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雖遠必誅!(1 / 1)
泉州港。
天剛矇矇亮,海面還籠著一層薄霧。
碼頭上,卻已站滿了人。
不是百姓。
是兵。
一萬兩千名大靖將士,列陣碼頭兩側。玄甲如林,刀槍如雪,在晨霧中泛著幽冷的光。
更遠處,八十艘鎮海級戰船一字排開。桅杆高聳,帆纜密佈,炮門全部敞開,露出黑黝黝的炮口。
這是大靖立國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遠征。
賈環站在點將臺上,玄色戰袍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他身後,王衍、駱伯彥、王守義、沈煉等一眾重臣垂手而立。
臺下,一萬兩千將士鴉雀無聲。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波一波,永不停歇。
賈環上前一步。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碼頭。
“半年前,紅毛夷四十艘戰船,打到登州。”
“他們說要通商,要港口,要像在香料群島那樣,殺光朕的百姓,搶光朕的財物,佔光朕的土地。”
“朕當時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
“犯我大靖者,雖遠必誅。”
“今天,朕送你們去誅。”
他從趙石頭手中接過一碗酒,高高舉起。
“第一碗,敬陣亡將士。”
酒灑在地上,滲入沙土。
“第二碗,敬遠征將士。”
他一飲而盡,摔碎酒碗。
臺下,一萬兩千將士同時舉碗,同時飲盡,同時摔碗。
噼裡啪啦的碎裂聲,如驚雷炸響。
賈環拔劍,指向東南。
“出發!”
號角齊鳴。
戰鼓擂動。
八十艘戰船,依次駛出港灣。
帆升起,錨收起,船頭劈開海浪,駛向茫茫大海。
岸上,賈環站在那裡,一直看著船隊消失在海平線。
王衍輕聲道:“陛下,該回了。”
賈環沒有動。
“王衍,你說這一戰,能贏嗎?”
“陛下運籌帷幄,暗衛潛伏一年,西班牙人已答應出兵策應,土著內應已就位。萬事俱備,必勝無疑。”
賈環點頭。
“朕知道。”
“可朕還是怕。”
王衍一怔。
賈環轉身。
“怕那些將士,回不來。”
九月初七,南海。
王守義站在“定海”號旗艦船頭,舉著千里鏡。
鏡筒裡,海面空蕩蕩的,只有幾片白雲。
出征七天了。
一切順利。
風向正好,洋流正好,將士們狀態正好。
但王守義知道,真正的考驗,還沒到。
“將軍!”瞭望手驚呼,“左前方發現船影!”
王守義迅速舉起千里鏡。
左前方,約二十里外,出現了幾艘船。
商船。
掛的是葡萄牙旗。
他嘴角微揚。
葡萄牙人,準時到了。
“傳令:靠上去,與他們會合。”
兩刻鐘後,雙方艦隊會合。
葡萄牙人來了五艘船,為首那艘掛著總督旗。
一名紅髮碧眼的中年男子站在船頭,用生硬的漢話喊道:
“王將軍!我奉總督之命,率艦隊助戰!”
王守義拱手。
“多謝。紅毛夷那邊,可有動靜?”
“有。東印度公司已經察覺大靖在備戰,正在從各地調集援兵。但巴達維亞的守軍,仍只有三千。”
三千。
比暗衛情報裡多了些。
但不夠。
王守義望向東南方向。
巴達維亞,還有十五天航程。
九月二十二,子時。
巴達維亞外海。
夜黑如墨,海面無光。
大靖艦隊熄了所有燈火,像一群幽靈,無聲無息地靠近。
王守義站在船頭,千里鏡裡已隱約可見岸上的燈火。
巴達維亞城。
紅毛夷在東洋的心臟。
那裡有炮臺,有要塞,有三千守軍。
還有一萬土著奴隸,日夜盼著亂起來。
“傳令:各船就位,炮口對準炮臺。天亮前,不許點火,不許出聲。”
命令無聲傳遞。
八十艘戰船,如巨獸伏臥,靜靜等待。
寅時三刻,東方泛起魚肚白。
王守義握緊刀柄。
“訊號!”
三支火箭同時升空,在黎明前的天空中炸開三朵紅花。
岸上,巴達維亞城內,突然傳來喊殺聲。
是土著。
一萬土著奴隸,按照暗衛約定,同時暴動。
他們拿起藏好的武器,衝向守軍,衝向倉庫,衝向城門。
城內大亂。
“開炮!”
八十艘戰船,左舷炮同時怒吼。
八百門火炮,齊射巴達維亞炮臺。
炮彈如暴雨般傾瀉,城牆崩裂,炮臺坍塌,守軍慘叫著倒在血泊中。
“登陸!”
