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勾 股(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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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眼相向,分外眼紅。

陳友文心裡本就不甚歡喜,方才嘴巴一個沒管住便滑了出來。

幾句話也自知有些許不妥,可是如此壓著脾性、賠著小心說話吃酒,忒為憋屈。

奈何話已出口,無計收回,只得往死裡了嗑。

今兒‘癱子掉井裡,撈起也是坐。’還有甚虧損我的?

這一轉念,陳友文方才慢慢立起身來,趁著接酒借力一推,雙臂用力一運,直至推到離了呼楞鐵胸前半尺處。

呼楞鐵見其猶不待見的勢利皮相,胸中愈發窩火。

此際再聞他話意挑釁,火氣噌地一下全燃熾著躥湧上來。

‘啪~’的一記,肉掌重重落在桌案,劈面就向陳友文吼去。

“媽巴羔子的!我當有甚了不得的高遠見識與我這等不同呢!區區一個小縣令,官職不大,官腔倒是十足。

若非倚仗了你老子鋪陳厚實的家底,廕襲這官位,今兒哪裡還有你說話的份兒!

嘖嘖,怎地這般不要臉的事兒,到了陳知縣嘴裡就都變光彩了呢?!”

鐵塔漢這掌拍下去,震得案上斟滿的酒盅東倒西歪,酒湯撒晃出大半。

也就葉念安和龍小青不驚聲色,其餘旁人都被這炸地脆響嚇丟了半身魂魄,凳上屁股也騰空了半截。

說起來,呼楞鐵除了身材魁梧、五官粗陋、面相彪悍之外,倒也沒甚其他短缺。

姜春和盧小六等人雖已跟了一路,平日與其相處也頗為和睦。

只是今兒這般毛髮直豎的動怒模樣,幾個還是頭一回見,更惶論是這惹人生氣的陳友文?

屋中氣氛,自不消說。

就在方才也瑟一徑說這幾個高人時,陳友文已在旁暗自觀察了一番。

桌案雖滿滿當當坐了一圈的陌生人,但就這幾人,兩個白淨書生看著弱不禁風,小娘子單薄瘦削又手無縛雞之力。

剩下的盧小六、姜春、姜鶴,老的老、少的少,傻的傻、憨的憨,怎消是他對手。也就面前的這個圓臉盤子,觀看興許還算中用。

至於也瑟,雖知不會幫己,但也肯定不會幫他們。頂天就是立在中間,繼續品那勞什子的竹葉青。

陳友文打小便在江湖摸爬滾打,手腳功夫尚屬一流。

自認了陳清野當作義父後,金盆洗手暫別了闖蕩路上的那些個刀光劍影,跟著陳清野學了一些本事。

就這陳清野掌事夔關水運的些許年中,名正言順在其身側幫襯左右。

只是,水運這路行得久了,凶神惡霸自然也遇見得多。

到底還是啟用了他身體裡,早就蠢蠢欲動又不安分的野性。

早年間,陳清野在川東這路各方積澱攢起的名譽聲望,少不得更加劇助長了陳友文的內心膨脹。

因而,市井小民見他都是低頭彎腰,悄無聲息地過。

可是現下,這粗漢竟敢在他陳友文面前發飆暴粗,教他堂堂一個橫行夔州的陳縣令,如何咽得下呼楞鐵的這聲呵斥。

饒是心下驚出一身冷汗,還是未能澆滅陳友文長久獨大的氣焰。

“人憑志氣虎憑威。

且不議我當就是個小縣令,可再小也是個官。這便是光宗耀祖,長門臉兒的事!

鄉民百姓相議間,亦或是見到我,也是要喊我一聲陳縣令的。”

陳友文自拎直了腰板,吐字清晰,一揚一抑間,全身上下神色威凜。

“哈哈哈哈!當真可笑得緊!

權也是看了總杆首的面兒,喊你一聲陳縣令。還是老子抬舉了你!

就你這樣的七品芝麻官兒,也配在我面前擺譜。”

呼楞鐵恨恨從牙縫裡擠完了這幾句,也不再顧忌場合顏面這層,終於發作。

索性將腿蹺起一根,自掖起靴沿,拂如空氣對話一般,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經了這通刺激,陳友文被氣得青筋凸起,兀自綣緊了拳頭,強抑住直竄而上的火苗,自從鼻孔悶悶吐了陣粗氣後,方才丟給也瑟一句,冷冷啟口道。

“不知總把頭的幾位高人是從哪座破廟請來的?怎地冒充了文人學士,在此地招搖誆騙、叫囂扯淡!”

“喛,區區三十年陳的竹葉青而已,諸位何來的雅興爭論不息呢?”

也瑟自端起面前酒盅,細細呡過一口,慢慢放下。

自顧咂了咂嘴巴後,才悠然對上陳友文那雙隱含了譏諷的黑眸,淡淡說道。

“陳知縣不必較真。其實,這讀書求功名的事,也是各人各看。

在陳知縣心裡,求一官位或許是樁為祖增光,臉上貼金的門面兒事。

可在旁人眼中,不過是件捨棄了大好年華,為財、為利苦苦追尋的一個虛名罷了。

人嘛,辛辣清淡,各有喜厭。

陳知縣在外闖蕩多年,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何須強求!”

聽其說罷,陳友文自感不妙,越發覺出也瑟這人詐術深極,明顯是江湖老道。

看起來,也瑟好似站在中間充當了和事佬,這通冠冕堂皇的場面話聽著也合情合理。可往細了想,實則話頭全偏向了書生那頭。

此刻再望過去,也瑟雖眼含輕笑,眸光轉動,閃爍而出的,卻是一股常人無具且穩操勝券的氣勢。

觀至此,陳友文心裡一陣抓狂,面色唰地一下由白轉墨,混著一抹尷尬僵在原處。

“不知陳縣令可有聽說過‘勾股之學’?”

許是習慣了鐵塔漢與陳友文,一個彪悍,一個陰戾的對峙方式,此際葉念安輕柔清幽的語聲乍然而起,不覺有一絲不適應。

諸人不由跟著葉念安思動,默默回味起‘勾股’二字,眉心均緩緩現出一個川字。

勾股,勾…股……

陳友文心間往復來回過了數遍,終於開了竅。

什麼玩意?這不是大腿和屁股麼?小子這是拐著彎在罵人呢!莫不是活膩了!

待嚼出這層釋議,陳友文嚯地從椅子上彈起,赤著張臉就喊道:“他孃的,小子你說誰屁股大腿呢!敢罵老子,不想活了麼?”

廳內本已落進一片沉寂,這刻被陳友文‘哇啷’一吼,復又劃破,令托腮存想幾人猛然一怔。

齊肩平坐的葉念安與雷柔,不由同時轉面相覷,不則一聲,餘人齊齊遁聲抬望。

沒料想,二人好似想到了一處,還未及將嘴巴捂嚴實,‘噗哧’一下就笑出了聲。

前還尋聲陳友文的幾人,移至半道兒聽聞這端輕笑,又全數懵臉回顧過來。

陳友文觀見此景,以為是取笑於他,面色瞬間黑成了鍋底。

“嗬…嗬嗬……陳…陳知縣定是想岔了。”

雷柔笑得自抑不住,合不攏嘴,口中說話也是斷斷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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