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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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似錦覓安寧,淡雲流水度此生。不屑人間胭脂粉,獨留青冢向黃昏。

驟聞桃花如雨,滿天飄落。見百花齊放,相思無聲,竟惆悵。佳人年年待,悲悽涼。又怎知故人去何方。

——《風蝶令·驚鴻起》黃敬遠

……

上一世的顧錦寧,在二十歲那年死在了一個寒冷的冬夜,還有三天便是大年三十。

然而對於一個有家不願回的人而言,這個節日,與平日裡的每一天也並無什麼區別。

躺在生活了八年的寮房裡,顧錦寧回想往日種種,心裡泛不起一點漣漪。

她自出生起就身體孱弱,十二歲來到法濟寺後,住持高僧淨空法師不僅佛法無邊,還擅醫道。憐她頗有佛緣,允她帶髮修行佛道,並傳授其醫理。

按說在淨空法師的精心調理下,她再活個十年八年的也不成問題。

然而再高超的醫術,也需要病人配合才行,一個沒有求生意志的人,再好的醫藥也是枉然。

想到大師總說她塵緣未盡,顧錦寧蒼白的臉上扯起一抹無力的笑。

她不知道自己古井無波的心,還有什麼塵緣是未盡的。

這一生,從母親早逝後,便體會到人情冷暖,心門彷彿是封閉了。

就連現在病入膏肓,也不想叫家人來見她最後一面,只想安安靜靜地獨自離開。

顧錦寧意識逐漸模糊,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身體越來越輕……感覺自己緩緩飄向半空。

等再轉念時,卻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的那具身體已沒了呼吸。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這樣也好。

聽到推門聲,她回頭望去,看到淨空法師走了進來。法師慣常平靜的眼中居然閃過一絲哀傷,顧錦寧心下略微詫異。

她以為這世間已不會有人為她的生死而悲傷的。

淨空法師輕聲唸了句“阿彌陀佛”,似乎是朝顧錦寧魂魄所在的位置望了一眼,頓了頓,並沒有念超度的佛經,又轉身出去了。

顧錦寧也是無奈,死去後該去哪裡她並不知曉。

只能在她的身體旁飄浮著,看等會兒是不是有陰差還是什麼的能把她帶走。

只不過陰差沒等來,卻等來了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寮房的木門被“砰”地一聲撞開,只見一箇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進來,眉目俊朗的臉上滿是哀痛,走向床邊的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

自從五年前她父親前來探望,被她無聲拒絕在門外,父女二人再未相見。

沒想到再見時已是天人永隔。

“錦寧,錦寧……”

顧國公好不容易踉蹌著走到床前,顫抖著伸出手握住顧錦寧已經涼了的手,不停喚著她的名字,哭得說不出話來。

虛浮在空中的顧錦寧,看到這一幕,心裡突然像堵了一塊石頭,僵硬地把頭別開去。

於是眼中又落入她不想見到的另一個人,顧國公的續絃祁氏。

祁氏立在顧國公後面,不忍看著顧國公哭得不能自已,一隻素手輕撫著顧國公的後背哽咽勸道:“老爺,您別這樣,錦寧會走得不安心的”,扭過頭,另一隻手輕拭掉了自己臉上的兩行清淚。

顧錦寧只覺得自己眼前情景似乎有些奇怪,既不真實又荒謬。

她沒想到父親面對自己離去會如此痛苦,他不是一直都覺得她不聽話不懂事嗎。

還有祁氏,她難道不應該高興?

顧錦寧被眼前的一切壓得喘不過氣來,不想再看,遂飄向房外。如果她現在還活著,大概是頭重腳輕的罷。

飄到院裡的菩提樹下,寮房內不時傳來的哭聲和哽咽勸慰,讓顧錦寧的眼中逐漸浮現出茫然。

她對這世間本已沒有了留戀,可適才看到的,又讓她開始懷疑自己曾經認定的那些,究竟是不是對的。

這時淨空法師也走到菩提樹下,並沒有望向她所在的位置。

只是不發一言地站著,手裡慢慢轉著佛珠,彷彿在聽風吹過菩提樹葉的沙沙聲。

顧錦寧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看到自己從寮房內踉蹌而出的父親,彷彿一瞬間老了很多。

她聽到父親對淨空法師說:“承蒙大師這些年對小女的照顧,感激不盡,我……這就帶錦寧回家了……”

說罷便和祁氏互相攙扶著,安排了家僕帶著顧錦寧的屍體離去。

顧國公蹣跚的背影漸行漸遠,顧錦寧的魂魄心裡五味陳雜。正猶豫要不要跟著父親回國公府,只聽到淨空法師平靜地說了聲:“跟著去看看吧。”

