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願望(1 / 1)
淒厲的叫喊撕破節律的噪音,原本昏昏欲睡,或安然在夢中歇息的乘客們都被吵醒了,揉著惺忪睡眼的乘客們從過道兩側探頭,迷糊地注視那道矮小的身影穿過車廂,衝到駕駛座旁,和司機爭搶方向盤......
搶方向盤。
前排的乘客全都從位置上炸了起來,伍天然卻像條泥鰍似的避開阻撓的手臂,蹬著司機的座椅扶手騰空一躍,閃到了駕駛座內側,對著司機又踢又踹,將無辜的司機逼離駕駛座。
“停車!”
“這小孩發瘋了,家長呢,家長在哪?”
“外面是山路,把方向盤控住啊!”
“來人啊!”
失去控制的客車在彎道上滑行,最後徐徐停下。
饒是如此,伍天然也不肯離開駕駛位,她拔下司機座位旁的滅火器,對著任何膽敢試圖將車輛開動的人揮舞,像野獸捍衛領地一樣寸步不讓。
“天然!”李夢瑤的聲音從人群上方傳了過來,她竟踩著座椅頂部,越過擁擠的過道爬向車頭,“快停下!”
“你們都會死的,不能再往前了!”
分神的片刻,幾隻手扯住了伍天然的衣服和胳膊,她極力抵抗,甚至對著最近的手就是一口。
突然間,一陣顫動傳遍全車,行李架上的大小包裹都跟著跳動起來,一股寂靜迅速淹沒全車。
在客車的車頭燈光中,大小土塊從山坡上滾落,浮土如浪沒過公路,山路一側的樹木像遭受風暴不斷擺盪,落葉漫天。
“倒車!往後退!”伍天然扔下滅火器,扯住司機的領口,重新將對方拽回駕駛座,“這裡還不安全,快倒車!”
司機被這一嗓子驚醒了,他貼回駕駛位,以此生最快的起步,掛倒擋,帶著一車人向後逃跑。
“那是什麼?”有人尖叫道。
伍天然早就知道答案。
“山體滑坡!”
天崩地裂似的震顫還在持續,流動的泥土淹沒了車頭方向的山道。山峰像爬到高處的浪尖,蓄勢之後轟然撲下,轉瞬淹沒整段山路,崩裂的樹木和土石跌落浪頭,直直墜入道路對側的懸崖。
在此起彼伏的驚叫中,湧動的泥土咬著客車的前輪追了過來,直到退出十來米,山體滑坡才終於止步。
司機不敢停下,一路退到了彎道入口,才用發抖的手按開客車門,乘客們爭先恐後衝下車,在刺骨的夜風中瞪大雙眼。
前方的盤山路消失了,就像是山終於受夠了身上的道路,扭動身子把它吃掉了似的。
在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之後,乘客們齊刷刷把目光投向伍天然,這次眼神中蘊含的情緒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我們差點都沒命了,旁邊可是懸崖......”
“楊公保佑......這是楊公顯靈了啊!”
“她怎麼會提前知道?”
伍天然站在人群最前端,胸口劇烈起伏,渾身抖如篩糠。
此刻,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這一次,五年前的客車沒有墜下山崖,她讓已死之人活了下來,她最好的朋友,她所有的朋友都活了下來。
“天然......”
李夢瑤和其他女孩簇擁到她身邊,她們尚未察覺自己剛從死神的鐮刀下逃脫,畢竟,死亡對她們而言是件極為遙遠的事情。
伍天然轉過身,極自己所能張開手臂,給了她們一個大大的擁抱,彷彿鬆開手,死而復生的朋友們就會化作泡影消散。
“都活著......大家都活著......”
她還在哭,涕淚沾了滿臉,但她現在是小孩子,可以隨便放聲大哭。
記憶中慘白的屍體,逐漸被活生生的面孔覆蓋,五年前的這天不再是她人生悲劇的開始,一切都改變了。
“你感到幸福嗎?”光團的聲音從伍天然腦中響起,“這是你所期許的結果嗎?”
伍天然驚訝地睜開眼,只見夜色依舊。
“是的。”她悄聲回覆,“謝謝你。”
“享受屬於你的永恆幸福吧。”
說完,伍天然便感覺身上一輕,像是卸去了沉重的負擔,卻說不清少了些什麼。
遠方,警車和消防車閃著燈光開上山道,乘客們驚喜地齊聲吶喊,向當局的救援力量揮手,紛紛迎了過去。
李夢瑤牽著她的手,跟隨人群走向閃爍的紅藍光芒裡。
這時,她的思緒終於通暢起來。
如果五年前的事故沒有發生,她並未因此嚴重受傷,職業生涯就不會被迫中斷。
可是如今的伍天然已經將競技體操所需的技能忘得差不多了,以現在的水平,她註定要退役。
付出這樣的代價換取整車人的平安,她心甘情願,只是......