舢板放下,數千將士划向岸邊。
第一批將士踏上沙灘時,城內的暴動已達到高潮。
土著們開啟城門,迎向大靖軍隊。
紅毛夷守軍腹背受敵,陣腳大亂。
辰時,巴達維亞城下。
王守義站在破損的城門前,長刀拄地。
城頭,紅毛夷的旗幟還在飄。
但守軍已經不多了。
總督範·迪門站在城樓最高處,看著城下潮水般湧來的大靖軍隊。
他五十出頭,面容清癯,眼神銳利。
在東洋三十年,打過西班牙人,剿過土著叛亂,殺過無數敢於反抗的人。
他以為,紅毛夷的統治,堅不可摧。
直到今天。
“總督大人!”副官衝上來,“城內的土著全反了!倉庫被燒,水源被投毒,守軍只剩不到一千!”
範·迪門沒有說話。
他看著城下那面玄色龍旗。
大靖。
一年前,他派出的艦隊,在登州全軍覆沒。
他以為那只是意外。
他以為只要再派更多船,就能征服那個東方帝國。
他錯了。
“傳令:死守。”他開口,聲音沙啞。
“死守到最後一刻。”
巳時,攻城開始。
大靖軍隊架起雲梯,攀爬城垣。
城頭箭如雨下,滾木擂石轟然砸落。
將士們攀上城頭,又被殺退。
屍體在城下越堆越高。
血滲進沙土,匯成細流。
王守義站在陣前,看著那些倒下的將士。
三百,五百,八百……
每一條人命,都是一聲悶雷。
“將軍!左翼雲梯被毀!”
“補上!”
“右翼傷亡過半!”
“補上!”
“將軍,咱們傷亡太大了……”
王守義握緊刀柄。
“告訴弟兄們:城破之後,每人賞銀五十兩。陣亡的,撫卹加倍。”
他頓了頓。
“告訴他們:家裡妻兒老小,朝廷養一輩子。”
命令傳下去。
攻勢更猛。
午時,城門被撞開。
大靖軍隊湧入城內。
巷戰開始。
每一條街,每一座屋,都在廝殺。
紅毛夷守軍退守總督府,依託堅固的建築頑抗。
王守義率部追到總督府外。
“火炮,對準大門。”
轟!
大門破碎。
“衝!”
刀光劍影,血火交織。
未時,總督府大堂。
範·迪門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一杯酒。
他已經換了正裝,佩著總督綬帶。
身邊站著十幾個親衛,個個渾身浴血。
大門被撞開。
王守義踏進來,長刀還在滴血。
他看著範·迪門。
範·迪門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片刻。
範·迪門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告訴你們的皇帝,”他用生硬的漢話說,“我輸了。但大荷蘭不會輸。”
王守義沒有說話。
範·迪門拔出佩劍,橫在頸間。
“大荷蘭萬歲——”
劍鋒一抹。
血湧出。
他倒在椅子上。
酉時,巴達維亞城頭。
紅毛夷的旗幟降下。
大靖的玄色龍旗升起。
旗在晚風中獵獵招展,映著西沉的夕陽。
王守義站在城頭,俯瞰這座剛剛征服的城市。
街道上,屍體橫陳。
有紅毛夷的,有大靖將士的,有土著的。
血流成河,腥臭沖天。
遠處,港口裡停著十幾艘紅毛夷商船,已被俘獲。
更遠處,海面被夕陽染成血紅。
像一整片血海。
“將軍,”副將走到身邊,聲音很低,“此戰……我軍陣亡兩千三百人,傷三千餘。土著死傷約五千。紅毛夷守軍兩千餘人,幾乎全滅。”
王守義沒有說話。
兩千三百。
又是兩千三百。
從鹿兒島到登州,從登州到巴達維亞。
一條條人命,換回一場場勝利。
“傳令:收斂陣亡將士遺骸,火化後帶骨灰返鄉。傷者全力救治。俘虜關押,等候處置。”
“是。”
“另,清點城中糧草、軍械、財物。所有紅毛夷的檔案、書信、海圖,全部封存,運回金陵。”
“是。”
王守義最後看了一眼城下那片血海。
然後轉身。
“寫信給陛下:巴達維亞已破。範·迪門自盡。紅毛夷在東洋的心臟,沒了。”
九月二十八,金陵。
武英殿。
賈環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王守義的捷報。
兩千三百陣亡。
三千餘傷。
還有土著的五千條人命。
他看了很久。
然後放下。
“傳旨:巴達維亞之戰陣亡將士,撫卹加倍。傷者,由官府供養終身。有功將士,論功行賞。”
“另,在金陵城外忠烈祠旁,再建一座碑。刻上這兩千三百個名字。”
“是。”
賈環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高氣爽,陽光明媚。
但他彷彿還能看見那片血海。
還能聽見那些喊殺聲。
還能聞到那股血腥味。
這就是戰爭。
宏大,殘忍。
無數人命,換回一個地名。
巴達維亞。
如今,是大靖的了。
“王衍。”
“臣在。”
“傳令王守義:巴達維亞設東海都護府分府,駐兵兩千,由他舉薦將領鎮守。另,與土著頭人談判,許以自治,但要他們效忠大靖。”
“是。”
“傳令楊烈:九州外海加緊清剿,薩摩藩殘部一個不留。朕不要後患。”
“是。”
賈環轉身。
“傳令各地:紅毛夷商船,一律驅逐出境。膽敢再犯者,格殺勿論。”
“是。”
一道道命令發下,平靜如常。
但王衍知道,這平靜下面,是多少條人命。
他想起那兩千三百個名字。
想起他們的妻兒老小。
想起他們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陛下,”他輕聲問,“此戰之後,海上能太平了嗎?”
