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我知道，我堅信（1 / 1）
曹正的雙腳，在走過雪山之後，已經沒有一塊皮肉是好的。
疼痛成為了日常伴隨著他的感觸，也是這疼痛讓疲憊的他還能保持清醒。
三天的大雪山行軍，是無法入睡的三天，因為沉睡便等於無法甦醒，等於長眠於此。
隊伍在翻過雪山後進行了短暫的休整，曹正喝了點野菜粥便倒頭睡了過去，中間醒來時發現那個在雪山幾次將自己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老兵孟鐵牛，還在警惕的放哨。
三天三夜沒有睡覺的大雪山行軍之後，人的精神跟肉體早都已經達到了極限，孟鐵牛還有一眾老兵卻依然沒有睡眠休息，在站崗放哨進行警戒。
曹正偷偷的看著這些人，他們乾瘦黝黑且被風雪凍傷的臉上充滿了疲憊，但那一雙雙眼睛卻綻放著很多人沒有的堅定。
這到底是什麼力量在支撐著他們？曹正知道所有的大道理，也能知道支撐他們的力量的原因，但卻無法真正的感同身受。
“班長，你睡會，我來放哨吧。”曹正起身對孟鐵牛表達了一下替班的想法，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這位班長身體真得早已經到達，或者超越了極限了。
孟鐵牛搖了搖頭，眼裡露出濃濃的慈祥，然後將聲音壓得很小聲在他耳邊說道：“我沒事，你多睡會。待會換崗後，我會睡得。等大家都休整好了，還得趕路呢。”
曹正還想勸說一下對方，卻聽到孟鐵牛又小聲說道：“快睡！你還不是共產黨員！共產黨員才能站崗……”
曹正看著對方說話時的臉上綻放著滿滿的自豪跟驕傲，他能明白對方是因為什麼而驕傲自豪，可是他確實無法真的完全理解，這個時間點站崗放哨真的很累，這種苦這種累的事情，如何才能從心底如此自豪跟驕傲。
繼續爭執站崗的話題是不會出結果的，曹正沒有繼續在這個事情上糾纏接下去，他的身體還是非常疲憊，所以選擇了休息。
在睡著前，他繼續觀察著這些放哨的紅軍。
他們安靜的站在那裡，如同一根根標槍，瘦弱的身體隱隱透著無窮的力量，這力量好似即便是天塌下來，他們的肩膀也能扛住。
曹正的視線漸漸地模糊，他一點點的睡了過去，在睡前的最後一刻……他彷彿看到眼前站著的紅軍身上有點點的火光。
這些火光雖然微弱，但這點點的火光，好似可以將大雪山融化，將這天地都點燃。
曹正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急促的集合號將他從沉睡中喚醒，他下意識的去抓手邊的長刀，這是屬於他的武器。
“班長，這是怎麼了？”曹正一邊參與著集合一邊發問。
孟鐵牛也是集合著隊伍說道：“上級指示，回到鹽井坪執行防禦任務！”
鹽井坪？曹正一臉的茫然下，被孟鐵牛拍了一下他的帽簷說道：“睡懵了？還沒醒呢？就是夾金山那邊！咱們來的地方！”
夾金山？曹正順著孟鐵牛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剛剛不久前翻越的大雪山！那個飛鳥都不會過的死亡之地，現在要重新翻回去？
隊伍很快的集合好，在團長簡單講解了一下上級指示後，隊伍便再次朝著夾金山又一次開拔。
曹正不想再回到那雪山裡去，他不是不知道使命感，只是內心深處就是不想回去。
那裡太冷了！太累了……那不是用言語或者文字可以讓人感同身受的。
“三刀！再來兩口薑湯暖暖身子！”孟鐵牛拿著個凹凸不平，已經快要看不出是水壺樣子的水壺，來到了曹正面前說道，“咱們再爬一遍！”
曹正一邊喝著薑湯一邊觀察著其他人，來的時候是為了能夠突圍，所以眼神執著堅定可以理解，但又要回到死亡之地，還要去打防禦？這群人的眼神已然很是平靜。
好像就如同第一次要攀爬的樣子，好像不知道這雪山會將很多人留下。
孟鐵牛突然說道：“同志們！跟大家說個好訊息！我給大家爭取到了挖雪孔的名額……”