“你還在嗎,光團?”伍天然咕噥著問,“你能讓我回到當年的體操水平嗎?”她為自己的貪得無厭羞愧,但不願意放棄這個機會。
“你怎麼......”從她腦中響起的聲音滿是詫異。
“對不起!當我什麼都沒說過吧,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伍天然握緊好友的手,與夢瑤繼續走向警車,走了幾步,微微睜大眼睛。
警車和消防車就停在彎道盡頭,看上去仍是和方才一般遠。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彎道的盡頭並未朝著伍天然靠近半分,她回望身後,客車仍是在幾米開外,彷彿她們一直在原地踏步。
客車上的乘客,伍天然的朋友們,乃至車邊的官方人員,沒有一個人對此感到詫異,人們臉上的欣喜絲毫未變,揮著手,笑著,喊著,走在永無止境的路上,彷彿這劫後餘生的短暫時刻,就此成為了永恆。
伍天然的胳膊上爬滿雞皮疙瘩,她停下了腳步,最好的朋友卻仍舊朝前走著。
“夢瑤......”
伍天然伸手去拉朋友,想要將她喚醒。
“別!”
光團的警告來得太遲了。
當伍天然的手指觸碰到對方皮膚的瞬間,一抹黑暗以她的指尖為源頭,頃刻吞沒了整個世界。
她從昏睡中驚醒過來。
有團沉重的東西對她當頭壓下,埋住她的五官,想將她碾進地裡,她伸手向上推了個空,進而抓向臉孔,仍是撲空。
“救命......”
她呼救的聲音微弱沙啞,聽上去如此陌生。
窒息如一張悶熱的大嘴,一點點上下咬合,逐步吞噬她的意識,她胡亂抓向臉頰,扯下一團黏連的細絲,視野驟亮。
她手中攥著的東西蠕動著彼此黏連,迅速沿著她的手掌擴散開來,她試圖將它甩下,這時,金光迸發。
“嗬——!”
伍天然向前一頭栽倒下去,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她瞪大眼睛注視著鋪了軟墊的地板,汗水從髮間滴落,在軟墊上濺開深色的痕跡。
“天然,怎麼了?”
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李夢瑤和朋友們關切的面龐,伍天然在她們的攙扶下重回座位,滿心恍惚。
“......我在哪?”
“你該不會睡著了吧?幸好比賽已經結束了,咱們現在可是國家隊小將,要是臨陣掉鏈子,可就有大麻煩了。”
伍天然倍感虛弱,她腦中一片混亂,努力回憶許久,才想起最近的事。
對了,光團說要把我送回過去......所以,這裡就是,從前......?
她抬起眼睛,看到燈火通明的室內賽場,還有觀眾席上翹首以盼的人們。
直到此刻,場館裡的噪音才被伍天然注意到,她望著圍欄後方對準自己的鏡頭和麥克風怔怔出神。
即將進入頒獎環節,高處的螢幕正在顯示最終得分,第一名是......
【第49屆全球運動會】
【體操女子個人全能決賽】
【1stplace,東黎,伍天然,59.031分】
冠軍。
在五年前的同一時刻,伍天然只能躺在病床上呆滯地注視電視,賽場上體操運動員的每一個動作都像刀子紮在她心頭。
她知道那些得分動作的名稱和操作方式,雙手也隨著運動員們的動作發力,想象著自己在空中騰挪。
可她再也參加不了比賽了。
她曾經為之流汗流血,拼搏無數個日夜的夢想,隨著她被迫退役變成了莫大的嘲諷。
如今她穿入螢幕,站在了電視機裡的場館內,攝影機正對準她,將她化作賽場的一部分。
這份驚喜來的太過突然,伍天然一度沒有實感,彷彿記分板上寫著的是另一個同名同姓的東黎女孩。
廣播這時示意選手們登上領獎臺,幾名好友用期盼的眼神看來,她頭腦霎時間一片空白。
我是......世界冠軍......?
難道這是光團的饋贈?它知道伍天然的體操水平已經退步到慘不忍睹的地步,這才跳過了最難的環節,將獎牌拱手相讓?
“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夢瑤激動得眼眶微紅,匆忙別過頭掩蓋,“別太得意,咱們約好的是都要奪金,我將來會趕上你的。”
“天然,發什麼呆啊,快點去領獎呀!”
“國旗,別忘了國旗!”朋友們推著她從休息的長凳上起來。
“我......可是我沒有......”
