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關門打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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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立冬這日。

金陵落了今冬第二場雪。

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宮簷上,落在甬道上,落在那些沉默行走的太監宮女的肩頭。

武英殿裡炭火燒得足,暖意融融。

賈環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三份密報。

暗衛的,陳廷敬的,還有那個雜貨鋪老卒的。

三份密報說的是同一件事:昨夜朱慈烺又見了周虎。

這次見的不是聽雨軒,是雜貨鋪。

那老卒在櫃檯後面假裝算賬,耳朵卻豎著。周虎買了兩斤鹽,一包茶葉,走的時候拍了拍櫃檯。朱慈烺坐在角落裡喝茶,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但他坐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他走了。

老卒收拾茶碗的時候,在碗底發現一張紙條。

巴掌大,折成四折,用蠟封著。

紙條現在就在賈環手裡。

他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十五日卯時,玄武門內。事成之後,南門接應。”

賈環看了三遍。

然後遞給王衍。

王衍看完,臉色發白。

“陛下,玄武門內……這是要在宮裡動手?”

“嗯。”

“可玄武門是禁軍把守,周虎的人就在那兒。他們想趁陛下出城時,從裡面開啟城門,放刺客進來。”

賈環沒說話。

他看著那張紙條。

字跡很生,像是故意寫得歪歪扭扭。但蠟封是新的,紙也是新裁的。

周虎冒著風險來這一趟,就為了傳這八個字。

可見他們急了。

“陛下,”王衍低聲道,“要不要提前收網?”

“不急。”

“可他們要在宮裡動手……”

“宮裡動手才好。”賈環放下紙條,“宮裡動手,朕才能看清楚,禁軍裡到底有多少人是他們的人。”

王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陛下說得對。

但太險了。

萬一那些人真的衝進來了呢?

萬一刺客真的得手了呢?

賈環似乎看出他在想什麼。

“王衍。”

“臣在。”

“駱伯彥的龍雀騎,現在駐紮何處?”

“城西大營,距玄武門五里。”

“五里,騎兵多久能到?”

“一炷香。”

賈環點頭。

“一炷香。他們只要撐一炷香,駱伯彥就能到。”

他頓了頓。

“一炷香,朕撐得住。”

十月二十一,雪停了。

聽雨軒的茶幡換了新的,在風裡飄著。

二樓雅間裡,吳三畏正在給朱慈烺倒茶。

“殿下,周虎那邊安排妥了。十五日卯時,他當值。到時候他會把手下信得過的人安排在南側,等鑾駕一到,就製造混亂。”

朱慈烺端著茶盞,沒喝。

“刺客呢?”

“已經進城了。三個,都是從南邊挑的死士。身上沒帶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事成之後當場自盡。就算被抓,也問不出什麼。”

朱慈烺點頭。

“那個暴君,最近有什麼動靜?”

“沒有。”吳三畏嘴角扯出一絲笑,“每天還是批奏章,見大臣,跟沒事人一樣。巴達維亞的捷報讓他飄了,根本沒想到有人敢在京城動手。”

朱慈烺沉默片刻。

“他身邊的人呢?”

“駱伯彥在城西大營練兵,王衍在內閣處理政務,陳廷敬在都察院查案子。一切如常。”

朱慈烺終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他沒在意。

“叔父,”他輕聲說,“您在天上看著。侄兒替您報仇。”

同一時刻,武英殿。

賈環也在喝茶。

茶是熱的,劉婕妤剛送來的。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宮裝,髮髻上只簪了一朵珠花,素淨得像殿外的雪。

“陛下,臣妾聽說您這幾日睡得不好。”

賈環看了她一眼。

“誰說的?”

“沒人說。臣妾猜的。”她把茶盞往他手邊推了推,“陛下眉頭總是皺著,臣妾就猜,是不是有什麼事。”

賈環沉默片刻。

“是有點事。”

劉婕妤沒問什麼事。

她只是說:“那陛下多保重。臣妾幫不上忙,只能做些茶點,讓陛下吃得舒坦些。”

賈環看著她。

這個女子,從來不問不該問的。

也從來不說不該說的。

但她什麼都知道。

“陸氏。”

“臣妾在。”

“十一月十五,朕要出城祭天。”

劉婕妤點頭。

“那天你留在宮裡。不管外面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劉婕妤抬眼。

那一眼裡有詢問,有擔憂,但最終都化成了順從。

“臣妾知道了。”

她起身行禮,退出殿外。

賈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門處。

然後收回目光。

繼續喝茶。

十月二十五,小雪。

距離十一月十五,還有二十天。

聽雨軒的聚會越來越頻繁。

有時候是七個人,有時候是九個,有時候是十一個。

周虎來過三次,李彪來過兩次,那幾個什長輪流來。

每一次,他們都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每一次,他們的談話都被暗衛記下來,送到武英殿。

賈環的案頭,已經攢了厚厚一摞密報。

誰說了什麼,誰表了忠心,誰猶豫過,誰想退出又被勸回來。

一清二楚。

“陛下,”陳廷敬指著其中一份,“這個叫王貴的什長,最近兩次都沒去。周虎去找過他,他也沒見。”

“什麼意思?”