孟鐵牛的聲音還未落下，所在的班頓時一片歡呼，其他班的紅軍聽到這個訊息頓時投來羨慕的眼神，孟鐵牛所在的班成員各個得意的挺起了胸膛。
挖雪孔，是上次過雪山時總結出來的經驗，利用鐵鏟在冰雪上挖出踏雪孔給後面的人進行前進，而挖雪孔的人卻要行走在硬滑冰雪中，付出比別人更多的體力，甚至摔倒死亡的可能。
曹正跟著孟鐵牛來到隊伍的最前位置，拿到屬於自己的鐵鏟開始行進。
剛剛恢復知覺的腳，隨著第一腳踏入雪地，那冰寒，疼痛再次襲來，而且比起上次更冷更疼。
這就像是有人燒傷了手，剛剛塗了藥要恢復，再次遇到高溫時的感受，哪怕這個高溫不如以前的溫度高，但受傷的地方卻只會感到更痛。
曹正低頭利用鐵鏟挖著雪孔，發現身後的人在他們趟出的蜿蜒曲折的雪路上攀爬著。
狂風驟起，曹正被吹得完全睜不開眼睛，就聽到身旁的孟鐵牛說道：“烏雲來了，快跟後面的人說。”
在這大雪山沒有人敢大聲說話，眾人快速的告訴著身後的人烏雲來了……
話還沒有傳到隊伍的最後面，和淘大俠的冰雹劈頭蓋臉的就砸了下來。
曹正這時間跟眾人紛紛抱住腦袋將鐵鏟護在身下，工具若是砸壞了，就沒有辦法繼續挖出雪孔讓大家快速前行了。
痛！碩大的冰雹從天空墜落，砸在曹正的身上，每一下彷彿都會有骨頭要被砸斷，隊尾處躲避冰雹不及的紅軍，有人腳下一滑便順著冰雪之路滑向山下。
有人眼疾手快的抓住了滑落的同志，還有人則沒有被抓住的滑落向了山下。
曹正這些滑下去的同志，就徹底的失去了他們。
冰雹過後，曹正繼續機械重複著刨雪孔的任務。
一鏟子下去，他感覺鏟子好像撞到了什麼特別硬的硬物之上，清除了遮擋視線的冰層，才看清楚阻擋鏟子落下的是一名紅軍戰士。
這戰士的年紀不大，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樣子，他表情很是平靜的閉著雙眼，像是沉睡多過死亡，從他的臉上看不到哪怕一絲對死亡的恐懼，有的只是平靜，那平靜彷彿是在說：我的腳步雖然永遠的停在了這裡，但我知道，你們會走完我沒走完的路，我堅信你們會打造一個沒有壓迫，可以讓人安居樂業且強大的國家！
走下去，我的同志。
走下去，我的同胞。
我們終將會站起來，我們終將會不再受壓迫。
曹正將上次爬山時立下卻被風雪吹倒的木牌墓碑再次立了起來，然後行了個軍禮繼續挖著雪孔。
沒多久另一個班趕來接替曹正他們挖雪孔時，曹正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早已經沒有力氣了，只是這沒有力氣的感覺自己都完全不知道，如果不是有人來替換自己，那麼在被累死之前，都不會察覺到。
“小鬼！不錯嘛！”孟鐵軍又一次拍了下曹正的軍帽帽簷道，“有點紅軍戰士的樣子了。”
曹正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跟著隊伍前行。
這一路，不止一次的遇到路邊紅軍的墓碑，有的是上次爬山時睡下的，有的則是這次爬山時留下的，他們的模樣雖然各異，但表情卻如同第一個見到的倒下的戰士一樣。
平靜，卻充滿了信念。
冰雹，狂風，飢餓，疲憊……幾次的沉睡又幾次被孟鐵牛喚醒……
明明已經沒有體力，自己行動都搖搖晃晃的戰士，卻有力氣抬起擔架，抬著受傷的同志前行。
隊伍就這樣，相互攙扶，相互幫助……哪怕看起來搖搖欲倒的人，也還在幫助著其他人，又一次翻閱了這夾金山。
曹正回頭看著被白色覆蓋的大山，又有戰友永遠的留在了那裡……
“小子，別看了！快吃飯喝水，我們要急行軍到陣地了。”孟鐵牛再次拍了下曹正的帽簷說道，“打老蔣去！給兄弟部隊爭取時間！”
曹正機械的吃過飯喝過水，一路急行軍的觀察著戰友，他們臉上有疲憊，眼中有堅定，不論疲憊的力量有多大，不論環境有多麼惡劣，也無法摧毀他們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