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松華•一(1 / 1)
“這邊的樟樹還是不錯的。”
一個文士模樣的人在官道上走著。這個人是衡州、永州、郴州、桂陽州團練監軍吳晉錫,他已經獲悉,原來的闖軍餘部已經同何騰蛟達成了協議,共同抵抗建奴。吳晉錫自然非常高興,因為這樣能夠讓明廷得到更多的力量。
他其實也清楚闖軍的厲害,不消說,他認為現在的明廷中,闖軍戰鬥力第一、大西軍第二、明軍墊底,然而朝堂之上總是認為,這明軍為官軍,其他的都是流寇,天然地對他們不信任。
這次他是要去拜訪湖廣總督何騰蛟,順便同他一起商議關於闖軍的軍餉問題。
時間正好是七月,也沒有多少時間了,吳晉錫到了何騰蛟在長沙的行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偶然間看見了垂下來的長髮,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為什麼原因,心裡面竟然有一種非常悲哀的心情,他想起了北方的那些子民,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通報得到了允許之後,吳晉錫來到了廳堂內,就看見何騰蛟正在同一個人商談,正是長沙道德傅上瑞。兩個人正在品著香茗,看見吳晉錫來了就互相問安,然後說道:“吳監軍來了,來人,賜座。”
幾個小廝很快就端了一個凳子過來,一邊的傅上瑞說道:“不知道吳監軍來到總督府中所謂何事?”
“事情是這樣的……”吳晉錫很快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起來,很委婉地說明,如今正是國難當頭,需要的就是團結一切的力量,如今闖軍餘部來投奔,我們應該去接納他們,同時給他們糧食。
何騰蛟本來就對闖軍深惡痛絕,在他看來,這些人“為何不坐餓去死”,卻在那裡禍害大明江山,實在是特別可惡,現在怎麼能夠去支援他們,這不是與虎謀皮麼?更何況,前些日子已經知道了長沙知府週二南的死訊,本來就怒火中燒的何騰蛟就更加憤怒,因為週二南是他的死忠,如今死了,如同斷了自己的一條臂膀,這樣該如何是好?
不過這些憤怒他也不敢顯露出來,畢竟他的軍隊直接被人家打的落花流水,實在是實力不允許,要不然他何至於去同闖軍餘部達成協議?
於是何騰蛟也不表態,一邊的傅上瑞本來就性情火爆,聽到這種實在是太過於悖逆的言論,直接站了起來大聲呵斥吳晉錫不懂國情,實在是愧對銷帝,同時雖然沒有說出讓他自裁這種話,就差說出吳晉錫是亂國賊子。
吳晉錫張了張嘴準備反駁,傅上瑞立刻制止了他的說話,然後引用了侯景之亂來引經據典,著重強調侯景之亂帶來的後果,引用了“百里無人煙,千里無雞鳴”這樣的詩句,表示自己是絕對不會去做出這樣的事情——若是張承在這裡,肯定給他回一句“徐州萬人屠,再作蒿里行”,然後傅上瑞不斷暗示闖軍餘部有狼子野心,最後還把孫可望拉出來對此,說孫可望雖然是反賊,但是在後方抵抗,正準備力挽狂瀾於既倒,扶植大廈之將傾。
然而這個傢伙不知道的是,正是因為他口中的這個所謂的“忠義之士”,導致南明內訌,最終孫可望不敵李定國,頭髮一剃,身子一跪,脊樑一斷,投敵去也!