“臣猜,他可能想退出。”

賈環看著那個名字。

王貴。

禁軍什長,管著十個人。

父親是前朝一個七品小官,城破時死於亂軍之中。

“盯緊他。”賈環說,“如果他真想退出,就保他一命。如果他只是裝模作樣,那就一起收拾。”

“是。”

十一月初一,金陵又落了一場雪。

這次雪大,一夜之間積了半尺厚。

武英殿的太監們天不亮就起來掃雪,掃出一條從殿門到甬道的路。

賈環站在窗前,看著他們掃。

趙石頭在旁邊伺候,小心翼翼地問:“陛下,今兒個初一,要不要去太廟上柱香?”

賈環搖頭。

“不去。”

“那……”

“今兒個哪也不去。”

他轉身,走回御案後。

坐下。

繼續批奏章。

案頭那摞密報,又厚了幾份。

昨晚聽雨軒的聚會,周虎喝多了,說了句不該說的話。

“等事成了,老子要當禁軍統領。”

這話被暗衛記下來,送到賈環面前。

賈環看著這行字。

嘴角動了動。

不是笑。

是別的什麼。

十一月初五,距離祭天還有十天。

城南那間雜貨鋪裡,老卒正在整理貨架。

門簾一掀,進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穿一身半舊的棉袍,臉上帶著笑。

“掌櫃的,有茶葉嗎?”

老卒抬頭。

是周虎。

“有。您要什麼茶?”

“隨便來二兩。”

老卒稱了二兩茶葉,用紙包好。

周虎接過,拍了拍櫃檯。

“掌櫃的,你這鋪子開多久了?”

“三年了。”

“以前做什麼的?”

“種地。後來地沒了,就進城討生活。”

周虎點頭,把茶葉揣進懷裡。

“掌櫃的,你人不錯。以後有事,找你幫忙。”

他走了。

老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後轉身,進了後屋。

鋪子關門半日。

十一月初十,距離祭天還有五天。

武英殿。

賈環把最後一份密報放下。

陳廷敬、王衍、駱伯彥都在。

“差不多了。”賈環開口。

三人抬眼。

“周虎那邊,現在有多少人?”

陳廷敬翻了翻冊子。

“禁軍裡,明確入夥的,三十七人。能調動的兵,約三百。另外還有一些猶豫不決的,到時候可能會跟著起鬨。”

“南邊的死士呢?”

“三個刺客已經到位,住在城南一處民宅裡。還有二十個接應的人,化裝成百姓,分散在玄武門到忠烈祠的路上。”

賈環點頭。

“朱慈烺呢?”

“還住在城南那間民宅裡。身邊兩個護衛,都是從南邊帶來的。這幾天深居簡出,只去過一次聽雨軒。”

賈環沉默片刻。

“王衍。”

“臣在。”

“祭天的儀仗,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鑾駕、鹵簿、隨行官員,都按章程定好了。”

“隨行禁軍多少人?”

“二百人。”

賈環點頭。

“告訴周虎,那二百人的名單,可以讓他知道。”

王衍一怔。

“陛下?”

“讓他知道,讓他以為,那二百人裡有他的人。”賈環看著他,“這樣他才敢動手。”

王衍懂了。

這是釣魚。

用自己當餌。

十一月十四,夜。

距離祭天還有不到六個時辰。

聽雨軒的二樓雅間裡,燭火通明。

十三個人圍坐在桌前。

朱慈烺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杯酒,沒動。

周虎在,李彪在,那幾個什長都在。

還有幾個生面孔,是從南邊來的。

“明天卯時。”朱慈烺開口,聲音很輕,“周虎,你的人準備好了嗎?”

周虎拍著胸脯。

“殿下放心,三十七個弟兄,三百號人,都準備好了。到時候我先把鑾駕放進來,等走到半路,就讓人堵住前後門。刺客衝上去,一刀的事兒。”

“刺客呢?”

一個生面孔開口:“在。我們三個,天亮前就混進玄武門。周將軍的人會接應。”

朱慈烺點頭。

他端起酒杯。

“諸位,成敗在此一舉。”

“事成之後,諸位都是功臣。封侯拜相,榮華富貴,少不了你們的。”

眾人舉杯。

一飲而盡。

朱慈烺放下杯子,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星月無光。

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

那個暴君,就要死了。

他深吸一口氣。

“叔父,侄兒終於能替您報仇了。”

同一時刻,武英殿。

賈環也沒有睡。

他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名單。

三十七個名字。

禁軍三十七個叛徒。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周虎,李彪,王貴,張順,劉大……

有的他見過,有的只聞其名。

明天過後,這些人都會消失。

有的死,有的流放,有的關一輩子。

他合上名單。

“駱伯彥。”

“末將在。”

“龍雀騎準備好了嗎?”