******

顧錦寧的魂魄這幾日一直都在國公府裡盤桓。整個府裡白衣素縞,瀰漫的都是悲傷的氣息,好好的年自然也是沒法過了。

她去了幼時住的嫻錦軒,那裡這麼多年還保持著她離開的樣子,似是經常有人打掃。

又去了只有母親和她喜歡的梅園,今年的梅花,比她離開國公府時開得更盛了。

這和她原本想的不一樣,在她平靜許多年的心湖裡投下了一顆石頭,激起的漣漪久久不能平復。

自從她在府裡無意中看到她的父親一夜之間花白了頭髮,她就沒有再去過可能會碰見他的地方。

白日裡她呆在嫻錦軒裡,一遍遍回想往事。

她生母慕容嫻是大鄴朝左相慕容拓的嫡長女,與當時還沒有繼承國公爵位的顧家長公子顧邵陽情投意合,結為夫妻,始終伉儷情深。

生下顧錦寧後,慕容氏卻落下病根,臥病在床多年,最終在顧錦寧七歲時撒手人寰。

顧錦寧的記憶裡,父親一直對母親疼惜備至,四處求醫,每日在病床前親手喂母親湯藥。

哪怕母親生下她後無法再育,也並沒有納妾,更沒有通房。

父親對母親的呵護,深深地烙印在顧錦寧的心裡,她也一直認為母親是父親一生的至愛,可以說她的童年是看著父母恩愛長大的。

她一直以為,父親這麼愛母親,大概不會再這樣去愛別人了。

但這樣的認知,在祁氏的到來時終結了。

顧錦寧的母親去世後,顧邵陽為慕容氏齊哀三年,在第四年時,祁憐月作為續絃夫人入了國公府。

彼時祁憐月十九歲,比顧邵陽小了十三歲。

祁憐月並非出身小門小戶,父親是戶部尚書祁同俞,祁憐月是尚書府二小姐,斷沒有嫁人作續絃的道理。

最終嫁給顧邵陽,是因為她早就聽說顧家大公子愛妻情深沒有妾室,心中欽慕。

在及笄那年的宮宴上,見到對妻子去世而鬱郁的顧邵陽,更是一見傾心,非他不嫁,為此推了家中安排的定親,不顧父母反對,只為等顧邵陽。

就這樣生生等到了十九歲,鬧得整個汴州城都風言風語,不知顧邵陽是迫於壓力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祁氏最終得償所願,成為他的繼室。

作為繼女的顧錦寧,對這個繼母自然沒有什麼好感。尤其是後來祁氏生了孩子,父女關係進一步惡化,顧錦寧覺得這個家裡,自己才是多餘的。

大抵人情終歸涼薄,或許父親並不愛她,也不是真的愛她母親。

終於在祁氏嫁入顧國公府一年後,顧錦寧便在又一次與父親的爭吵中,自請去法濟寺為生母祈福。

就這樣,與青燈古佛相伴,一待就是八年,直到她因病去世。

顧錦寧正想得入神,卻見顧國公推門進來。

她連忙起身,正猶豫著不知怎麼面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父親,看到父親徑直走向她幼時寫字畫畫的書桌,才想起他是看不見自己的,不由鬆了口氣,又有些悵然。

“錦寧……”

顧國公逐一撫過書桌上顧錦寧幼時用過的筆墨紙硯,傷感地自言自語:“我以為你是小姑娘脾氣,耍耍性子自然會回家。沒想到你竟這樣恨我,連最後一面也不願和我相見……”

又自嘲般地喃喃道:“也罷,是我這個做父親的不夠了解你,不然怎麼會想不到你是像嫻兒,看起來性子寧靜無爭,其實心裡認定的事向來做得決絕不留餘地……”

顧國公彷彿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一遍遍撫著顧錦寧用過的物品,房間裡瀰漫著作為一個父親,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傷。

過了好久,他又長嘆一聲,哽咽道:“他們都說,第七天你會回來看看的,可是……為何我感覺不到你,是你真的不想再見到為父嗎……”

顧錦寧只覺得自己心裡這幾日堵著的東西洶湧得快要溢位來,魂魄是沒有眼淚的,她卻能感覺到自己的頰上溼了。

她慢慢走到顧國公的身邊,看到父親老淚縱橫的樣子,她好想抱抱他,說我回來了。

可是她的手,只能穿過父親的身體,什麼也做不了。

房間裡只有顧國公壓抑的哽咽聲,顧錦寧心裡悲痛欲絕,無法再面對這樣的父親,也沒有辦法面對自己的愧疚,狠心轉身離開。

她離開國公府,空蕩蕩的街上不知何時起了濃霧,辨不清方向。

她只能沒有目的地飄著。

這次……是真的沒有家了。

一直以來都在逃避,這些年對父親的恨和對祁氏的厭惡,其實是因為她想不通為什麼父親會再愛上別人,她擔心父親會把對她的愛分給祁氏的孩子,害怕看到他們是一家人,而自己像個外人。

這一切,在死後才知道,是她太自私了。

有時候,人的執念,在旁人看來,都是矯情。

顧錦寧覺得自己錯得離譜,心裡只有悔恨,遺憾太多了,她不想就這樣死去。

突然,耳邊傳來一聲似遠似近的嘆息聲:“這次,不要再錯了”。

那道聲音消失後,前方濃霧中突然出現一片光亮,顧錦寧不知這聲音是何意,停下腳步猶豫了一番,便朝著光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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