賈環沉默片刻。
“能太平一陣子。”
“但紅毛夷不會甘心。他們的國王,他們的國會,他們的商人,還會再來。”
“那時候,朕還要打。”
他望向窗外。
“一直打,打到他們再也不敢來。”
十月初三,巴達維亞的捷報傳遍天下。
金陵城張燈結綵,百姓奔走相告。
朝堂上,百官上表稱賀。
賈環一律壓下。
“有什麼可賀的?”他說,“兩千三百條人命,換回來的勝利。要賀,也該賀他們。”
他下旨:十月十五,在忠烈祠祭祀陣亡將士。
他親自主祭。
那天,他站在碑前,一個一個念那些名字。
唸了兩個時辰。
唸到嗓子啞了,還在唸。
唸到最後,他舉起酒盞。
“敬你們。”
酒灑在地上。
滲進土裡。
像那些將士的血,滲進巴達維亞的沙土裡。
遠處,海風吹來。
帶著鹹腥。
帶著血腥。
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
平靜。
海波,暫時靖了。
但賈環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紅毛夷還會來。
西班牙人還在呂宋。
東瀛還有無數雙眼睛。
戰爭,永遠不會真正結束。
他轉身,離開忠烈祠。
身後,那塊新立的石碑上,刻著兩千三百個名字。
密密麻麻。
像一片沉默的軍陣。
守望著這片海。
守望著這個國。
城頭的玄色龍旗已經飄了十七天。
王守義站在總督府最高的塔樓上,俯瞰這座剛剛征服的城市。
街道上的屍體已經清理乾淨,但血跡滲進石縫,怎麼也洗不掉。空氣裡仍瀰漫著淡淡的腥臭味,混著焚化屍體的焦煙,經久不散。
遠處港口,十幾艘紅毛夷商船靜靜停泊。船上貨物已清點入庫,水手們關在底艙,等候發落。
更遠處,海面碧藍如洗。
和十七天前那場血戰相比,平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將軍。”副將走上塔樓,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清點完了。”
王守義接過。
冊子裡密密麻麻記載著此戰的繳獲:黃金十二萬兩,白銀三百七十萬兩,香料八千擔,綢緞布匹無算,火銃兩千餘杆,火炮一百餘門,戰船十七艘……
還有一箱箱文書、信件、海圖。
以及——
王守義翻到最後一頁,目光頓住。
“奴隸名冊”四個字,觸目驚心。
他翻開。
一頁一頁,全是名字。
有些是紅毛夷文字,有些是當地土著的記號,有些乾脆只有一個手印。
總數:一萬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這是紅毛夷在巴達維亞奴役的土著。
男的做苦力,女的為奴婢,孩童從小就被烙印,世代為奴。
王守義合上冊子。
“那些土著,現在如何?”
“都放了。”副將道,“按將軍吩咐,開啟牢門,任他們自去。有些走了,有些……跪在城外不肯走,說要給大靖皇帝立長生牌位。”
王守義沉默片刻。
“告訴他們,大靖不興這一套。讓他們回去種地,打漁,過日子。官府會發糧種,發農具,免稅三年。”
“是。”
副將頓了頓,又道:“將軍,還有一件事。紅毛夷俘虜裡,有幾個頭目,說要見您。說願意用贖金換命。”
王守義冷笑。
“告訴他們:大靖不跟殺人犯做買賣。手上沾血的,斬。沒沾血的,押送金陵,聽候陛下發落。”
“是。”
午時,城外臨時營地。
兩千三百具陣亡將士的遺骸,已全部火化。
骨灰裝進陶罐,一罐一罐,整齊排列。
每個陶罐上貼著名字,籍貫,年齡。
最小的十七歲,最大的四十五歲。
副將捧著一疊名牌,走到王守義面前。
“將軍,這是陣亡將士的名牌。按規矩,要帶回故鄉,交給家人。”
王守義接過。
他一個個翻看。
登州張鐵牛,台州李二狗,泉州陳水生,寧波王阿三……
一個個名字,一張張臉,浮現在眼前。
有些他認識,跟了他好幾年。
有些他不認識,只是這次出征才編入麾下。
但他們都死了。
死在七千裡外的異國。
死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他把名牌緊緊攥在手裡。
“傳令:全體將士,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