“兩千人,亥時已秘密進城。現在駐紮在玄武門內三條街外的巷子裡。明天卯時前,會摸到玄武門兩側。”

賈環點頭。

“陳廷敬。”

“臣在。”

“那個雜貨鋪的老卒,明天之後,讓他回來。朕要見他。”

“是。”

“王衍。”

“臣在。”

“明天,你留在內閣。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王衍一怔。

“陛下,臣……”

“朕知道你擔心。”賈環打斷他,“但你不會武,去了幫不上忙。留在內閣,萬一有事,還能穩住朝堂。”

王衍沉默片刻。

“臣……遵旨。”

賈環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

遠處,城南的方向,隱約有幾盞燈火。

那些燈火下面,有一個人。

一個想殺他的人。

一個等了二十年的人。

“朱慈烺。”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

“明天,朕送你見你叔父。”

十一月十五,寅時。

天還沒亮。

武英殿的燭火已經燃了一夜。

賈環換好了衣服。

不是龍袍,是玄色戰袍。

和他在邯鄲時穿的一樣。

趙石頭在旁邊伺候,手都在抖。

“陛下,您、您真要穿這個去?”

賈環低頭看了看自己。

“有什麼問題?”

“可、可今天是祭天,按規矩要穿冕服……”

“規矩是人定的。”賈環拿起桌上的劍,佩在腰間,“今天,朕不祭天。”

“那您……”

“朕去殺人。”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身後,趙石頭愣在原地。

卯時差一刻,玄武門。

城門已經開了。

禁軍列隊兩側,火把通明。

周虎站在隊首,手按刀柄。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城門外的方向。

鑾駕還沒到。

但快了。

他手心全是汗。

“周將軍。”旁邊一個什長低聲道,“弟兄們都準備好了。”

周虎點頭。

“等鑾駕進來,走出一百步,就動手。”

“是。”

遠處,傳來馬蹄聲。

鑾駕來了。

明黃的車駕,玄色的旗幟,二百名禁軍護在兩側。

越來越近。

周虎的心跳越來越快。

他想起了舅舅。

那個死在城破時的舅舅。

他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侯門公子,錦衣玉食。

如今,什麼都沒了。

都怪那個人。

那個坐在鑾駕裡的人。

他握緊刀柄。

鑾駕進了城門。

周虎看著它從自己面前經過。

一步。

十步。

五十步。

一百步。

他猛地拔出刀。

“動手!”

同一瞬間,玄武門兩側的巷子裡,兩千龍雀騎同時衝出。

馬蹄聲如雷鳴。

刀光如雪。

周虎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箭射中肩膀。

他踉蹌後退,抬頭看去。

城門口,湧進來的不是他的人。

是玄甲騎兵。

是龍雀騎。

“怎麼、怎麼可能……”

他瞪大眼睛。

然後看見一個人從鑾駕裡走出來。

玄色戰袍,腰間佩劍。

是賈環。

他站在鑾駕前,看著周虎。

那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隻螻蟻。

“周虎。”

周虎渾身發抖。

“你、你……”

賈環沒理他。

他抬起頭,看向城樓。

城樓上,一個人影正在拼命往外逃。

朱慈烺。

他穿著一身禁軍的衣服,想趁亂混出去。

賈環嘴角微微揚起。

“抓回來。”

卯時三刻。

朱慈烺被押到賈環面前。

他被兩個龍雀騎按著跪在地上,渾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

是他身邊那兩個護衛的血。

賈環看著他。

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眉眼間確實有幾分永隆帝的影子。

此刻他滿臉是血,眼神卻還是直的。

直直地盯著賈環。

“暴君!”他嘶聲喊道,“你殺我叔父,奪我江山,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賈環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朱慈烺的喊聲越來越弱,最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你叔父,”賈環終於開口,“死在朕手裡。”

“但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朱慈烺愣住。

“他逃到南邊,染了疫病,死在逃亡的路上。身邊一個大臣都沒有,只有幾個太監。死的時候,連口棺材都沒有。”

“這就是你那個‘大明正統’的下場。”

朱慈烺渾身發抖。

“你、你胡說……”

“朕沒胡說。”賈環看著他,“朕也不需要胡說。”

他轉身,背對著朱慈烺。

“帶下去。關進天牢,嚴加看管。”

“是。”

朱慈烺被拖下去時,還在喊。

喊的是什麼,賈環沒聽清。

也不想聽清。

他看著城門外漸漸亮起來的天。

卯時已過。

太陽快出來了。

遠處,忠烈祠的方向,青煙嫋嫋。

那些陣亡的將士,在等著他。

“傳令:祭天照常舉行。”

“是。”

鑾駕重新起行。

賈環坐回車裡。

車簾放下的那一刻,他看見城門口倒著十幾具屍體。

都是周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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