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罪與罰(1 / 1)

加入書籤

俗話說哀莫大於心死,許定國不但賭上了自己的一切,甚至連自己的兩個兒子也送去清營做了人質。對大清付出了所有。如今換來的卻是陳洪範這樣的一封舉薦信。

他腰腹被張小帆的寶劍貫穿,已是受了不治之傷,本來準備閉目等死,可聽到左懋第的這番話,卻突然睜開了眼睛,迴光返照般的大笑起來,笑聲悽慘癲狂,仿若寒鴉的叫聲一般刺耳悲涼。

左懋第不知道他發的什麼瘋病,沉聲道:“你笑什麼?”

許定國也不理左懋第,又笑了半晌,才止住了笑聲,搖頭道:

“你還問我為了什麼?我從軍幾十年,萬曆年的時候我就在遼東殺韃子。”

“殺完韃子,我又回中原去殺流寇。我渾身幾十處傷疤,敢說沒有一處是在後背上。”

“可是你知道我一年前在哪裡嗎?在都察院的死囚牢裡!”

“崇禎十五年,李自成開啟封。朝廷限期,命我千里救援。可是卻半點糧草都不給我。”

“我去問監軍御史王燮沒有糧餉怎麼行軍,王燮跟我說途中‘就糧於民爾’!”

“你知道什麼叫‘就糧’嗎?就是讓我堂堂大明官軍,一路搶著老百姓的糧食去殺賊!”

“士兵們不知道為什麼要打仗。明明要去殺賊,可是自己卻比流賊還狠毒百倍。”

“賊過如梳,兵過如篦,你見到過嗎?這大軍走過的路上,幾年之內都無法再行軍了!因為村莊、糧食、人什麼都不會剩下。”

“結果大軍剛到山西,整個隊伍就譁變了。”

“我拼勁所有力氣,收攏殘兵。一路沒了命的趕往開封。終於趕在開封陷落之前趕到了。”

“我馬不停蹄,紮好了大營,一心急著去中軍拜見當時的統帥侯恂,去商討御賊之事。”

“結果中軍官告訴我,沒到開營門的時間,侯恂還在睡覺,不容打擾。”

“我和中軍官起了爭執,主帥侯恂不問青紅皂白。差點沒當場殺了我。”

“我們做武將的,一心為國。也沒那麼多花花腸子。以為這事情也就過去了。可是誰知道文官們不會這麼想。”

“後來就因為這個事,我終究還是被關進了死囚牢,等待秋後問斬。”

“這就是大明朝的文官,表面正大光明,暗地裡卻能把你整死。比建虜,比闖賊還要惡毒萬倍!”

“在死囚牢中,我還幻想著奸佞當道,聖君矇蔽。可是你知道我又聽到了什麼訊息嗎?”

“那個匪號叫翻山鷂子的高傑居然又升官了。”

“我打了十幾年的闖賊,這高傑懷恨在心,屠了我家百餘口。就這樣一個人神共憤的惡賊。搖身一變,招安後居然官職越做越大。”

“一心殺賊的在死囚牢裡等著侯斬,可殺官造反的惡賊卻封爵藩鎮。”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殺人放火當官,修橋補路瞎眼。我辛辛苦苦拋家捨命為的又是什麼?”

“後來我終於被放出來了,不是因為有遇到了什麼青天大老爺審明瞭我的冤屈。而是李自成要殺到北京了,需要有人去殺賊。”

“這時候,那些曾經想至我死地計程車大夫們,又想起了我。”

“你知道我出了死囚牢的那一刻想的是什麼嗎?這個世界完了啊。”

“大明朝已經從根子上爛了,實實在在的爛透了。每個人就像這塊腐爛木頭上的蛀蟲。口裡稱著這塊木頭是自己的家園,可是每個蛀蟲卻都忍不住的想要咬上兩口,蛀上幾個窟窿。”

“我要毀掉這個世界,毀掉這所有的黑暗。”

“你看到大清沒有?大清國英明啊!沒有那麼多的貪官汙吏,沒有那麼多的奸邪佞臣。”

“不會搞以文御武那一套,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當奴才又怎麼樣呢?只要主子行事公平。有功必賞,有過必罰。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那麼我情願去當這個奴才!”

