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五年前的檔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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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城總是戴著眼鏡站在人群邊緣,他又高又瘦,卻巴不得把自己隱身,從眾人的目光中藏起來。光看模樣就知道他是個不喜吵鬧、遠離交際的少年。

他是個讀書的好料子,成績比伍天然當初好太多。

個把月沒見,伍城好像又長高了,如今的書桌桌面對他來講有些矮,他的雙腿幾乎要頂到桌底。他住的二樓房間本來是伍天然的,為了方便照顧女兒,父母互換了他們的屋子,這個屋子對伍城來講實在是有些狹窄。

進了房間,伍天然一度不知道怎麼開口表達關心。

面對弟弟,她竟和麵對陌生人一樣開始語塞緊張,好不容易才想出點話題。

“我剛想起來這趟出門忘記給你帶東西了,那邊好歹是個風景區......你看,我現在能走得利索了,明天我跟爸媽一起送你去考場怎麼樣?”

“你不上班嗎?”

“我可以請假。”伍天然脫口而出。

她剛被扣了工資,但中考畢竟是大事,有些日子是必須要陪伴家人的。

“不用吧,就考個試,我考完了也就回家了。”

“那......”伍天然忽然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她明明是想跟弟弟籠絡關係的,卻又無話可說。

他們有多久沒有好好聊過天了?

她甚至不知道他在學校裡過得怎麼樣,從過往的一句句“都好”、“還好”裡能分析出什麼?她想表達關心,可是她該怎麼開啟話題?

這時她才發現伍城的一隻手還夾在書底下,顯然還想繼續撲進書中。

雖然他並沒有表現出不滿,但意識到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她更難過了。

“那你接著休息,明天考試加油啊。有什麼晚飯想吃的嗎?”

“都行。”

“好吧,我去跟媽媽講......”

伍天然正欲離開,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呼喚。

“姐姐。”

“怎麼了?”她驚喜地回頭。

“幫我把門關攏。”伍城低下頭,繼續看他的書。

伍天然忍住自己的嘆息,合攏房門,聽到他隔著門說了句“謝謝”,又回到書的世界裡去了。

心情低落的時候,連熟悉的家都顯得黯淡無光,伍天然回到自己房間,開啟電腦準備處理堆積的工作。這幾天跑東跑西,雖說假請了工資也扣了,但還是免不了有工作堆積。

她在管理軟體裡給一臺臺新上線的自動售貨機編號,反覆拖拽視窗,機械地輸入了幾十次編碼後,突然什麼都不想做了。

透過軟體裡的數十個監控窗格,看著一臺臺販賣機裡陳列有序的飲料瓶,她又一次想到自己的未來,陷入無盡的迷茫。

以後的幾十年,她都要做這種工作嗎?

假裝自動售貨機內建的算賬程式,對著錄影計算飲料的價格,就這麼一直下去嗎?

成為玩家給她帶來了短暫的歡樂和無盡的痛苦,她原本還能會瀏覽一些自己能做的更有前途的工作,為學習做準備,現在所有的心力都被靈魂遊戲擠佔。

付出了這麼多心血,甚至玩命去拼,就是為了讓自己回到平靜的日常。

但她在這件事上出力的越多,就越被拖進泥潭深處......

焦躁讓她再也無法集中精神,伍天然在椅子上仰高了頭,朝陳舊的天花板投去空洞的目光。

自從五年前,從那輛車上活了下來,她就決定要樸素地活下去,過平靜的日子。

她從來不是個甘心平凡的人,一個只想守好現有一切的人是沒法在體操界拼出成績的,也沒法擠進國家隊。現在的生活不適合她,她發自內心地渴望像回聲那樣成為獨當一面的存在。

然而,噩夢和幻覺總是在提醒她,她之所以活下來,是有人替她死了。假設她燦爛地度過餘生,無疑是一種對死者的褻瀆。

黑暗從視野邊緣向她擠壓過來。

嚴重變形的客車裡,受困的乘客們發出淒厲綿長的哀嚎,更多的人已經沒了聲息。

當她在別人的幫助下從行李架掙扎脫身,爬向那唯一的出口時,兩側的座椅間不斷伸出手來,扭動著向她求助。

她只顧著自己活命,就這麼獨自逃了出去。

懊悔在無數個日夜間捲土重來,那些手掌好像還在黑暗中向她伸出。

為什麼當時......沒有去拉旁邊的人一把?