正是因為孫可望的投敵,導致南明朝廷在西南的情報盡數被獲取,同時也是因為他投敵的關係,原本屬於孫可望勢力範圍的府、州縣都大都投降。更重要的是,這種投敵叛變讓大西軍的軍心受到了巨大的衝擊,南明朝廷在西南節節敗退,此人功不可沒。
卻說,這吳晉錫直接被傅上瑞氣得鬍子亂飛,當即用現在的情況去反駁傅上瑞,傅上瑞別的沒有,但是這吵架卻是一個好手,不斷尋找吳晉錫的話語缺陷,一邊把裡面一些人的黑歷史給翻出來,兩邊大吵大鬧,何騰蛟更是怒不可遏——這是我的湖廣總督府,怎麼是你們在這裡如同市井無賴在破皮無賴罵街的地方?死是更重要的是,他已經意識到了傅上瑞佔據了上風——其實就算是沒有佔據上風,他也傾向於傅上瑞的計劃。
當即把他們呵斥下來,兩邊這才閉嘴。何騰蛟雖然看著他們吵架,倒是心裡卻是非常贊同傅上瑞的,畢竟現在看起來,明軍才是正統的官兵,至於說什麼大西軍、闖軍餘部,單單他們害死先帝就罪無可恕,還想要讓自己去供給他們糧食?更不用說週二南也死了,國仇家仇都在這裡,怎麼能夠讓他們這麼順心如意?
心下有了計較,何騰蛟就說道:“你們所爭執的,我大概也有一些瞭解,不過如今國事艱難,我大明軍隊兵鋒沉穩持重,乃是一支強軍。”
聽到這裡,吳晉錫心裡面就涼了半截,這沉穩持重是形容軍隊的麼?說是沉穩持重,倒是作為在基層裡面編練鄉勇團練的監軍,怕是比土匪還土匪罷?
等一等,這官軍好像有一支可以拿的出手,心裡面又想起了前幾天在鳳翔樓裡面聽的一些話,想起來廣東潮州那一支兵,於是就說道:“不知道總督大人以為廣東兵如何?”
何騰蛟一聽,覺得不明所以,不過想到之前的那些話,還有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情背後的目的,加上最近贛南土匪覆滅的事情,心裡面就有了一點計較,撫須道:“廣東兵靠著三位相公支援,定然是不錯的,更不用說他們手下的勇將張承,這我還是知道的。假以時日定然是能夠成為官軍的領袖和標榜。”
吳晉錫看傅上瑞不吱聲,當即就知道了這個傢伙支援官軍,於是打算用這個作為突破口,連忙說道:“如今湖廣形式捉襟見肘,仲緘公更是在前線作戰,我們幫不上什麼忙,何不去支援嶺南,打擊李成棟之流,何如?”
“如此也是可以的,就是不知道丁魁楚如何想。”
“想來丁魁楚定然是能夠知曉國家大義的,其為兩廣總督,應當知道報效大明才是分內之事。”
“不若去書一封,讓他支援張承部?”吳晉錫知道這位總督大人一毛不拔,既想要讓張承去感激他,自己卻不願意出工出力,於是就順水推舟讓兩廣總督丁魁楚去做這件事情,如此不是很好?
“如此甚好。”一邊默不作聲的傅上瑞說道。
……
……
“這何騰蛟究竟是什麼意思?!”丁魁楚看著手中的信件,簡直是氣不打一出來。這個何騰蛟仗著自己是湖廣總督,加上隆武皇帝對他的信任,居然還摸到了自己的頭上。更讓他氣憤的就是,這種事情居然沒有給他銀子!這是最讓他氣憤的。須知道,他只是憑藉同馬士英誘殺劉超的事情而獲得賞識,之後馬士英參與福王監國,然後成為了定策大臣,位列弘光朝廷首席大學士,內閣首輔。
然後他就憑藉自己同馬士英的關係一路升遷,最後成功擠掉了沈猶龍,成為了兩廣總督。然後他就開始實行自己的享樂主義。
比如,他派自己的軍隊前往廣東肇慶的羚羊峽,然後放幹裡面的河水,其實就是想要獲取裡面的老坑硯石做成自己平常使用的硯臺,而且在用人方面,只看誰用銀子多就任用誰,吏治腐敗不堪。
不過看到這個裡面提到了張承,思考這個裡面究竟有什麼樣的利益糾紛。不過由於平常沒有怎麼理會政事,對於廣東方面也沒有什麼不知道怎麼回事,於是讓自己的管家叫來了自己的幕僚。
而此時,這位幕僚正在後院的一個樓閣中餵食魚兒,實際上他已經能夠揣摩清楚以及這位總督大人的想法了。之所以對現在這樣的情況一點兒都不理會,一方面除非是真的傻,要不就是已經有了後續的打算。
根據他平常的情況看起來,比如平時經常造園子,比如經常研究菜餚,甚至研究古玩,前些日子還去桂林府看了一眼那邊的市場——這怎麼看都是需要進行養老的節奏啊!