起身的瞬間,人群的歡呼聲淹沒了伍天然的話音。外國人們為她鼓掌,祖國的觀眾更是激動得從位置上跳了起來,振臂高呼,手中的小旗子連成場館裡的一條紅緞帶。
閃光燈和快門的喀嚓聲密集如雷雨,伍天然呆望著教練手捧國旗,從遠方朝她走來。
名不副實的羞愧壓過喜悅——一個不會跳馬、自由操和平衡木的體操冠軍?這冠軍來得太過輕巧,榮譽還未在心頭坐穩,就被愧疚趕下高臺。
“你都享受到這麼多好處,回到過去了,還嫌棄這嫌棄那的呢?這種機會多少人求之不得!”伍天然心裡有個聲音責怪道,“你太矯情了!”
可是緊接著,伍天然內心真正的聲音佔了上風。
“這塊獎牌是偷來的。”
無數個日夜拼盡全力地練習,一次次摔傷扭傷,又強忍疼痛爬起,汗水和淚水混雜著滴落,年紀輕輕就渾身舊傷,全都是為了最後的拼搏。
現在,這個過程消失了。
伍天然望向賽場邊緣的雙槓,試圖回憶在槓上翻飛的動作,但她的記憶已然朦朧,只留下騰挪時帶起的殘影。
“等一下,我不能——”
可是,狂喜和慶賀的浪濤已經淹沒了伍天然,全世界的觀眾都在觀看直播,她被隊友和教練推著,送向頒獎臺。
銅牌和銀牌得主她都認識,是兩位國際名將,記憶中本該在這場比賽中奪冠的體操名將退位到第二,正向她讚許地點頭,她們的隊友站在賽場圍欄前,為她輕輕鼓掌。
看著這兩位可敬的運動小將飽滿健實的四肢,和因訓練和拼搏成熟的面孔,伍天然心頭猛顫。
“不對......”
她停下腳步,觀眾席上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但伍天然不管不顧,回頭凝望向朋友們寫滿擔憂的稚嫩面龐。
“天然,你在幹什麼?快去領獎啊!”李夢瑤將雙手攏在嘴邊,朝她低聲喊著。
“國家隊的參賽代表,恰好是省隊裡最要好的我們五個......?”
觀眾席上的聲音卡了一拍,好像損壞的CD。
“當然是......當然是因為我們後來都追上你了啊,你忘記了嗎?咱們約定好要衝進國家隊,代表國家出戰的!”
伍天然的心率開始飆升,她感覺到自己的臉褪去血色,渾身發冷,艱難地張開嘴。
“我和夢瑤她們,不可能參加五年前的全運會。”
“五年前,就算車子沒出事,我們也都沒到參賽年齡......”
“你們......到底是誰......”
“你在說什麼呢?”幾個披著她已死朋友外皮的冒牌貨裝傻充愣道:“快點去領獎啊!這難道不是——”
“這難道不是你夢寐以求的事情嗎?”
“這難道不是你夢寐以求的事情嗎?”光球質問道。
冒牌貨們的話音和光球的聲音一同在伍天然腦中重疊,迴響不休。
它再也不復燈塔時期的柔和溫情,怒意驅散了它的幾分神秘莫測,更像是一名失去耐心的獵人,因獵物在陷阱前躊躇不定而暴跳如雷。
“拯救全車人,取得冠軍,這些不都是你的夢想嗎?我給了你夢想中的結局,為什麼要拒絕它?”
“你難道不想擁有永恆的幸福嗎?”
光團的聲音不斷扭曲,撕裂成尖叫。
“到你該去的地方,上臺,給我去領獎!”
賽場裡的觀眾齊刷刷起立,整齊劃一地鼓起掌,“冠軍!冠軍!”
“快上臺領獎吧,冠軍。”
評委們離開座位,其他選手們走出自己的休息區,與冒牌貨們站到一起,他們笑容僵硬,踩著機械的步伐,徐徐朝伍天然圍來,形成一個囊括領獎臺的圈。
“這是你夢寐以求的結局啊!”
包圍圈越縮越小,伍天然幾度想要逃脫,又被抬起的手臂阻攔回去,終於,她的後腳跟碰到了領獎臺的邊緣,恐懼也積攢到了極點。
“滾!”
她不顧一切地衝向冒牌貨們的封鎖線,在即將撞入它們的手臂之前,條件反射地繃緊雙腿,蹬地起跳。
健全的身體帶動她飛躍空中,來到讓自己感到陌生的高度,落地她時踉蹌幾步,翻越圍欄,衝過觀眾席之間的樓梯。
觀眾們從座位上奔來,伸長手臂前來抓她,但是趕不上伍天然的速度。
她頭也不回地逃離曾經的夢想,來到賽場大門前,撞開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