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黃仙舊事（1 / 1）
墨龍上前一步，手結法決準備進攻，王笑卻伸手攔住了他。
“等等。“王笑說。
“等什麼？“墨龍皺眉。
“等她把話說完。“
黃鼠狼直立著，兩隻前爪垂在身側，臉上竟有一種人般的疲憊。她沒有進攻，只是望著王笑和墨龍，發出一聲低低的笑。
“世上還有如此不公之事？“她開口，聲音不再淒厲，而是一種說不出的蒼涼，“就因為出身不如神獸、龍、麒麟、鳳凰，為什麼你們能吸天地靈氣，馳騁太虛，而我們就要落入凡間，千年苦修才能成妖，反倒被世人汙化。你們擅闖鎮妖塔，還要我們以命相抵，真是可笑啊！可笑！“
她又笑了幾聲，笑聲迴盪在空曠的塔內，帶著一種千年積攢的委屈。
王笑沒有打斷她。
墨龍站在一旁，龍角微微顫動——他是龍，天生高階神獸，黃仙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懂了。他沒有反駁的理由，因為他知道那是真的。
笑完了，黃仙的臉上露出一種釋然的神色：“動手吧，我累了。“
墨龍正要上前，王笑卻往前邁了一步。
“你修煉了多少年？“王笑問。
黃仙愣了一下：“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
“一千三百年。“
“一千三百年，“王笑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墨龍出世才幾天？“
“七天。“墨龍在旁邊答。
“一千三百年對七天，你心裡不服氣。“
“換了你，你服氣嗎？“
王笑沒回答，反而蹲了下來。
墨龍皺眉：“你幹什麼？“
“蹲著說話不累。“
王笑就這麼蹲在地上，仰頭看著站立的黃仙。這個姿勢在術士和妖對峙的時候極少出現——太不尊重對方了。但黃仙沒有發怒，她只是盯著王笑，眼神裡有一點奇怪的神色。
“你不怕我？“她問。
“怕。“
“怕你還蹲著？“
“蹲著也怕。“
黃仙的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表情。
“你叫什麼？“王笑又問。
“沒名字。“
“那你平時怎麼叫你自己的孩子？“
黃仙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有沒有孩子？“
“猜的。“王笑指了指她的肩膀，“你剛才站著的時候，肩膀上立著一個小東西，你真氣一動它就躥出來了，比耗子大不了多少。不是孩子是什麼？“
黃仙沉默了。
片刻之後，她嘆了口氣：“是有一隻，還沒開智，放在洞裡養著。“
“想它嗎？“
“你說呢？“
王笑點點頭，並沒說話。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墨龍在後面急得不行，壓低聲音說：“王笑，這是什麼情況？她剛才可是差點把整個塔裡的人都殺了！“
王笑沒回頭，只是說：“包嵐那邊怎麼樣？“
他掏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包嵐的聲音傳來，有點喘：“還能撐，你們快點！“
“黃仙，“王笑放下對講，看向那隻黃鼠狼，“塔下邊鎮的是什麼？“
黃仙沒說話。
“你知道，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我知道？“
“你守的不是塔，是塔底的東西。“王笑說，“昭陽宗的人闖進來，也不是為了什麼寶藏。“
黃仙的瞳孔縮了縮。
“你是什麼人？“
“鬼道，鬼小六。“
“鬼道？“黃仙的語氣裡多了一絲波動，“你是鬼道的人？“
“你聽說過？“
“聽說過。“黃仙的聲音低了下去，“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鎮妖塔還不是鎮妖塔，是鬼道的人建的。我還沒出生。“
王笑心裡一動。
鬼道祖師建塔的故事他不是第一次聽說，但從一個在塔裡待了一千三百年的黃仙嘴裡說出來，感覺就不一樣了。
“塔是什麼時候建的？“王笑問。
“不知道。我出生的時候它就在這裡了。“
“你出生的時候？“
“對。蒼山腳下，我娘是一隻普通的黃鼠狼，我是意外吞了一顆從塔裡洩出來的妖丹才開的竅。“黃仙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修煉了一千三百年，才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墨龍在旁邊“哼“了一聲，但沒說話。
“塔底的東西，你見過嗎？“王笑問。
“見過。“
