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終究要走出這一步(1 / 1)
陸離聽著林默迴歸,斬殺了兩位天人,數百名七樓兩城修行者,隨即被道尊帶走的訊息。
震驚讓他忘記了埋怨宮素知情不報。
令他更震驚的是,上一輪震驚尚未平息,更大的震驚就出現眼前。
那是三個人,連體嬰兒一樣的三個人。
中間是個男的,兩條胳膊上各掛著一個女的。
宮素反手握緊衣裙上一條綵帶。
來人悄無聲息穿過彩雲樓大洞天重重禁制,出現此地,修為之高令人無法想象。
好在兩個女的都有一面之緣,不然她已經出手。
陸離在笑,大笑,笑得都快直不起腰。
宮素馬上猜出了這個人的身份,五指鬆開,悄悄放下衣帶。
曹鍊師也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人。
這人的名字對她們可以說如雷貫耳,卻從來沒有見過真顏。
林默苦笑,抖了抖手臂。
左右兩人還是死死抱著不放,生怕一放手,他就會再次消失。
兩位仙子樓主忽然感覺欣慰,她們喜歡上的男人也很優秀,而且絕對不會像眼前這位,說不見就不見,一走就數十年之久。
“恭喜,恭喜,幾時能喝上喜酒?”
陸離的口吻打趣的意味更多,先前對林默諸多震驚和抱怨,這一刻彷彿煙消雲散,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自負。
林默道:“陸兄,陸兄,兄長在上,林某哪敢僭越。”
宮素趕緊道:“形式不重要,若林大仙人真想喝,我們這就準備。”
陸離嬉笑的那張臉馬上拉長成一張苦瓜。
真是殺敵一千自傷八百。
他站起身,本想把著林默的肩膀,誰知兩女寸步不讓,只得作罷,悻悻道:“先喝接風酒。”
酒宴很快就擺上桌。
洞天內物資充裕,就缺一個好廚子,宮素也不是能做一桌好菜的勤快人,擺上桌的下酒菜全是瓜果仙蔬。
“將就點,這地方只有這個。”
陸離只能硬著頭皮安慰好友。
事實上林默也說不出什麼,他連騰出手端酒杯的機會都沒有。
被人喂酒的滋味看起來美好,實際上感受相當不愉快,總讓人產生一種被綁架的錯覺。
“你殺了兩位天人?”
“道尊也走了。”
林默神色平淡,像在說一件極其無關緊要的事。
陸離差點沒把喝進去的酒全噴他臉上。
“你做掉了道尊?”
“嗯!”
“你現在就是九天之主?”
“嗯!”
“嗯,嗯,嗯,你除了嗯,能不能說說怎麼辦到的?”
陸離急了,差點沒挽袖子給他臉上來上一拳。
兩位樓主趕緊左右拉住。
從靈雨傾盆的濃郁來看,林默所言非虛,試想一個九天之主都能斬殺的人,豈是她們這位心上郎君能打的人物。
林默笑道:“怕打擊到你道心。”
他把手從姚紫嫣懷裡抽出來,略帶歉意看了她一眼,拍了拍陸離的肩膀,“乘這機會趕緊修行,到時你我可以出去看看外面究竟有什麼?”
“外面?”
“對,外面。”
“九天之外?”
“當然,一個人走實在孤單了點。”
“那得等多久!”
很難得,驕傲如陸離也有了幾分忐忑。
“我想百年,最不濟兩百年夠了吧!”林默衝他眨著眼,“別告訴我,你真那麼不中用,兩百年還無法達到天人大圓滿吧!”
陸離當然不會承認。
曹鍊師道:“我們的祖師花了數千年也未能達到,怎麼能要求陸郎兩百年做到這種事。”
林默道:“不是你們祖師不中用,他們的修行從一開始無論走哪一條路,最終都會緊跟道尊的後塵。”
他看著陸離,“試想天就那麼高,你想替天行道,又如何能大過天去。”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
陸離怔怔無言,若有所思。
四女也一樣,各有所悟,一時間大家都靜了下來。
良久良久,曹鍊師開口道:“照你的說法,得跳出道尊所傳下來的修行窠臼,方能找到真正的破天之路?”
林默點頭道:“確實如此,然而此路極難,重點是超脫,我相信陸離有這個悟性。”
陸離一言不發,眯著眼睛望著天。
林默不想打擾他,主動抬起手臂,看著姚紫嫣。
他的主動反而讓姚紫嫣不知所措,紅羞了臉,喃喃道:“你要不走,也不用這麼做。”
林默笑道:“我是準備帶你們回蒼鼎山,這次就算要走,也會提前告訴你們。”
姚紫嫣欣然挽起他的胳膊……
宮素看著眼前三人消失,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道:“難道我們修行的所有道法,註定都是一條斷頭路?”
