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塵埃落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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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縷渾身一顫。

她伏在地上,抖得厲害。

良久,她抬起頭。

“陛下……奴婢說。”

翠縷的供詞,揭開了另一張臉。

那夜,她確實去了浣衣局。

但不是送衣裳。

是有人讓她去的。

那人給她一包東西,讓她交給趙常在。

趙常在收下後,讓她帶話給程選侍:“信已收到,按約定辦。”

翠縷不知道那包東西是什麼。

也不知道“約定”是什麼。

她只是傳話的。

後來,趙常在被殺。

那人又找到她,讓她按編好的供詞誣陷程選侍。

說只有這樣,她才能活。

她怕死。

就照做了。

“那人是誰?”

翠縷伏在地上,聲音細如蚊蚋。

“是……是錢才人宮裡的……春杏。”

午時,鍾粹宮。

錢才人正在繡那幅蘭草。

繡了兩個月,終於快繡完了。

最後一針落下,蘭草成形。

她端詳著,微微一笑。

殿門忽然被推開。

趙石頭帶著一隊龍雀騎,魚貫而入。

“錢才人,陛下有請。”

錢才人手一頓。

針尖刺破指尖,血珠滲出。

她低頭看了一眼,用帕子按住。

然後起身。

“好。”

她整了整衣襟,跟著趙石頭往外走。

走到殿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幅繡了兩個月的蘭草,靜靜躺在繡架上。

最後一針,剛落下。

血珠染紅了蘭葉一角。

她收回目光,跨出門檻。

申時,武英殿偏殿。

錢才人跪在殿中。

她穿著那件藕荷色宮裝,髮髻上簪著珍珠頭面。

面容平靜。

彷彿不是來受審,只是來請安。

賈環坐在上首,看著她。

這個女子。

群芳宴上,她畫了一幅墨梅。

他說:“畫得很好。”

她答:“謝陛下。”

從容不迫,恰到好處。

他問她想要什麼。

她說:想要安穩。

如今看來,她要的“安穩”,不是不爭。

是不讓別人爭。

“春杏呢?”

錢才人抬頭。

“臣妾不知。”

賈環看向趙石頭。

趙石頭會意,轉身出去。

不多時,春杏被押進來。

她渾身發抖,臉色慘白,一進殿就癱軟在地。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錢才人看著她,眼神平靜。

“春杏,”她開口,“你別怕。有什麼說什麼。”

春杏抬頭看她,又看看陛下,嘴唇哆嗦。

“說、說什麼……”

“說你做了什麼。”錢才人聲音很輕,“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春杏愣住了。

“才人……”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錢才人看著她,“趙常在手裡那封信,是你從我妝奩裡偷出去的。你勾結李嬤嬤,讓她把信交給趙常在。後來怕事情敗露,你又殺了李嬤嬤滅口。”

“翠縷是你找的,供詞是你教的。程選侍從頭到尾,什麼都不知道。”

春杏瞪大眼睛。

“才人……您、您怎麼……”

“我怎麼知道?”錢才人輕輕笑了,“因為你太蠢。”

“那封信,我早就發現了。我一直沒動你,就是在等。”

“等什麼?”

“等你把這條線,牽到我想牽的人身上。”

春杏臉色慘白。

“可……可您不是要誣陷程選侍嗎?奴婢是按您的吩咐……”

“我的吩咐?”錢才人打斷她,“我何時吩咐過你?”

春杏怔住。

“你偷信,是你自己貪財。你殺李嬤嬤,是你自己怕事。你找翠縷,是你自己害怕。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轉向賈環,叩首。

“陛下,臣妾治下不嚴,致使宮女春杏勾結外人,禍亂後宮,陷害程選侍,殺害趙常在、李嬤嬤。臣妾有罪,請陛下降罪。”

殿中死寂。

賈環看著她。

這個女子。

守拙?

她守的,是讓別人去死的拙。

她要的安穩,是清除所有障礙的安穩。

“春杏,”賈環開口,“錢才人說的一切,可是實情?”