“是什麼？“
黃仙看著王笑，很久沒說話，底下的似乎說明了它知道的一切。
“你真想知道？“
“想。“
“知道了就回不了頭。“
“我不打算回頭。“
黃仙又一次沉默了。
然後她轉身，往塔下走去。
“跟我來。“
墨龍一把拉住王笑：“你瘋了？跟一個妖下去？萬一有詐呢？“
“萬一沒有呢？“
“你就這麼信她？“
“不是信她，“王笑說，“是信她想讓孩子好好長大的那份心。“
墨龍愣了愣。
“這話什麼意思？“
“她剛才問我害不害怕她，我說我怕。但她沒注意到，我問她害不害怕自己的孩子找不到她。“王笑說，“她想了想，才嘆了口氣。這種人，壞不到哪裡去。“
墨龍無語了。
“你這是什麼道理？“
“我師父教的。“
王笑說完，跟上了黃仙。墨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罵了一句“神經病“，也跟了上去。
李愛早就被包嵐安排在安全的地方，王笑透過對講機交代了幾句，讓他們守好出口，自己跟著黃仙往塔下走。
塔內的樓梯是螺旋向下的，每下一層，靈壓就重一分。墨龍是龍族，這點壓力對他來說不算什麼。李愛修為最弱，到了第五層就開始喘氣。
“你在這裡等著。“王笑說。
“我——“
“聽話。“
李愛沒再說什麼，找了個角落靠著。
王笑和墨龍繼續往下。
到了第七層的時候，黃仙停下了腳步。
“看。“她指著牆上的壁畫。
王笑抬頭。
這一層的壁畫和上面幾層完全不一樣。上面畫的是妖祟作亂、術士鎮壓，打打殺殺。但這一層，畫的全是跪著的人。
一個穿黑衣的人，跪在一座大門前，手裡捧著一顆跳動的東西。
“這是什麼？“王笑問。
“這就是塔底鎮著的東西。“黃仙說，“我在一千三百年前就見過這幅畫，但一直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王笑盯著畫上那顆跳動的東西。
它只有拳頭大小，畫得很粗糙，但特徵很明確——它在跳，像是活的。
“魔核。“王笑輕聲說。
黃仙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你知道這東西？“
“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說來話長。“王笑沒有解釋太多，“帶我去塔底。“
黃仙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繼續往下走。
塔底是一間石室，正中一座石臺，石臺上放著一顆拳頭大的黑色晶體。
它還在跳。
王笑站在石臺前，看著那顆魔核。它比他想象的要小，黑色的表面光滑得像鏡子，什麼都映不出來。但王笑總覺得它在看他。
“這就是魔核？“墨龍在旁邊說，“我以為會更大一點。“
“力量的大小和體積沒關係。“王笑說，“龍珠多大一點，照樣能讓整片海翻騰。“
“那倒也是。“
墨龍也走上前，看了一眼魔核，然後退了兩步。
“這東西……“他皺著眉，“我能感覺到一種很不好的氣息。“
“什麼氣息？“
“說不上來。就是一種……危險的感覺。“墨龍說，“不是那種會殺人放火的危險，是那種……會讓人慢慢變質的危險。“
王笑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魔核是什麼嗎？“他問黃仙。
“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在這裡，一直在這裡。“
“你守了一千三百年，就為了守這個東西？“
“不是守它。“黃仙說，“是守門。不讓任何人把它拿走。“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黃仙的聲音低了下去，“這是上一代留下來的規矩。上一代的上代也這麼說過。一代傳一代，傳了一千三百年。“
王笑看著石臺上的魔核。
它還在跳，節奏均勻，像是某種等待。
“你看見牆上的字了嗎？“王笑問。
黃仙搖頭：“我不識字。“
王笑看向牆壁。上面刻著一段文字，字跡蒼老而平和。
他湊近看了看，然後唸了出來。
“鬼道十二支，始於陰陽，成於人心。祖師以己心換魔核，欲解弟子輪迴之苦。然魔核所許之願，皆以持有者之魂為代價。一旦許願，人便非人，化為惡鬼。祖師不忍，持魔核入塔，以身鎮之，留妖守門，永不開封。“
王笑唸完了，石室內一片寂靜。
墨龍打破沉默：“所以……這東西不能碰？“
“不是不能碰，“王笑說，“是碰了就要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
“變成惡鬼。“
墨龍打了個寒顫。
“那個祖師……“
“變壞了。“
“……“
