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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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身以後,張承端詳起這個一手喪師十餘萬、一手失湖廣三千里、一手挑起忠貞營內訌、一手斷送大好局面的南明第一無能之臣、南明第一敗類之中的敗類之臣:大紅的官袍上繡著青山白鶴,十根書生的白哲長指端是修剪得乾乾淨淨的修長指甲,飽經風霜的文士長臉下飄著花白長鬚,佈滿魚尾紋的眼眶中晃動著一雙憂鬱的、似乎張承欠了他五百萬的眼睛。

“張承你做得很好,除了晉升贛南副總兵之外,本撫另有賞銀十兩。”

“謝撫臺大人。”

“下次見到李成棟和金聲恆,請務必叫他放心,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迷途知返,莫大善焉。你需要以忠義,他既有羞慚反正之心,你見到他的時候務必要恭敬,將來他必然是國公,比你身份高,另外也不要傷了別人的棄暗投明之心。”

“是,卑職一定轉達。”

“本撫和嶺南三位相公都對那李成棟和金聲恆有好感,若是他們能夠棄暗投明,也不是不可以的,畢竟他們原先都是我大明的子民,先帝也曾經說過,這大明的土地上都是他的子民,都是這樣做也還是不錯的。”

說得這麼好聽,無非就是想要透過控制李成棟和金聲恆這兩個狗東西來增強自己的實力,然後對忠貞營翻臉不認人——畢竟他可是有著優良傳統的,無非就是他們心裡面的天然存在的階級——先帝都是他們給弄死的,此仇不共戴天!

不過他心裡面究竟想的是什麼,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但是張承不可能對這種事情進行一些評論,他手下計程車兵經過了贛州戰役之後就有一些捉襟見肘了,雖然在安南那邊的情況還可以,能夠有一些糧食送過來,自己這邊也暫時不用擔心糧食問題,商業也越來越大,已經把一些投降過去計程車紳家裡面的錢財弄了過來——就當作他們變節的利息吧,那些東西只是暫時放在他們那裡,遲早自己要一個一個給他們算賬。

想到這裡,張承心裡面的鬱悶已經解決了一些,連忙拱了拱手對何騰蛟說道:“是,撫臺大人教誨,卑職牢記在心。”

“你為能取信於建奴犧牲幾個細作,也不必太過自責。他們都是些商賈小人,並非文臣軍身,未受斯文教化,也沒有什麼忠義之心。本撫斷定他們不過是貪圖朝廷封賞罷了,現在總算是物有所值了。”

“大人明察秋毫,卑職佩服之至。”

“這件事情我就裝作不知道,你的建奴關防印信更不可輕易示人。”

“是,大人高見。”

在何騰蛟著來,通訊渠道從不安全的細作鏈條,變成了建奴的關防掩護,這是一個不錯的買賣,只不過想到那商人臨死前的眼神,他覺得心裡面很愧疚,尤其是知道了杜林的情況——據說他已經把自己鎖在家裡面幾天了,每天的飯菜也沒有吃多少。

張承本來準備了一套說辭,打算用來解釋為什麼要擅自行事,不經請示就拿細作換關防。但是沒有想到王化貞問也沒有問一句,更不要說報備了。

張承認為,軍隊就應該嚴格服從命令,賞罰應該根據是不是嚴格執行命令來作出,而不是具體後果來決定的。所以他對這個何騰蛟又多了一層鄙視和厭惡——此人我必殺之。

而實際上中國的明、清兩朝,下達的很多軍令都是非常模糊的,只給一個大略的目標,比如到某地剿匪,或比如督師某個地區。

具體手段上峰不管,只是根據後果來判斷你的功績。

這種做法往往被抨擊為:中國缺乏西方的那種數字化管理傳統,前世的張承作為一個網民也相信這種說法。

可是來到這個世界,張承沒有想到,幅員遼闊的中國,在沒有電話、無線電的情況下,事事請示是不可能的。

所以中國的傳統習慣就是給一個模糊的指示,讓下級自己去發揮主動性。只要能把任務完成好,手段可以有相當大的自由。

落後的技術手段,加上中國領土面積,使得明朝的指揮傳統和西歐小國的指揮傳統大不相同。

宋朝企圖實行精確管理,但是效果非常差。宋的崩潰讓明人心生警惕,所以明朝的軍令就變得模糊化。把臨陣決斷的權利下放給熟悉情況的一線官員,從而大大提高了指揮效率何反應速度。