陸離視線從天空收回,笑了笑,說道:“他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又是什麼意思?”
“修行其實就是盜化天機,領悟天道越多,你就無限接近道尊那面牢不可破的天幕桎梏。”
陸離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說道:“如果你不跳出道尊的思維範疇,如何能掙脫天道給予的束縛。”
道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林默憑藉的是大羅天贈予,走到了天幕高處,見識了真正的人身天地廣闊,最後借道尊天地的外力,內外發力,打破羅天束縛獲得大自由之身,從而超越道尊,反以天地之力將其鎮壓。
天時地利氣運缺一不可。
陸離一旦天人合一,又將如何跳出窠臼?
——
蒼鼎山上張燈結綵,一派喜氣,大家都縱情享受著勝利喜悅。
天人墜落,眾多洞明天真仙一戰身死道消,七樓兩城聯盟名存實亡,再無威脅五源天宗可能,戰爭已經實質上告一段落。
青蓮仙界,作為承上啟下,仙人統治之界,戰爭落幕後,各大福地重新恢復生機,在新的規則下蓬勃發展。
魔域已經沒有了界城,相互往來暢通無阻,都同屬道脈,原本便沒有天然分歧,雖說如今因為分割太久,小摩擦時有發生,然而在大一統交流的前提下,這點小衝突也僅僅是滾滾歷史洪流中小小的不和諧音符罷了。
神界十二脈甕城依然矗立。
但從神界到青蓮不可逾越的規則已經打破,無論神族後裔還是妖族,皆可在十二道脈監督下隨意遊歷青蓮,祭主和一些次神還能去洞明天走走,見一見曾經舊識對手,把酒言歡。
青蓮修士也可在得到神界邀請的前提下,進入神界腹地,幫他們開採各種礦物,煉製各種精金;以前花錢便能穿過歸墟偷獵的行為已經被禁止,轉而代之的,是神界自行組織的一些神獸交易,所以流入青蓮的神獸量並未因此減少,反而比之前多出了一倍有餘。
變化不能一蹴而就。
所有的變革都會在戰爭的改頭換面下,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林默也樂見這種水到渠成的改變。
顧林數年後便天人合一,成為新一代魔尊,天人界也有他的一席之地,佔據了一處廣闊的神殿天地。
陸離也一樣,晉級天人對他來說本來就沒有難度。
青女比他們更誇張,直接開啟了大羅天秘境,成為繼林默之後,第二個能一念進入大羅天的異類。
接下來,誰會成為第七個天人?
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五源天宗一眾自行開天的飛昇者身上。
細數起來,新晉四位天人,全部來自五源大陸,這也讓知道內幕的洞明天真仙們又羨又妒。
誰不想成為下一個幸運兒!
沒有追求的修行者還能稱作修行者?
誰都知道天人界也不是無限可以飛昇去的地方,何況天人比真仙壽數綿長得多,一旦別人先行,就意味著後者登頂之路難上加難,說不得還會與前者有一場不死不休的大道之爭。
和天人掰手腕,那跟找死有什麼兩樣!