許定國如泣如訴,就像垂死前的夜梟一般,發洩著最後的癲狂。他已經是將死之人,自然也不會有什麼顧忌,不住的發出嘶喊。

左懋第面沉似水,一聲不吭的聽著許定國的怨訴。左右計程車卒幾次想上去阻止許定國,卻都被左懋第攔住了。

等許定國終於講完之後,左懋第才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道:

“即便你有一萬種理由,終究還是做錯了。”

“誠如你所說,這大明是有諸多的問題。我無法要求你像諸葛武侯或者嶽元帥那樣鞠躬盡瘁,克盡臣節。但至少能做到獨善其身也好。”

“為人臣子,食君之祿,卻背主做竊。總是萬死之罪。既然都說完了,就準備上路吧。”

許定國重重的唾了一口,道:“呸,滿口的冠冕堂皇,我不服!”

左懋第搖了搖頭,默然不語。他知道許定國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亂世之中,有太多的不公。如今朝內奸邪專權,朝外藩鎮不臣。即使是有幾個想革除積弊忠義之人,在這大勢之下又能翻起什麼浪花呢。

積重難返之下,也只能傾盡自己臣子的職責,再多的卻也辦不到了。

而這時張小帆卻越眾而出,對著許定國沉聲道:

“老實說,在今天之前,我只大致知道你的姓名。更多的卻不知道了。”

“剛才你說這些的時候,我甚至還去查了一下搜尋引擎和人物百科......嗯,你不需要知道那是什麼。你只需知道一件事,就是你快死了。”

“那麼在你臨死之前,無論你有什麼樣的理由和冤屈。你是否能對自己說一句。你始終的問心無愧?”

“即便是在這一片黑暗無比的亂世之中,能對自己說出“問心無愧”這四個字的人,應該還有不少的吧。”

“無論田邊辛苦耕種的農戶,山中伐薪燒炭的樵夫,河裡撒網捕魚的漁人。甚至是你一直瞧不起的文官和士大夫。”

“我想,可以對自己大聲的說一句,我此生問心無愧的,恐怕是數不勝數。”

“遠的且不說,只說你面前站的這位左大人。在建虜進京之日,左大人的高堂老母就在北京。”

“她不願意兒子受建虜所迫,竟活生生的絕食而死。”

“至少,她可以臨死之前,稱一句‘此生問心無愧’吧。”

“每個人都有順境逆境,可把自己的悲慘遭遇歸罪於國家和世界的不公。自怨自艾倒行逆施,變本加厲的去殺那些善良的人,讓更多的人陷入不幸,這又算什麼呢?”

“你以為你看到的是光明,但你有沒有想過那是更幽深的黑暗?”

“那百年的屈辱史你不能預料,但你至少應該聽過五胡亂華,聽過靖康之恥。”

“我不去跟你說什麼民族大義,說什麼忠君愛國。因為你不能理解。我現在只跟你講道理。”

“老百姓年年捱餓,賣兒賣女的繳納遼餉,是讓你殺建虜的。”

“你現在拿了錢,不但不去殺賊,反而去做建虜的細作奸細。這個事情,無論世界怎麼變化,這個道理都講不通吧?”

張小帆回身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典典和馬喜兒,繼續道:

“我們和你無冤無仇,只是因為吃頓飯,無意中窺破了你的陰私,你便要殺人滅口,這個道理也講不通吧。”

“殺人者人恆殺之。你要殺我,可惜沒有殺成。”

“那麼我便殺了你。天理迴圈,本該如此。”

“你服,或者不服。那都是你的事。”

“你此生所作所為,蓋棺定論。自有歷史評說!”

說罷,也不猶豫,猛的拔出插在許定國背後的魚梁劍,反手一劍,將許定國的人頭砍下。

旁邊的左懋第到底是個文官,看到許定國慘死,還是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這時,街上的清風吹過。中了迷藥的眾人也都漸漸的恢復了過來。

王豔琳和左懋第因為是熟人,便把此番的經過一一講給了左懋第。

而一旁的典典和馬喜兒看著張小帆,也是一陣陣的好奇:“這人平時一句話不說,可是說起話來,居然有理有據,滔滔不絕,可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這沒事裝啞巴玩,又是一個什麼奇怪的癖好呢......”

