厚臉皮的。

洪武爺,您老是不是有點對不起咱地殷切期待啊?

目光投向北平城。

朱雄英看到。

恰在此時。

朱棣向洪武爺請教這件事。

………………

馬場之中。

朱高煦、朱高燧縱馬彎弓。

大胖子朱高熾不擅弓馬。

亦步亦趨地跟在朱棣和洪武爺身後。

“父皇,是否對朱允炆的懲罰太輕了?”

“兒臣聽說,他住在鐵籠內,很是安逸。”

聽到朱棣的問題。

洪武爺腳步頓住。

扭頭來問:“老四啊,你覺得什麼叫殺人誅心?”

“羞憤難當,掩面而走,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無顏見江東父老,唯有一死了之!”

想也不想。

脫口而出。

朱棣臉有洋洋得意之態。

呵呵笑著。

不置可否。

洪武爺回身去看大胖子朱高熾。

“你覺得呢?”

呃……

沒有想到太祖爺會問自己。

大胖子朱高熾略顯茫然。

朱棣剛想替兒子轉圜。

大胖子朱高熾反應過來後,機敏作答。

“孫兒以為不然。”

“所謂殺人誅心,應該誅的是野心,是每個人心中最大的慾望。”

“也即是每個人最大的一個執念,絕無法放下,拼盡全力、付出生命也要完成。”

“有時候被稱之為‘志向’,有時候被稱之為‘夢想’,有時候被稱之為‘信仰’。”

“孫兒願將它稱之為‘驕傲’。”

“屠夫會庖丁解牛,誅他的心,則要否定庖丁解牛的厲害之處,更要否定殺生本身。”

“書生追求青史留名、萬世流芳,說白了,他們就是喜歡沽名釣譽。”

“那想要誅他們的心,就要瞄準他們的名譽,使他們遺臭萬年。”

“至於建文帝?”

略一停頓。

只聽朱高熾說。

“他最大的驕傲,就是他的身份。”

“他以為:只要他還活著,總有一日,可以東山再起,重臨帝位!”

“這是他的希望所在。”

“皇爺爺用鐵籠圈禁他,將他的累累罪行公告天下,讓市井百姓去談論去點評。”

“這不僅是在剝離他的皇帝身份,讓他即便被人救走,也不可能東山再起。”

“這還是在消磨他的意志,讓他親眼看著希望一點點破滅。”

“當他趴在鐵籠旁,嘶啞朝外面的人喊叫,無人應答。”

“當沒有人再對他的故事感興趣。”

“當三歲頑童也可以指著鐵籠內的他,將他的累累罪行隨口講出的那一天。”

“他也就會被這個世界徹底遺忘。”

“再想東山再起?”

“還想重臨帝位?”

“喝,呵呵,呵呵呵。”

這一刻。

大胖子朱高熾揚起自己的胖臉。

本該有些和善的那張臉上。

此刻滿是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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