春杏癱在地上,已說不出話。

只是拼命點頭。

錢才人跪得筆直,面色平靜。

賈環看著她。

良久。

“來人。”

“在。”

“錢才人治下不嚴,縱容宮女作惡,即日起降為淑女,遷居西六所後罩房,禁足三月。”

“春杏,罪大惡極,即刻杖斃。”

錢才人——不,錢淑女叩首。

“臣妾謝陛下隆恩。”

她起身,跟著太監往外走。

走到殿門時,她忽然停下。

回頭,看了賈環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怨恨,沒有委屈。

只有平靜。

和一絲不易察覺的——

如釋重負。

酉時,武英殿。

賈環獨自坐在御案後。

窗外暮色四合。

案上,擺著那幅錢才人繡了兩個月的蘭草。

趙石頭從鍾粹宮取來的。

最後一針,染了血跡。

血已乾透,變成暗紅。

劉婕妤輕輕走進來。

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賈環看著那幅蘭草。

“她繡了兩個月。”

劉婕妤輕聲道。

“她早就知道春杏做的事。她不動,是在等。”

“等春杏把事情鬧大,等春杏把嫌疑引向程選侍。”

“這樣,她既能除掉程選侍這個對手,又能把自己摘乾淨。”

劉婕妤沉默。

“朕問她想要什麼,她說想要安穩。”

賈環輕笑。

“她要的安穩,是讓所有可能威脅她的人,都不得安穩。”

劉婕妤終於開口。

“陛下如何處置她?”

“降為淑女,禁足三月。”

“夠了?”

“夠了。”賈環看向她,“她沒有親手殺人。但她的心,比殺人的還狠。”

“禁足三月,讓她好好想想。”

劉婕妤點頭。

窗外夜色漸濃。

賈環起身,走到窗邊。

“這後宮……”他輕聲說。

“朕以為選秀時看透了她們。如今看來,朕還是看得太淺。”

劉婕妤沒有說話。

“陸婕妤。”

“臣妾在。”

“從今日起,後宮所有事務,你全權處置。嬪妃之間的往來,宮女太監的調派,一律嚴查。再有這種事——”

他轉身。

“你替朕處置。”

劉婕妤跪倒。

“臣妾領旨。”

十一月二十一,戌時。

春杏死了。

杖斃在慎刑司的院子裡,據說是三板下去就沒了聲。

屍體用草蓆裹著,從后角門抬出去,扔在了亂葬崗。

宮裡沒人議論。

但每個人都知道。

錢淑女搬出了鍾粹宮。

那間東配殿,她住了兩個月。

走的那天傍晚,天已經黑了。她只帶了一個包袱,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裳,和那幅沒繡完的蘭草。

春杏死了,沒人幫她拿東西。

她自己抱著包袱,跟著太監往西六所走。

路過御花園時,她停了一下。

假山那邊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她知道,那裡有一口枯井。

井裡死過兩個人。

她看了片刻,繼續往前走。

西六所後罩房,是宮裡最偏僻的角落。

孫選侍就住在這裡。

太監把她領到最裡頭一間,推開門。

屋裡又小又冷,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炭盆是冷的,桌上連盞燈都沒有。

太監點了蠟燭,退出去。

錢淑女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

她看著這間屋。

四面牆,一扇窗,一扇門。

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她坐了許久。

然後開啟包袱,拿出那幅蘭草。

最後一針染了血,血已乾透,變成暗紅。

她看著那點紅,忽然笑了。

笑容很輕,很淡。

然後她把蘭草疊好,放在枕邊。

躺下。

閉眼。

今夜,她要睡在這裡了。

亥時,長春宮。

程選侍坐在妝臺前,對著銅鏡。

翠縷死了。

她唯一的貼身宮女,死了。

她親手選的,從家裡帶來的,陪了她兩個月的翠縷。

死了。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窩深陷。

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選侍,”一個新來的小宮女怯生生站在門口,“您還沒用晚膳……”

程選侍沒有回頭。

“放著吧。”

小宮女把飯菜放在桌上,悄悄退出去。

程選侍看著鏡子。

鏡子裡那個人,也在看著她。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武英殿。

自己披頭散髮,滿臉淚痕,像個瘋婆子一樣喊冤。

她從來沒那樣過。

從來都是從容的,淡定的,恰到好處的。

可那夜,她什麼都顧不上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還是那張臉。

但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黑漆漆的。

長春宮的院子裡,那株老梅正開著花。

白天時滿樹嫣紅,夜裡只剩一片黑。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久到蠟燭燃盡,屋裡陷入黑暗。

她沒有喊人換燭。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窗外。

子時,西六所後罩房。

孫選侍睡不著。

她裹著被子坐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隔壁那間屋,今晚住進了人。

錢淑女。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錢才人。

那個在群芳宴上從容作畫的女子。

如今就住在隔壁。

孫選侍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她們從來沒說過話。

入宮兩個月,孫選侍躲著所有人,錢才人也不曾主動找過她。

如今,她們成了鄰居。

孫選侍縮在被子裡,聽著隔壁的動靜。

什麼聲音也沒有。

靜得像沒有人住。

她忽然想起小翠。

小翠不在了。

那個整天圍著她轉、替她著急、替她擔心的丫頭,死了。

她想著小翠的樣子,想著小翠說的話。

“主子,您可不能穿這個去!”