自己在這裡真的能夠得到善終麼,現在看起來實在是有一點前途未卜的感覺。
……
……
“今天你招募過來計程車兵不錯。”張承看著臺下有一些衣冠不整計程車兵,心裡面感到非常不錯。這些新招過來計程車兵一看就是老實憨厚的樣子,雖然單純根據面容進行甄別並不怎麼準確,但是根據後面的事情來說,大體上沒有什麼錯誤。
一邊的嶽如昆也具有榮焉,畢竟他是嚴格按照張承頒佈的那一套選兵細則來挑選的,想到這裡,心裡面就更加佩服張承的能力起來——跟著這樣的主公還是非常不錯的,起碼不會像之前的土匪那樣,在山林之中到處打劫,只是……
老金不在了,金城不在了,這心裡面總是空落落的。
張承把這些看在眼裡,心裡面也有一點兒不是滋味,他能夠體會到那樣的感情,當初的戰友分別也是這樣的情況,那個時候,都是多麼友好純潔和鐵一般的友情啊!卻已經隨著最後的一滴酒進入了夢裡,夢裡能夠夢見和他們一起喝酒的場景,只是那個時候永遠是自己第一個醉,然後被人罵酒囊飯袋都算不上,可是永遠是那個罵得最兇的人把自己揹回了宿舍。
張承走了過去說道:“你替他好好的活著,你要記得,你不是你自己,你還有他,知道麼?記住,活著,一定要好好的活著,好好的活,好好的,活著!”
嶽如昆說道:“現在的嶽如昆,不是以前的老鄺了,不再是那個土匪了,請大人放心。”
……
……
“撫臺大人讓你過去議事。”一個家奴走了過來說道。
平華應了一聲,立刻往前走了過去。
兩廣總督丁魁楚此時此刻正在一個涼亭上,平華看了看,上面放了一個供春的紫砂壺,配了兩個小小的茶盞。即使是知道了總督的奢侈,但是這已經不是奢侈能夠形容的。
須知道,收藏這種事在宋代和明代都非常流行,尤其是在明代,明代人收藏古玩字畫可是非常熱衷的,比如著名的收藏家項元汴,家中的藏寶不計其數,經常為了一件自己心怡的藏品而揮金如土,當然了,他們家特別有錢。
供春的紫砂壺都是非常珍貴的,雖然在一些權貴家中能夠看見倒是他知道,這種配套的簡直是可遇不可求,一般人拿到了都是直接收藏起來的,哪有這樣直接使用的。
平華走了過去,丁魁楚點了點頭說道:“不知道撫臺大人尋我來何事?”
這話說起來不卑不亢,不過這也正好符合平華的身份。當時平華身陷囹圄,是兩廣總督丁魁楚路過救了他,後來發現此人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尤其是對於謀略,更是異常精通,自己之前謀取到了兩廣總督的位置就是靠這位的謀劃。
所以丁魁楚對他非常器重,甚至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今日我收到了湖廣總督的信件,他要求我送一批糧食給廣潮州參將張承張昭之,先生以為如何?”
平華放下手中的茶杯,唇齒之間還有一些清香,不過還是立刻進行謀劃道:“總督大人,先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給我聽,我就能依靠這些細枝末節來判斷他們的目的。”
出於對平華的信任,丁魁楚立刻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出來。說完了之後,平華立刻陷入沉思,不一會兒就說道:“如今看起來,這件事情怕是不好辦。”
“如何見得?”
“第一,這吳晉錫大類楊公、堵公,主張聯合闖軍餘部進行抵抗,而傅上瑞作為何騰蛟的心腹,肯定是代表何騰蛟的意思,如此看起來,這裡涉及到了對闖軍餘部的態度。”
“這該如何是好?”兩廣總督慌了,他並不認為自己的軍隊能夠打敗闖軍餘部,尤其是,這還是他們的精銳。
“聽我道來……”
……
……
“你就開始著手進行訓練吧。”張承說道。
“是。”嶽如昆莫名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