左懋第的親兵見許定國已死,也把他的屍首收殮了起來。報經官府,之後又去找了附近的客棧,安排眾人休息。諸多細節,且不贅述。

第二天一早。兩撥人卻要分道揚鑣。

左懋第的大使團要往東走,沿著長江去南京。

而張小帆等三人卻要回潼關,正好和去潼關尋找弟弟的王豔琳是同路。

於是一同吃過早飯後,便各自張羅著離開。

馬喜兒知道王豔琳的目的地是潼關,於是毛遂自薦道:“王姑娘,我對潼關很是熟絡,上上下下的都有熟人,你弟弟叫什麼名字,在潼關做什麼。我可以幫你打聽一二。”

王豔琳這邊就把自己弟弟的一些情況,都細細的說與了馬喜兒。

兩人交談甚歡,馬喜兒還不斷的拍著胸脯,告訴王豔琳儘管放心,這事全都包在他的身上。一定幫她找到弟弟。

馬喜兒的這番小心思、小動作,被旁邊的典典和張小帆清清楚楚的都看在了眼裡。

典典一直氣得鼓著嘴,末了才酸溜溜的跟張小帆道:“小白臉,你說這大胸有什麼好的,走起路來也不方便啊!”

張小帆認真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典典,末了才緩緩道:“她比你高。”

“只是高那麼一點點而已,又有什麼出奇的?我年紀小,還可以再長個兒的!”

張小帆繼續道:“她的眼睛比你大,皮膚比你白,鼻子比你挺,腰比你細,腿也比你長......”

典典跺著腳,黑著臉道:“你也不用說得那麼詳細啦!”

...

等眾人收拾完行禮後,便準備啟程上路。

王豔琳僱來一輛馬車和一輛驢車,自己乘坐馬車,把驢車讓給了張小帆三人。

張小帆看到馬喜兒和典典都上了車,楞了片刻,突然道:“等等,我們為啥非要跟她一路,還要坐她的驢車?”

張小帆倒是不覺得驢車有什麼問題,但是這個事主要怕比。就像吃麵一樣。本來陽春素面也挺好吃,可是對面的同伴卻非要加一個澆頭大排。這不是存心鬥氣麼?

張小帆還沒說完,就被馬喜兒慌忙的拉上了驢車。

而旁邊的王豔琳卻聽了個真切,道:“這麼說,這位公子是看不上小女子僱的驢車了?那麼門口就是騾馬行,您大可以自己花錢去僱馬車啊。”

別人或許不記得,王豔琳可是還記著仇呢。雖然昨天張小帆殺了許定國,也等於救了自己。

但是之前許定國威脅自己的時候,張小帆可是親自給那個老瘋子做了示範,教那個老瘋子如何進行開膛破肚的。

雖說理智上講,那是不被人質所迫的一種計策,但是身為當時的人質,感受卻截然不同,說王豔琳一點都不在乎,那是不可能。

張小帆的驕傲脾氣怎麼能受這樣的擠兌,起身就要跳下驢車。可是他剛欠了一下身。就被典典攔住,小聲做著嘴型道:“我們沒錢了。”

張小帆頓了一下,想了片刻才道:“我記得昨天那孔明給了你一個大金餅啊,你還拿那個金餅砸人來著。”

“我看那個金餅分量不輕,即便是買幾匹馬,也應該綽綽有餘了啊”

典典睜著兩個大眼睛,看著張小帆,如同看傻子一樣的表情,一句話也沒說。

張小帆反倒是被典典看得有些驚了,道:“你看我做什麼,難道我說錯了什麼嗎?”

典典嘆了一口氣,才道:“難道你一劍把人家江郎樓給砍得塌了,就不需要賠錢的嗎?要不是看在左大人的面子上,就那塊金子還不夠呢”

張小帆聽到這話,頓時愣在車上,好半天才喃喃道:“話說,這個遊戲......這麼真實的麼?”

他從小養尊處優,即便在遊戲裡面也是大把的撒錢。從來就沒為金錢煩惱過,此時也是一臉的無語。

這邊的王豔琳見張小帆半天沒說話,道:“有驢車坐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還有沒有問題?沒問題的話,我讓車伕走了啊”

張小帆懷抱魚梁劍,雙唇緊閉。彷彿在修習什麼高深的內家功法,如同入定了一般,在驢車上端然穩坐。面色悠然,好似沒聽到王豔琳的揶揄一般。

王豔琳撇了撇嘴,輕笑了一聲,吩咐道:“車伕,走啦!”

一驢一馬兩輛大車緩緩駛動,直奔潼關方向而去。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