哪怕救出來一個人也好啊......

要是我沒有——

“嗡嗡......”

桌上的手機毫無徵兆響了,來電是個陌生的號碼,看著頗像詐騙電話。

伍天然心思煩亂,乾脆就接了起來。

“是我,陳隊。”對面開門見山道,“你現在周圍有其他人嗎?”

“陳隊?沒有,我周圍沒人......”伍天然回頭看了眼關上的臥室門。

陳隊為什麼給她打來電話?是跟夢裡一樣幫她去討薪了,還是周圍有玩家作亂?

他沒問過她去保護區做什麼,難道因為她進入保護區執行靈魂遊戲的任務,他就認定她是代行者了嗎?

她該怎麼辯解?謊稱自己是清道夫嗎?

“不是什麼大事,就是跟你確認一下——你對五年前的事情還有印象嗎?你事後接受的採訪問題不大,沒提到什麼關鍵內容。你後來沒把第三局的事情私下往外說吧?”

“我,我見過第三局的人?”

不知是不是女巫提過的靈魂損傷,還是事後反覆回憶渲染記憶釀成的後果,她對事故後續的記憶相當混亂。

尤其是爬出客車後,所有出現在眼前的事物都如同水面上的倒影,回憶起來滿是扭曲的漣漪,連半點細節都無法辨明,她都是透過新聞報道和他人的講述想象出的當時情況。

“對啊,五年前那輛車的事情之後,局裡的人過去了。我說怎麼看你名字和人這麼眼熟呢,我才想起來我當時也在隊裡......”

“沒印象嗎?怪事,你那時候年齡太小,記憶清除容易留下後遺症,就沒有做善後處理,你應該記得的才對啊——你難道不是因為記得我們讓你保密,才在後續採訪中改口的嗎?”

“我真的不記得......”伍天然腦中如有閃電劈落,心神為之一凜,“為什麼你們會過來?那不是一場意外嗎?”

“鳳落山那帶地質穩定,記載以來幾乎就沒有過地質災害記錄,你真不記得了?這樣,你抽空再來我這裡一趟吧,地址還記得吧?我申請把檔案調給你看。”

伍天然記不清自己最後說了些什麼,又是怎麼結束通話的。

回過神來,手機已經被她推得遠遠的,彷彿它是顆定時炸彈。

第三局介入了那次事件,就說明當時出現了異常的因素,會是什麼?

地質穩定,難道從來就沒有什麼山體滑坡?車是在其他原因影響下衝出山崖的?

她頭一回主動撲向那段慘痛的回憶,反覆審視客車墜落前窗外的亮光和巨響。

在一次次不斷變化的回憶中,那道難以辨明的光忽然與她闖入伊娃夢境前,最後記得的那道金光似有重合,恐懼霎時洶湧襲來。

【42:在嗎?】

【42:請問在嗎?】

【女巫:呦,難得啊,是榮譽點花不出去了,還是玩家生涯出什麼問題了?】

【42:我以前有沒有開過路?你是主持人,你應該知道吧?】

【42:如果玩家能進入我開闢的道路,普通人會嗎?會不會有人就像我一樣意外進入道路,然後陷入昏迷?】

【女巫:哦,你是懷疑你當初無意間開了條路,然後把司機弄進道路,導致車輛無人控制,連帶整車人衝出山道是吧?】

【女巫:省省心吧,沒有這回事。道路是個很顯眼的東西,如果出現新的道路,我馬上就能收到訊息。】

至此,伍天然的心終於安定下來,但更多的疑惑隨之萌生。

如果不是她導致的車輛墜崖,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她恨不得立刻買票衝回去尋找陳隊,看看那份檔案,但手頭實在是沒錢了。

消極的念頭一出,她又頹喪起來。

之後再說吧。她按住自己火熱的心。之後再說......

就算看了,也什麼都改變不了......

先去赴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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