黃仙在旁邊聽著，忽然問了一句：“那個祖師，是不是就是牆上畫的那個人？“
王笑看向壁畫。
畫上，一個穿黑衣的人跪在地府門前，手裡捧著魔核。
“是。“他說。
“他許過願嗎？“
“不知道。“
“你覺得他許過什麼願？“
王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許過什麼願，“他說，“但我知道他後來一定後悔了。“
“為什麼？“
“因為他把魔核封起來了。“
王笑指著石臺上的銘文：“你們看這裡。“
石臺側面刻著一行小字，筆跡和牆上的一樣蒼老。
“持核者，心漸蝕，魂漸散，終成惡鬼。非魔核之罪，乃人心之貪。封塔以鎮，待有緣人解之。“
墨龍唸完，罵了一句髒話。
王笑沒理他，轉向黃仙：“現在你知道你守的是什麼了。“
黃仙沉默了很久。
“所以……昭陽宗的人闖進來，也是為了這東西？“
“八成是。“
“他們想用它做什麼？“
“不知道。“王笑說，“但不管做什麼，代價都一樣。“
黃仙低下頭。
“那個祖師……後來怎麼樣了？“
“不知道。手記裡沒寫。“
“你覺得他變壞之後，會做什麼？“
王笑想了想。
“我覺得他會做一件事。“他說，“他會想辦法讓別人也變壞。這樣他就不孤單了。“
黃仙不說話了。
石臺上的魔核還在跳，節奏似乎快了一點。
王笑盯著它看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句：“黃仙，你說這東西……它有意識嗎？“
“什麼意思？“
“我是說，它會不會想事情？“
黃仙愣了愣：“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
王笑伸出手，在魔核上方虛虛地比劃了一下。那東西離他的手掌還有三寸距離，但王笑已經能感覺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不是冷，是那種被什麼東西盯上的感覺。
“它在看我。“王笑說。
墨龍和黃仙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別碰它！“墨龍急了。
“我沒打算碰。“王笑收回手，“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確認它是不是真的在看我們。“
墨龍無語了：“你這人怎麼什麼都敢試？萬一出事怎麼辦？“
“那就出事唄。“
“你——“
“開玩笑的。“王笑拍了拍墨龍的肩膀，“走吧，這裡待久了不好。“
“魔核怎麼辦？就這麼放在這裡？“
“不放這裡放哪裡？“
“萬一昭陽宗的人闖進來呢？“
“所以我們要先出去。“王笑說，“出去之後，再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
王笑看著石臺上的魔核，那東西還在跳，節奏不緊不慢，像是什麼都不在乎。
“先把它拿走。“
黃仙和墨龍同時愣了。
“你說什麼？“墨龍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先把它拿走。“王笑重複了一遍，“留在塔裡，遲早被昭陽宗的人拿走。還不如我先拿著。“
“你瘋了吧？“墨龍急了，“你剛才自己說的，碰了這東西就會變成惡鬼！“
“那是祖師的說法。“王笑說，“我不信。“
“你——“
“祖師沒有封住魔核的力量，他只是封住了魔核的門。“王笑指著牆壁上的字，“看見了嗎？'待有緣人解之'。他不是要把這東西永遠封著，是在等一個能解它的人。“
“你怎麼知道你能解？“
“我不知道。“王笑說，“但我想試試。“
墨龍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變了。“墨龍說。
“什麼？“
“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我是什麼樣？“
“以前的你，遇到這種事會繞著走。“
王笑想了想：“那是以前。“
“現在呢？“
“現在我知道，有些東西你繞不過去。“王笑說，“繞了這麼多年，繞到包嵐都要結婚了，繞到吳珺瑤都當上掌門了，繞到現在，一顆魔核就擺在面前。你說還能繞到哪裡去？“
墨龍沉默了。
“你想好了？“他問。
“想好了。“
“後果自負？“
“後果自負。“
墨龍嘆了口氣：“行吧。你是我見過的最不靠譜的人。“
“承讓。“
王笑走上前，把手伸向魔核。
黃仙想阻止他，但墨龍拉住了她。
“讓他試試。“墨龍說，“他要是非要作死，攔也攔不住。“
黃仙咬著牙，沒動。