天底下誰敢說能學林默對天人說宰就宰。
因此現在青蓮仙界和洞明天自行兵解墜落幽冥,希望去五源大陸重新修行的仙人比比皆是。
幽冥六天那裡萬年來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得到過諸界重視。
五源大陸迎來了朝氣蓬勃的全盛發展期。
百年間,竟有高達五十餘人自行開天飛昇,其中是不是有前某位真仙記憶轉世不得而知。
林默想去追根溯源自然能辦到,畢竟幽冥六天如今與他兄弟相稱,經常坐在一起把酒言歡,暢談九天未來。
打破天地屏障,進入未知天外。
這個想法一直縈繞在他腦海裡面揮之不去。
他不像道尊,心有餘,力所不逮。
上一次掙脫羅天軀體桎梏那一瞬,他已經隱隱感受到了天穹至高處那一層若有似無的隔膜存在,也能感受到那層隔膜後面隱隱透出的空曠和未知的力量存在。
他很擔心,一旦開啟,那股未知力量或許就會乘虛進入這方天地。
這裡有他最值得牽掛的一切。
他不想結束眼下的美好,更不想因一己之私,造成九天之下無可逆轉的浩劫。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平靜的歲月正如無波靜湖,看不到一點變化。
偶爾的寧靜能讓人放鬆,心情愜適,數十年如一日的光陰卻令人感覺焦躁。
林默從來就不是一個安穩於現狀的人。
他在等。
等陸離有一天悟破天道,等青女青出於藍,等顧林真正擺脫道尊為他套上的枷鎖……
大道未知,需人同行。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間還是會投向遙遠的方向。
那是他心裡永遠的遺憾。
“該不該跟她道一聲別……”
林默低語喃喃,向著虛空一步走去,消失在了五源臺峰頂。
下一刻,他出現在人潮人海的街市。
繁華的長街上,有一扇陳舊斑駁的門。
比上一次來,更加破敗。
天空夕陽如火,染紅了屋頂青瓦,整個畫面有一種靜謐蕭瑟的悽然之美。
喧鬧和嘈雜彷彿被這扇破舊的木門分隔成了兩個不同世界,院子裡很安寧。
林默沒有去推那扇門,閉上了眼。
廟觀內傳來低聲誦吟的經文,那是一個女子在誦唸,充滿虔誠,蘊含執著,嗓音卻略帶滄桑。
他聽得出,這是幾十年前某位才高八斗的經道師重新編纂的道藏經頌,主要以步虛詞、讚頌靈章為主。
其間內容主要指向他這位九天之主的存在,當然也有魔尊、幽冥六天、新天人的諸真寶誥。
而這一段,正是對他的讚頌祝禱。
五味雜陳。
昏黃餘暉潑灑身上,彷彿將他與天地殘紅融為一體。
微風吹過,撩起了他鬢旁髮絲,捲起一地枯葉,沙沙作響,彷彿與廟觀內經文一唱一和。
許久……
夕陽落下,天邊只剩一抹殘血。
他始終沒能鼓起勇氣推開那扇木門。
雖然他並沒有用肉眼去看,卻已經用神識感受到了廟觀內青絲下的縷縷銀白。
心頭上那道坎彷彿天底下最深的塹溝,有人能輕鬆推倒填平溝壑,有人卻只能一輩子站在看不到底的天塹另一邊,凝望深淵。
無論一生多麼順遂,總有不如意。
傷心與美好構成了一個人完整的一生。
一把堅不可摧的長劍何嘗不是經歷千錘百煉,反覆打磨,方才礪出鋒芒。
林默身形漸漸模糊,直至消散。
下一刻,他出現在顧林身邊。
不遠處便是茫茫血海幻境,他揮了揮衣袖。
血海砰然消失,真實的火之真源現身。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天坑,火紅的熔漿不斷被熱浪拋起,噴向天空,化作萬道火蛇灑落地表,與熾熱的熔岩一起流向深不見底的山下。
顧林看著他,臉上帶著笑,“不喜歡血海?”
林默搖頭,“沒必要利用這個控制魔域發展,你真想當一輩子魔君?”
顧林道:“你是要把九天之主交到我手上?”
林默還是搖頭,沉聲道:“我不想在一道尊留下的一重枷鎖下,再給你套上一重,予奪之間是福是禍誰能說得清楚。”
顧林道:“你也不能?”
“不能。”
林默嘆著氣,“道尊就是在九天上想得太多,所以桎梏越來越多,我不希望你變成第二個他。”
顧林也在嘆氣,道:“這麼多年,我還是沒辦法掙脫他留下的樊籠,所以沒辦法陪你走這一趟。”
林默目光遙望遠方,淡淡道:“我想通了。”
“想通了什麼?”
“有些路總要有先行者,不能指望著每走一步,都有親人、朋友同行,當你越走越遠,越走越高,身邊人總會越來越少,大道獨行,本來就是一件很孤獨的事情。”
“你不想看看我的弟弟妹妹們精彩的一生?”
“你們的精彩是你們的,何必徒增傷心。”
“就不再等等陸師伯和師姐?”
“他們也許有他們自己的造化,所以我的等候,無非是我在為膽怯找藉口罷了。”
“幾位姨娘捨得讓你走?”
“不捨得又能怎樣?我留下,註定只能看著他們慢慢衰老,一個個離我而去,不如先走出去,去尋找我們在這裡真正的意義。”
與天同壽,所有修行者孜孜不倦追求的最高目標,然而當達到這個目標,生離死別卻是無法逃避的殘忍折磨。
他說他想通了,也正基於此。
顧林道:“那你需要我做什麼?”
林默指著天空,“我希望你可以憑自己的能力走出那裡。”
顧林笑了,“會的,一定會,我覺得這只是需要時間來解決的問題,而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有信心是好事。”
林默向前方走去。
一團白光吞沒了他的身影。
天穹深遠處,出現了一道劍光,比太陽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