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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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捲京東東路的大雨還是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沒有閃電、沒有滾雷、沒有疾風,只有無情地往下澆灌的雨水。

雨滴密集織成緞子,從青州府衙屋簷滾下,早已涼透的地面,已無力升起一點菸雨氣息。

整座青州城就這麼任由雨水無聲洗禮著,沒有屈服也不屑辯駁,就這麼爽爽利利不欺人眼。

東城角樓上哨兵揉了揉眼睛,他似乎看到了雨水砸落在西城哨兵頭頂上揚起的水花。

青州城裡的酒樓商肆門窗緊閉,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不見一個人影。

只有這個時候,青州城才顯示出北方重鎮的威儀,幾萬人口像是瞬間消失了般,一點蛛絲馬跡都尋不到。

若不是入夜仍有更聲,真和空城無甚區別。

站於府衙正門的衙役李沐,覺得腳下有些陰涼,低頭方覺街上流向護城河的雨水,不知何時已緩慢流向街道,向兩邊擴散開去,漸漸沒過鞋面。

他連忙把腳向裡收了收,繼續斜靠在門框上懶眯著眼睛,打起哈欠。

‘再下幾日,就要去堂內當差值守了。’

李沐心下嘀咕著,不時瞄了一眼內堂,羨慕掩飾不住的在眼中流轉。

雨水下得很急,青州知州一點也不急。

朝廷徵調了河東路十五州縣的死囚來補河堤的缺,旨意兩日前已送到他手裡。

程路均心知此事不過是戶部與樞密院聯手對演的把戲。

大宋立國以來,三省文官一直在朝廷裡極力打壓著軍方,這讓樞密院裡的人早就喘不過氣來。

這次河堤決口,三省衙門的巧舌可不好用了,向戶部要錢、樞密院要人,哪能如此順利如了願?

邊境那些遼人又連年鬧騰個不停,軍中消耗極大,樞密院張遜要人都要得快到處認娘了……

最終還是三省衙門不鹹不淡丟出一句:‘讓全國囚犯充軍。’

這話堵得軍方大員牙根癢癢,死囚隨時悍不畏死,可是到了戰場上卻只能是燙手山芋一個,樞密院肯定不願接手,實在是苦於沒有好藉口。

這次有了這個機會,自然順手把這群死囚又扔回給三省衙門。

畢竟河堤決了口,戶部管錢,軍方給人,那你這三省衙門總得管管百姓吧。

程路均仔細琢磨這道聖旨背後隱藏的厲害關係,心裡卻有了另外的打算。

這看著像是樞密院與三省衙門的博弈,而真正的癥結卻是三司戶部。

雖說他在這知州任上做了十餘年,面上一直屬於中書省。不過怕是所有人都忘了,他程路均是從戶部走出來的人。

就在聖旨送到的第二天,他收到了戶部密信——‘殺一半,留一半。’

這六個字背後的意思,程路均一眼就明白了。

眼下正值秋收時節,糧食卻被大水淹掉了七成,要是水堵住了,入冬後樞密院前線要糧,戶部總不能變個戲法出來。

想到此,他抬頭看了看府外泛白的天空。雨,怕是沒幾日好下了。

這麼下去,糧食是淹不徹底的。

既然雨不下,那人也就不用來了……

羈押死囚的隊伍,已疾行一月有餘,過了大名府地界,也算是納入了雨水範圍。

行進速度不得不放慢,十五州三千多死囚渾身泥濘不堪。

連日暴走,讓所有人盡顯出了疲態。黃泥混著雨水,腳踩上去產生巨大吸力,每走一步都吃力萬分。

深陷泥窩的腿腳使力拔出時,發出‘滋滋’聲響,鑲混著厚重喘息交織成一道沉悶的網,籠罩在囚隊上空。

押解這群死囚河工的,是河東路經略副使陳呈武。

此時,他跨坐在戰馬上,此人無數次自屍山血海中爬進爬出,多年戎馬生涯讓他在這驟雨中依然將背脊坐得挺直。

轉身看了一眼散亂的囚犯隊伍,眼中閃現一絲猶豫。

臨行前,河東路經略使林煙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一句話。

無需言明,河東路這兩位軍中大員對這趟差事,自是心知肚明。

見慣了朝廷中的陰謀詭詐,這二人自是不願意去趟那渾水。

這兩人心中只有大宋,只有太宗皇帝,但這並不代表二人看不透派在其中的利害。

此行三千囚犯,早送到了自然最好,可將近千里的路途,即便一路順遂,也須得要上十天半月,方能抵達青州河堤。

現在東京東路遇上了建朝以來最大的暴雨,平直官道與荒野泥潭已無區別。

他有馬匹代步,可這三千囚犯只得憑腹下兩條腿,一步一印地踩過去。

呵呵,這走過去還能做什麼?給青州百姓收屍麼?

還有,還有最後一種可能!只是他不敢去想,也不願去想。

囚犯暴動,眼前掙扎在爛泥之中的人,哪個身上不揹著幾條人命?

與他手下這些軍中兒郎比,都不遑多讓。

想到這裡,陳呈武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抹憂慮。

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走,日夜不停地走,一直走到罵孃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啪…’陳呈武眼含厲色,手中皮鞭冷不丁地抽在一名試圖坐下歇腳的囚犯身上。

鞭梢觸地抽出的虛空脆響,在雨水中傳得極遠。

這聲響就像是一根細針刺入綿帛,死囚身體因疲累織就的那層鼓脹得外殼被生生撕裂擊碎。

如此,整支隊伍瞬間輕鬆很多,行走速度也比適才快出了幾分。

陳呈武滿意地收起鞭子。

他是主將,手下是數以萬計計程車兵,三千囚犯自然更無兩樣。

葉念安也聽見了鞭聲,他怔怔間停下腳步,以至後面人急急跟上時匆忙將他一個推搡,栽倒在泥坑無法再行進一步。

他伏倒在地上水窪,剛剛的鞭子聲已被更心驚動魄聲音所覆蓋,雨水狠狠撲進泥土裡,再傳至他耳中,越來越清晰。

在村子裡練就的聽力,讓他先於很多人聽到了前方傳來的動靜。

他不知道是什麼,但他肯定那是很多條腿,正踩踏的很多很多條腿。

陳呈武沉浸在鞭梢帶出的回味中還未退卻,面色已經歷了四季驟變。

葉念安不知道這是什麼聲音,但不代表他陳呈武不知道。

這是千軍萬馬,鐵蹄奔騰的聲音!是他曾經在西北邊關聽到過的,無數次如夢魘一般的馬蹄踩踏聲音。

遠方花白雨幕中,一條黑線漸漸放大清晰,轉眼間已滾至眼前不足百丈,陳呈武清楚見到戰馬揚蹄刨起的汙泥。

“咧……”

他舉起右手呼嘯一聲,後面軍隊迅速將囚犯收緊至一個包圍圈,圈中死囚被突如其來的騎兵驚得瑟瑟發抖。

葉念安因適才被後面人推倒,拉下前行隊伍數百米,官兵跟在後面罵罵咧咧,催促著葉念安的腳程。

只是,走一步拖一步地拐過彎道時,竟被眼前看到的景象驚訝得再挪不動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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