王笑的手指碰到魔核的那一刻，石室裡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那東西的觸感比他想象的要溫和——不是冰涼，是一種說不出的溫潤，像是握住了一個人的手。但同時，他又感覺到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在拉扯他，像是有什麼要鑽進他的心裡去。
王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後他拿起了魔核。
什麼都沒發生。
石室還是石室，墨龍還是墨龍，黃仙還是黃仙。
魔核在他掌心跳動著，節奏和緩，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就這樣？“墨龍有點不信。
“就這樣。“
王笑把魔核揣進懷裡，轉身往回走。
“等等！“黃仙叫住他。
“怎麼了？“
“你真的就這麼拿走？“
“不然呢？“
“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搶這東西？“
“知道。“
“你知道還拿？“
“不拿難道留給吳珺瑤？“
黃仙噎住了。
王笑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放心，我不是那種貪心的人。“
“你怎麼知道你不會貪心？“
“因為我知道我要什麼。“
“你要什麼？“
“我要開面館。“
黃仙愣了。
墨龍嘆了口氣：“走吧。再不走，包嵐那邊要頂不住了。“
三人往塔上走，王笑走在最前面，懷裡揣著魔核。
那東西的心跳聲透過衣服傳出來，不緊不慢，像是某種信任的表示。
王笑摸了摸它，低聲說：“你老實待著，別鬧事。“
魔核沒有回應。
但王笑總覺得它在笑。
走到第五層的時候，李愛還在那裡等著，看見王笑平安上來，明顯鬆了口氣。
“沒事吧？“她問。
“沒事。“
“下面有什麼？“
“一顆心臟。“
“……什麼？“
“開玩笑的。“王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出去。“
他們從塔中衝出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快亮了。
吳珺瑤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枚令牌，臉色鐵青。
墨龍化為黑龍，一爪轟開塔壁。王笑和李愛緊隨其後，衝出缺口。
包嵐在塔外等著，看見他們出來，二話不說撒腿就跑。
吳珺瑤的人追了幾步，就被墨龍的氣勢震懾住了——那是一條真龍，不是凡人能追得上的。
王笑跑在最前面，懷裡揣著魔核。
那東西還在跳，但跳得很穩，像是相信他。
王笑一邊跑一邊低頭看了一眼，魔核的表面光滑得什麼都映不出來。
但他總覺得它在看著他。
是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看。
王笑摸了摸它，低聲說：“別看了。沒什麼好看的。“
魔核沒有回應。
但那心跳聲，似乎慢了一拍。
王笑沒有回頭，跟著墨龍消失在山林之中。
吳珺瑤站在原地，攥著令牌的手指關節泛白。
她的手下一臉懊惱：“掌門，追嗎？“
“追不上。“
吳珺瑤的聲音很平靜，但眼底的神色像是能吞下一整座山。
她轉身，看向那座青苔斑駁的古塔。
塔頂的裂縫還在洩著淡薄的氣息，但那種壓迫感已經消失了。
魔核不在了。
一千三百年的封印，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吳珺瑤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罵人。
最後她什麼都沒做，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走。“她說。
“去哪裡？“
“回去。“
“不回昭陽宗？“
“不急。“吳珺瑤轉身，往山下走去，“魔核在他手裡，就跑不掉。“
她走得很穩，但腳下的石板被踩出了幾道裂紋。
手下跟在她身後，沒人敢說話。
山風吹過，鎮妖塔的塔頂傳來一陣嗚咽聲，像是某種哀鳴。
王笑走在最前面，懷裡揣著魔核。
那東西還在跳，心跳聲隔著衣服都能聽見。
他忽然想起來，師傅說過一句話。
“小六啊，你記住，有些東西，不是你追它，是它在等你。“
王笑摸了摸懷裡的魔核。
“你等我多久了？“他問。
魔核沒有回答。
但那心跳聲，似乎快了一點。
王笑沒有再問。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天邊。
太陽快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