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瞬息三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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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天然在一陣有節律的滴答聲中醒來。

消毒水的氣味驅散了漫長的夢境,強烈的虛弱壓得她動彈不得,鼻飼管和各類管線壘在她身上,加上被子如有千斤重。

她努力轉動眼睛,看到自己旁邊的監護儀器,代表心跳的曲線一次次蹦著,告訴她她已經重回人世。

ICU病房。伍天然不是第一次住進這裡了,但卻是頭一回從這裡醒來。

五年前的客車墜落後,她恢復意識時已經被轉入普通病房——好像是在燒傷科還是其他科,她有點記不清......

回憶讓她昏沉的頭腦更清醒了些。

心底有個聲音提醒她再多想想,肯定還有更重要的事。

在孤坐雨夜山路到醒來之間有片記憶的空洞,彷彿在等候她的靈魂徹底融合,這中間的黑洞才被徐徐填滿。

自己誤入伊娃的世界,夢境之主向她提供虛假的美夢,欺騙她留在夢裡,她做出了選擇,最後在一個好似辦公室的房間裡,和某個人說了什麼有關靈魂的話......誰來著?

她發現自己記不清脫離夢境的過程了。

總之,她肯定是逃出來了......

“不是這件事。”心底那個聲音更響了一些,“再想想,還有更重要的。”

伍天然屏息凝神,仔細回溯記憶,終於想起來了:

“ICU多少錢一天來著?”

比困於夢境被伊娃捅個半死還要深的恐懼席捲全身,伍天然心率飆升,旁邊的儀器當場報警,一名護士匆匆走來檢視情況,無意間對上了伍天然寫滿驚恐的眼睛。

兩人四目相對,片刻後,護士匆忙喊了起來。

“3床醒了!昏死病醒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太過密集,伍天然還未完全啟動的大腦難以接收如此多的資訊,只記得一大群醫生護士來來去去,像蜂巢附近趕忙的蜜蜂轉個不停,張口閉口都是嗡嗡響的醫學術語。

無人對她解釋她之前的經歷,醫生們看她的時候眼中放光,彷彿眼前不是病人,而是一篇SCI論文。

伍天然難以領會這一切,當看到父母出現在病房外時,她直接將這些困惑拋之腦後。

母親摟著她痛哭,父親站在旁邊抹眼淚,伍天然抱緊媽媽,也淚流滿面。

她又讓家裡人為她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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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醫生們如何看待她身上發生的事,他們的結論肯定是種重量級病症,但伍天然知道自己根本沒有生病,她是被【道路】帶到了錯誤的地方,又在不久後歸回。

現實中不知不覺已過三天,心急如焚的父母在監護病房外輪流守了三天,就連因她甦醒的喜悅都遮不住身心的疲憊,這加劇了她的內疚,但伍天然明白自己能做的就是配合,儘快出院,減少家裡的經濟負擔。

“我知道你們的情況,但她還不能出院......

“伍先生伍太太,她這是昏死病,你們平時在新聞上有沒有看過?之前的責任醫生也跟你們講了吧?

“目前沒有檢測到什麼後遺症不代表脫離了危險,後續還需要很多的檢查。

“記者?哦,對,記者也是個問題,但我們把訊息封鎖的很嚴密,我院可以保證......”

“全世界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一個患者存活下來,她是首例,費用都好商量......

聽著病房外傳來的交談聲,伍天然猜測自己今天是沒法出院了,她不喜歡醫院,她上一次住院就是五年前那回,那堪稱一場災難,自那之後她在家裡躲了好幾個月都不敢出門。

小桌板上放著的米湯飄出絲絲熱氣,喚醒了沉浸在回憶中的她,即使毫無胃口,她還是端起碗大口喝了下去。

她已經餓得沒感覺了,但身體需要食物來製造能量。

忽然,她精準捕捉到走廊上的話音裡,混入一種有規律的“篤篤”聲。

“田田,你來的這麼快啊?”母親聽上去很驚喜,“她在屋裡呢,你慢點走啊。”

隨即有人推開病房門,出現在伍天然的視野裡,那是名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性,雙眼沒什麼神采,眼球像在翻白眼一樣到處亂轉,手裡的柺杖在身前左右點著,緩步進了門。

一瞬間,伍天然心頭同時湧現驚恐和安心,兩種情緒彼此對撞,好像她的靈魂分成兩半,各自做著不同的判斷。

她極力壓制割裂的思想,向門口招手。

“小荷,這邊!”

“你聽上去精神不錯嘛,能出ICU,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了。我媽還非要我提個果籃給你,不過我沒買著,就挑了一點零散的水果。”她向伍天然晃晃手裡的塑膠袋。

“我吃不了,醫生說要慢慢恢復飲食。”

“那我幫你吃。”

望著對方摸索著在床邊坐下,伍天然極力撫平小部分的自己想要逃跑的衝動。

在夢境的最後,伊娃正是偽裝成眼前人的樣子,想騙伍天然留在夢裡,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陰影。

可惡的伊娃......

母親從病房門上的小窗向伍天然比劃了一下,隨即同父親跟著醫生一起走開了,似乎是去商量接下來住院的事——有小荷在病房裡陪著,父母也相當放心,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兩家人又住在斜對面,常常串門做客,關係很好。

“你啊,真是不讓我省心。”

小荷從塑膠袋裡取出水果,往床邊摸了兩下,抓到了伍天然推給她的紙巾,開始剝水果。

“咱們好不容易出一次門,還能出這種么蛾子。幸好給你發完訊息之後我沒真睡,不然你非得被大雨衝到山溝溝裡去。我看你手機也關了,人也沒回來,報警讓警察叔叔帶我上山,才找到你——你暈在哪不好,偏偏暈在山路上,救護車來之前我一直在給你搓手背,人凍得都快硬了,真是把我嚇死了。”

“對不起......”

“道什麼歉,你又不是創傷發作,我剛才在醫生旁邊偷聽到,你是從昏死病裡復甦了,全世界首例,接下來你可成香餑餑嘍。”小荷等了她片刻,猜到她一頭霧水,便娓娓道來,“就是營銷號經常在標題打上‘暴死’的那種病,毫無徵兆,一旦發作就失去意識,三天內停止呼吸死亡,醫學界的未解之謎。”

小荷像部行走的百科全書,彷彿天底下沒有她不知道的事,伍天然提出的任何奇怪問題都能從小荷處得到答案。

伍天然有種惶恐感,她甦醒並不是物理因素導致的,不考慮靈魂經歷的事,她不過是昏睡三天罷了。

醫生們很可能白白在她身上浪費心裡,她卻無法解釋。

可如果昏死病的本質真的是人的靈魂行經道路,去到了其他地方,伊娃又說她是第一個帶著【道路】的來客——那當晚和她一起進入夢境的那兩人,又是怎麼抵達夢境的?

伍天然困擾不已,很快便走神了,目光飄到小荷手上。

小荷正在慢條斯理地吃芒果,膝蓋上鋪了幾張紙巾接住滴落的果汁。

“在醫院裡吃芒果真的好嗎?”

“不要迷信,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

門外傳忽然來尖銳的儀器報警聲,兩名護士從門前匆匆跑過。

小荷側頭聽了聽,不以為意,“你能下地了嗎?”

“還不行,腿上沒力氣。”

“那正好,等著。”小荷擦擦手,提著盲杖離開病房,不久後,推著一輛輪椅回來了,“我早想試試了,趁著你爸媽和醫生還沒回來,我帶你下樓曬曬太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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