不過張承沒有想到這一點,他認為何騰蛟不懂軍事紀律的重要性,在心裡對此又是好一番嘲笑。

隨後不到一個月裡,張承又去了贛州兩次,李成棟和金聲恆讓張承暫時不必再來了,他們兩個人正在商量具體的對策,沒有必要讓何騰蛟知道,並讓張承回去告訴三位相公:他們兩個人已經假裝同意為建奴進攻贛州時候開啟城門,建奴非常高興,而且對張承已經是深信不疑了,還非常貼心地給了張承幾個三眼野雞尾,表示對張承的器重。

“建奴具體計劃是什麼?”何騰蛟一聽就仔細盤問起來。

“回撫臺大人,建奴命令小人找機會收買一個或幾個守門武將。“

“晤,撫州、吉安之失,皆因細作開啟城門,建奴又想故計重施,哼。”何騰蛟捻著自己的長鬚冷笑著說,然後接著問:“建奴打算怎麼收買?”

“回大人話,建奴給了小人一千五百兩銀子,說是五百兩銀子是給小人的,一千兩銀子用來收買叛徒,還說不夠可以再說。”

“很好,這一千五百兩,本撫全賞給你了。”

“謝大人。”

“哈哈,建奴既然安排你開城門,那你就告訴建奴一切方便,這樣建奴就不會收買其他人了。”

“大人神機妙算。”

“好了,那金聲恆和李成棟怎麼說?

“他們說在贛州他沒有力量發動,而且手下計程車兵都比較匱乏,但是一旦建奴出兵,他就可以見機行事偷襲老建奴。一定把那些人生擒活捉。”

“非常好,建奴此次必然在贛州遭受重創!你多和建奴聯絡,一定要堅他們的心。”眼看平定贛州的計劃就在眼前,何騰蛟非常開心,但是想到張承還是廣東三位相公的心腹愛將,心裡面忍不住有一些悵然:為何這樣的將領不是我的,這樣我就能夠在湖廣橫著走了!

“是,大人,建奴還給了小人幾個在贛州的細作名字,要小人透過他們傳遞訊息。”

“把名單呈上來。”

“是。”

張承立刻呈上了人名單,等何騰蛟開始看起來以後,小聲說道:“請撫臺大人贖罪,小人斗膽問,大人打算如何處置這人?”

“逆賊,死不足惜,當然是凌遲處死以儆效尤了。”何騰蛟恨恨地罵道。

張承不禁啞然失笑,建奴按照他們的智商來推測何騰蛟的反應顯然是大失誤,這眼著建奴就要弄巧成拙了:“小人以為,還是不要打草驚蛇為好。一旦這些逆賊就擒,小人也就暴露了。”

“晤。”何騰蛟摸了半天的鬍子才搞明白這情報戰裡面的彎彎繞,點了點頭:“不錯,還是先不要動他們了。”

“大人英明,而且小人以為可以故意讓他們去收買贛州將領,如果成功,撫臺大人也就知道誰不可靠了。”

何騰蛟又想了半天,撫掌大笑道:“不錯,這就叫將計就計。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小人告退。”

轉天得到何騰蛟一如既往信任的傅上瑞叫來了張承,傅上瑞的親兵張承都認識,說起來還是他的前輩,現在他們看黃石的眼神充滿了嫉妒和羨慕。

傅上瑞先他讓周圍的人統統退下,等只剩兩個人的時候,傅上瑞忍不住哈哈大笑:“不錯,一切如李成棟和金聲恆所料,何騰蛟那老匹夫決心不動建奴的細作,為了你的安全也不加以監視,現在他們可以放手去打探訊息、收買將領了。”

接下來的話讓張承明白了自己被嫉妒的原因。

他本來一直以為自己的副總兵只是一個特別獎賞,短期內不會得到自己的部隊,但是今天的話讓他喜出望外。傅上瑞告訴他,他很快就會得到自己的千總隊,而且會盡可能快地給他補齊。

原來經過昨天傅上瑞的旁敲側擊,何騰蛟也認為讓張承掌握更大的權力有助於麻痺建奴,更有助於情報工作的展開。

“屬下謝大人指導。”張承竭力壓制自己內心的狂喜,他反問傅上瑞:“大人,不過這樣對建奴的計劃有什麼好處麼?屬下要是表現的太顯眼,未必是好事情吧?”