“主子,您要替自己爭呀!”

眼眶忽然酸了。

她把被子拉起來,矇住頭。

縮成一團。

寅時,武英殿。

賈環沒有睡。

他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錢淑女那幅蘭草。

燭火跳動著,映著那點暗紅的血跡。

趙石頭端來熱茶,輕聲道:“陛下,丑時了。”

賈環沒有應聲。

他看著那幅繡品。

蘭葉舒展,蘭草清雅。

繡工極好。

兩個月的心血。

最後一針,染了血。

他想起錢淑女臨走時那個回頭的眼神。

平靜的,如釋重負的。

她在如釋重負什麼?

是終於不用再裝了?

還是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女人,他看走眼了。

不只是她。

程選侍,他也看走眼了。

那個在群芳宴上眼波流轉的女子,從頭到尾都是局外人。

翠縷的供詞是假的,李嬤嬤的信是假的,所有指向她的證據都是假的。

她什麼都沒做。

卻被關了三天,審了三天,嚇得魂飛魄散。

如今翠縷死了,她連個貼身宮女都沒了。

孫選侍,他也看走眼了。

那個縮在角落、穿著發白舊衣的女子,從頭到尾都是最乾淨的。

可她的宮女也死了。

就因為跟對了主子,就因為主子太乾淨,她也被捲了進來。

三條人命。

趙常在,李嬤嬤,春杏。

兩個死了,一個活著進了冷宮。

還有兩個活著的,一個嚇破了膽,一個丟了魂。

這就是後宮。

這就是他親手選進來的人。

他合上那幅蘭草。

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將明。

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線灰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宮裡的人,會照常起床,照常用膳,照常請安。

沒有人會再提這件事。

就像那口井裡,從來沒有浮起過女屍。

就像那三條人命,從來沒存在過。

這就是規矩。

這就是後宮的規矩。

賈環站在窗前,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

忽然想起劉婕妤說的話。

“能活下來的,要麼是運氣好的,要麼是心夠狠的。”

錢淑女心夠狠。

程選侍運氣好。

孫選侍呢?

她運氣好,還是心夠狠?

她什麼都不是。

她只是縮在角落,什麼也沒做。

可她還是被捲進來了。

這就是後宮。

你什麼都不做,也可能死。

你什麼都做了,也可能死。

只有贏的人,能活。

賈環轉身,走到御案前。

拿起那幅蘭草,看了最後一眼。

然後放進抽屜裡。

鎖上。

“來人。”

“奴婢在。”

“傳劉婕妤,今日辰時,景陽宮議事。”

“是。”

景陽宮內,劉婕妤正在翻看各宮呈報的用度冊子。

嚴女官立在階下,輕聲稟報:“婕妤,西六所那邊……錢淑女昨夜沒要炭,今早也沒要早膳。”

劉婕妤手一頓。

“病了?”

“沒傳太醫。只是……不出門,不說話,也不見人。”

劉婕妤沉默片刻。

“孫選侍呢?”

“孫選侍昨夜哭了一夜,今早眼睛腫著,還是去給太妃請安了。”

劉婕妤點頭。

“程選侍那邊?”

“新撥去的宮女笨手笨腳,打翻了一盞茶。程選侍沒罰她,只是讓退下,自己在窗前站了一夜。”

嚴女官頓了頓,“長春宮的人說,那盞茶,程選侍一口沒喝。”

劉婕妤放下冊子。

窗外陽光很好,照在積雪上,亮得刺眼。

但後宮裡,三個女子,一個把自己關在屋裡,一個哭了一夜,一個站了一夜。

“傳話內務府:西六所後罩房,炭例加倍,每日多送一餐。就說是天冷,各宮一視同仁。”

“是。”

“再傳太醫署:今日起,隔日去西六所給孫選侍請平安脈。就說……陛下吩咐的。”

嚴女官抬眼,又垂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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