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笑容（1 / 1）
一片混亂中，伍天然的背碰到了平坦的地面。
金子一塊塊朝她的身體滾落下來，彷彿曾經在兒童樂園突發奇想，鑽到海洋球池的最深處後，挨個滾落的海洋球那般淹沒了她。
怪物的利爪揮落，卻打在了金幣上，衝擊力傳到伍天然身上的時候不過是用力一些的推擠。
然而怪物抓不到她，金子也足夠致命，伍天然身上像是壓了一座山。錢幣間有縫隙，但她吸不進氣，她要被這座金山壓死了！
到了這種危急關頭，她的頭腦變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右手好像已經消失，或許是肩膀在攻擊中斷掉了，或許是沒法動了。
不幸中的萬幸是，她不是第一回遇到這種情況。
伍天然不再去管自己的右臂，判定它已經消失，側身將包紮得像個棒槌的左手拼命往上鑽。
金幣堆比她想象得淺，她很快探出左手，分開一條從胸口直通外界的路，胸膛傳來的壓力減輕，一口救命的空氣終於湧進了她的肺裡。
怪物也陷入了金山中，匍匐行動的它幾乎埋沒在其中，只露出高聳的腦袋。它嘗試往後退，但過長的爪子卡在了伍天然的肩膀裡，只得咆哮著向後拉扯。
肩頭傳來巨大的牽引力，周圍的金幣隱隱有鬆動感，伍天然意識到怪物的力量比自己要大的多，她不再掙扎，改為穩住左手，憋了一口氣靜靜等待。
怪物一次次發力想要救出爪子，當那染血的利爪順利拔出時，隨之而來的力道也把伍天然拖到了到金山表面，整個人甚至往上騰空而起。
她前伸的左手掌心傳來皮肉崩裂的觸感——這是碰到了怪物胸口。
此時此刻，伍天然已經感覺不到疼痛，激增的腎上腺素讓她遺忘了恐懼，胸口好像有一團火球迸發。
重見天日的她猛地吸了一口氣，憑著對自己臂長的精確掌握，將左手往斜上方一擺，勾住了怪物過長的脖子，緊接著腰部發力，把自己整個人向上提起，像樹袋熊一樣纏在了它脖子上。
再度揮落的利爪揚起一片金幣，怪物沒料想會打空，像鴕鳥似的昂起頭顱，在原地發愣。
趁著這寶貴的時機，伍天然憑著一條動不了手掌的胳膊，兩腳交叉抱死，往上爬去。
T型假肢的效能比她想得還好，完美地讀懂了她的攀爬動作，她一路往上攀登，一直到頭頂撞到了怪物狹窄的下巴才停下動作。
怪物的脖子很長，與之相對，四肢卻很短，哪怕爪子特別長，多半也夠不著脖子頂端的她。
兩行溫熱的鼻血淌落下來，可能是摔傷了哪裡。可是再難受，伍天然也不敢鬆手，她整個人蜷縮起來，只求能維持住當前的位置。
怪物在金幣堆上又不甘地翻找了幾下，終於意識到脖子上有個人。它猛力晃動腦袋，想要把伍天然甩下去，伍天然只覺得天旋地轉，左臂很快脫力，再也抱不住那光滑的脖子，上身猛地後仰過去。
但兩條假肢在這緊要關頭做出了正常肢體做不到行為，它瞬間鎖死關節，像一對鉗子似的卡在了怪物喉頭。怪物急躁地抬起爪子，但畸形的軀體決定了它的短手根本夠不著脖子上的異物。
沒過多久，它放棄了搖頭晃腦，頭暈目眩的伍天然也緩過神來，伸手把自己拉回原位，緊貼在它冰冷的頸部像個寄生蟲似的不挪窩。
別動了，就當我是個掛件......
她止住自己的胡思亂想，餘光瞥見左手手環上的時間已經來到九分鐘。
得益於怪物的胡亂掙扎，她的運動條保持在四十左右。
......所以是根據移動距離來算，不一定要行動嗎？
她下意識又思考起來，還沒想出個大概，整個人就飛速向上升起，隨即背朝下重重砸在了地上。
眼前都是黑白色的雪花點，鼻血像是擰開的水龍頭一樣往外湧，還有很多湧進口腔。
怪物也被這一下子撞得七葷八素，它把自己的頭顱連著脖子甩起來，平板的臉連帶著伍天然的背像流星錘一樣共同砸在地上，兩邊都傷得不輕。
可是怪物畢竟是怪物，它的存在就不符合常理，緩了一會兒，它竟又慢慢昂起頭，打算照剛才的樣子，再往地上砸一回，徹底擺脫這隻煩人的寄生蟲。
身體緩緩抬高，幾乎昏過去的伍天然抓住腦袋裡那根弦，把快要甩出去的靈魂勉強塞回軀體。
放手吧......
腦袋裡浮現這個念頭的時候，無盡的疲憊頓時湧現。
哪怕會死，哪怕現在不覺得怎麼疼，也太難受了，不如就這樣睡過去吧......
“這邊，你往這邊......”一個含糊的聲音從記憶深處浮上來，那聲音很難聽，有氣無力的，好像喉嚨裡卡了一團濃痰，“往這兒......”
那隻黏糊糊的手從頭頂落下來，抓起伍天然的手。
她順著那隻手往上看，在層層疊疊搖晃掙扎著的黑影中，數十雙手像湖中的水草一樣擺動著。
在黑暗通路的盡頭，有一扇發著光的小門。
“別睡，你往這兒來......”
伍天然用力睜開眼，左臂發力，將自己拉近那條光滑的脖子，盡最大可能平貼在上面。
怪物的腦袋如連枷重重砸落，這回伍天然幾乎沒有受傷，但怪物的血沿著脖子流淌下來，淋了她一身。血非常滑，一團團黏在她身上，假肢再也無法保證固定姿態，她整個人徐徐往下滑落。
這不人不鬼的東西還不放棄，搖搖晃晃退了幾步，掙扎著又把頭昂了起來。
伍天然的臉貼著怪物的脖子，血液直往鼻腔灌，已經分不清是她的血還是怪物的血，味道燻得她想吐。
隔著怪物的皮膚，她聽到對面傳來輕微的鼓動聲，想起她還有一件武器。
她張開嘴，用盡一切力氣向前猛咬下去，牙齒嵌入滑膩的皮膚，撕開皮膚、肌肉、血管......
此時此刻，她只剩下了一個念頭——活下去。
怪物發出前所未有的淒厲嘶吼，砸擊的動作為之一緩，它後腳撐地人立起來，拼命向上抓撓。
利爪劃破伍天然的背，可她動作絲毫不停，隨口吐掉嘴裡的肉塊，腦袋往前一紮，張大了嘴拼命往噴湧的液體深處鑽去。
整個世界搖晃著，顫動著，最終以一陣崩裂的動靜終止。伍天然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方位，直到牙齒再也合不攏，才抬起腦袋，發現自己正坐在怪物的屍體上。
她注意到自己渾身戰慄，卻不覺得害怕，體內只有一股令她著迷的力量在湧動，她卻說不清那究竟是什麼。
眼前浮現出一串字，她擦了擦糊住的眼睛，那行【恭喜晉級】倒映在她猩紅的臉上。
伍天然沒注意到，她正露出曾嚇到了996的欣然綻放的笑容。
這表情因為下顎脫臼變得更加驚悚，比起笑容更像是吶喊，但的確是在笑。
“第二輪結束，恭喜晉級。”
如溫水般柔和的光碟機散了暗夜和傷痛，吞沒了伍天然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