“不怕,本來就要補充軍隊,並不是增加編制。”傅上瑞看到第九節張承迷惑的表情,很快明白過來他在想什麼,於是解釋了一番。雖然如同張承所知的一樣,兩廣軍同建奴並沒有發生什麼大的戰鬥,但是防禦狀態和靜止的邊界並非意味著部隊不在流血。

既然兩廣軍領地同建奴佔領地緊密接觸,所以小規模的戰鬥一直沒有停歇過,加上最近何騰蛟不斷派遣的突擊隊。兩廣軍在幾個月內損失了大約幾個千總隊,計有軍官幾個,士兵兩千人以上。損失的部隊多是河防軍和兩廣軍本部承擔,這些可都是實打實的野戰部隊,所以補齊這些建制勢在必行。

“何騰蛟對你這個兔崽子很是欣賞啊,所以我提出要你一個副總兵,他立刻就同意了,同時也徵求了三位相公的意思,他們也是非常支援的。昭之啊,年少有為!”傅上瑞眯著眼,看起來對張承魁梧的身材也很是有些羨慕。

到了明朝之後,張承自己也覺得自己一米八五的個頭非常拉風。大魚大肉吃出來的粗壯四肢也不是嚴重營養不良和從小缺鈣的平民們能比。

最近傅上瑞對張承的稱呼逐漸向兔崽子方向轉移,又聽到這個侮辱性稱呼的張承在內心暗暗高興,他當即表示一定會牢牢把這支隊伍掌握在傅上瑞——這個丁魁楚的暗釘——的手中。

“嗯,本將就是這個意思,何騰蛟說打垮了建奴綠營,就上表朝廷增設一個湖南總兵,第一任湖南總兵就讓我來做,現在不好聲張,但是我可以先把你副總兵手下的千總隊搭起來。”

“這書生白日做夢呢。”

“哈哈,他還以為本將很稀罕一個長沙兵備道的位置呢。”傅上瑞點點頭,站起身來,張承也連忙一躍而起。

“跟本將來,今天叫你來是挑選你的親兵,堂堂傅總兵連親兵隊都沒有,也太不像話了。”

傅上瑞帶著他走到前庭,庭院裡站著幾十個魁梧計程車兵,身軀如同磐石,身上的血煞之氣更是濃厚,看一看就是良好計程車兵。傅上瑞和張承一前一後出來,躊躇滿志地掃了他們一眼,轉過頭笑著對張承說:“這些人都是本將麾下的銳卒,張副總兵你挑走幾個做親兵吧,不用客氣。”

聽到傅上的瑞話後,士兵們雖然不敢正視張承,但是目光中頓時都充滿了熱切的神色,一個個竭力挺胸收腹,把腿繃得緊緊地。

張承越過傅上瑞,走上去愣愣地看了一會兒,掉頭向身後的傅上瑞報拳行禮,大聲說道:“屬下本是一個碌碌軍戶,幾年前還在大街上乞討度日。全憑大人看得起,才能有今日,這人如何挑選,屬下無能,實在不懂,請大人明察。”

傅上瑞搖著頭聽他說完:“張承你跟我進來一下。”

等張承畢恭畢敬地走到屋裡後,傅上瑞一揮手讓人把門帶上,然後笑罵起來:“糊塗啊糊塗,張承你還真是嫩,就算你不懂,有什麼東西要問我,也要關起門來說啊,哪有你這樣當官的啊。”

“屬下糊塗,請大人責罰。”

“說你糊塗你還真糊塗,我責罰你幹什麼?”傅上瑞聞言哈哈一笑:“你還是不明白我為什麼說要關起門來問。”

張承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下:“屬下確實糊塗,確實不知道大人的意思。”

“我問你,我在外面叫你這個兔崽子什麼?”

看著張承滿臉茫然的表情,孫得功恨鐵不成鋼地解釋:“關起門來我叫你兔崽子叫你張承。但是當著你的部下,我自然叫你張副總兵。那些人會是你的親兵,將來會是你的參將,遊擊,千總,把總,以後你和他們就牢牢地繫結在了一起,以後你就是他們的天,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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