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齋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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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晨鐘敲響,五更三點,北京城正陽門,城門大開,一隊隊錦衣大漢,手執刀劍,分列道路兩旁。

而城中街道旁的百姓,早已被趕入周圍衚衕屋舍之中,大街之上,只有肅殺的錦衣緹騎,來回巡視,守衛兩旁。

嘉靖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冬至日,大明朝皇帝朱厚熜將在南郊天壇祭天,此刻出宮前往天壇齋宮,提前三日齋戒。

此三日,文武重臣隨行,不吃葷腥蔥蒜,不飲酒,不娛樂,不理刑名,不弔祭,不近婦女,多沐浴,名為“齋戒”,又稱“致齋”。

劉金喜所在總旗,便負責這京城正陽門一帶,從昨日清晨,便在這周圍來回巡查,碰到可疑人員,一律拿下,臨時押在順天府大牢中,待祭天大典完畢之後,另行甄別。

劉金喜昨夜只睡了兩個時辰,神情有些疲憊,喘著熱氣,搓著手,站在正陽門外,等待聖駕出城。

“總旗,那押在詔獄的兩個崽子,屬下半夜看了一下,倒也還行,不哭不鬧,這次出來也安排了一個校尉看守。”剛剛被提拔為小旗沒多久的校尉陳武湊到劉金喜跟前,悄聲道。

劉金喜點點頭,表示知曉。

陳武又問道:“大人,為何關著,又不殺不放的,每天還得準備吃食,屬下這囊中都要乾癟了。”

劉金喜剛要開口,便聽見一陣健馬急蹄之聲傳來,有錦衣衛南鎮撫司負責儀仗的大漢在馬上高聲呼喊:“聖駕出城,聖駕出城,聖駕出城……”

從正陽門旁邊小門處疾馳而去,劉金喜呼喝一聲,總旗小隊聞風而動,人員分為兩隊,站立兩旁,等待聖駕透過。

不出片刻,只見城中一陣馬蹄聲起,當下,一隊穿著白甲金盔的錦衣衛大漢將軍,身材高大,儀表堂堂,如天兵天將般,手持刀槍,騎著高頭大馬,從城中疾馳而來。

待這隊大漢將軍出城之後,緊隨之後,手打三角龍旗的儀仗隊伍迎面走來,而後又有幾隊侍從,或是駕車,或是打著彩帆,步行出城。

隨行的百官,有些坐著轎子,有些穿著或是紅色,或是青綠色官服依次步行出城,再往後便是朝中武將們縱馬前行,只見那馬上大腹便便的武將們,身穿寬大衣甲,著實有些滑稽。

待這隊人馬過後,便是錦衣衛象房飼餵,由安南國進獻的四頭大象,身披五彩毛毯,緩緩行進,這兩人多高的大象,長長的鼻子在空中飛卷,每邁出一步,城門似是震動一下,也緩緩出了正陽門。

劉金喜微低著頭,看著後面出城的隊伍,再往後又是一隊身穿大明紅衣甲的御林侍衛,馭馬前行。

等到這隊御林侍衛透過之後,又一隊身穿或紅或青綠色衣袍的內廷侍從高舉各色彩帆,扛著金瓜,依次快步出城。

劉金喜挺身站立,目光直視,卻看見校尉陳武打了一個哈欠,而後不自覺的也打了一個哈欠。

待雙眼睜開,又是十數匹白色健馬拉著一輛超大馬車,緩緩透過。

這隊伍真是浩浩蕩蕩,旌旗招展,三千六百人的隊伍,這才出來一半都不到。

那輛超大馬車過後,又是一隊披紅掛綠的御林侍衛手執刀槍,縱馬前行,身後又是一隊手執各色彩帆的隊伍。

待這隊隊伍過後,劉金喜等錦衣衛上下全都肅穆而立,只見錦衣衛指揮使陳寅身著飛魚服,腰掛繡春刀,騎著一匹黑色健壯西域駿馬,迤邐而來。

身旁跟著另外一人,同樣穿著飛魚服,腰掛繡春刀,但是身形健壯,騎在高頭大馬之上,猶如鶴立雞群,顯眼奪目,正是那錦衣衛中嶄露頭角沒多久的南鎮撫司代理指揮使陸炳。

他二人周圍圍著錦衣衛指揮同知張錡,指揮同知趙俊,指揮僉事袁天章以及千戶張瑋、千戶芮傅等人,俱是跟隨左右。

待這一行人馭馬出城之後,一頂三十二位御前侍衛抬著的巨大轎子便緊隨而來,這頂明黃色的轎子裡面,端坐著正是當朝嘉靖皇帝朱厚熜。

這頂轎子由三十二位身材魁梧雄壯的御前侍衛共同抬扶,由北向南,被一隊金盔白甲錦衣衛大漢將軍護著出城。

劉金喜帶頭單膝跪地,口中高呼:“陛下萬歲。”周圍錦衣緹騎俱是單膝跪地,口呼:“陛下萬歲。”

一時間,正陽門外,全是“陛下萬歲”呼喊聲,聲震山河。

等嘉靖皇帝朱厚熜聖駕透過後,又是幾隊錦衣衛大漢將軍護衛著後宮方皇后,以及各嬪妃的鸞駕透過正陽門出城。

最後,又是一些身穿官服的各級官吏尾隨而行,待這些人透過之後,劉金喜一揮手,五個小旗帶著五十人的隊伍便跟隨在最後面,沿途警戒。

大明驅除元虜,定鼎天下時,這祭祀之事,天與地還是合併一起祭祀,只不過到了嘉靖九年,改為天地分祀,在京城南郊天壇建圜丘壇,用來祭天,另在京城北郊建方澤壇祭地,而原來合祀皇天后土的大祀殿,逐漸廢而不用。

這京城南郊天壇,在京城南部,始建於成祖皇帝永樂十八年,為大明帝王祭祀皇天、祈五穀豐登之場所。

大明嘉靖九年,給事中夏言上奏言稱:“古者祀天於圜丘,祀地於方丘。圜丘者,南郊地上之丘,丘圜而高,以象天也。方丘者,北郊澤中之丘,丘方而下,以象地也。”

於是,天地分祭,在原本的大祀殿南建圜丘祭天,在北城安定門外另建方澤壇祭地。

這祭天天壇分為圜丘、祈谷兩壇,有壇牆兩重,形成內外壇,壇牆南方北圓,象徵天圓地方。而祭祀的場所主要建在內壇,圜丘壇在南,祈谷壇在北,二壇同在一條南北軸線上,中間有道牆相隔。

只是,祭天大典前三日,皇帝需率領文武重臣在天壇圜丘壇西北方位的齋宮齋戒。

一行隊伍緩慢得向著南郊天壇所在而去,一路上,馬嘶長鳴,浩浩蕩蕩。

待行至天壇齋宮所在已然過了兩個時辰,各式儀仗隊伍紛紛進入各自所負責的位置。

齋宮位於天壇西壇門內,坐西朝東,為方形,佔地極廣,雙重圍牆,內牆四周有廊一百六十七間,用於隨行護衛避風雨之處,齋宮正殿為五間無樑殿,頂部藍色琉璃瓦覆蓋,已表在天之前不敢稱尊。正殿前露臺上有時辰碑亭和齋戒銅人亭,銅人高一尺五寸,手持刻有“齋戒”二字的牙簡,乃是仿唐朝宰相魏徵而制。正殿後面是五間寢宮,為皇帝祭祀前齋戒的地方。

聖駕隊伍穿過兩道護宮河橋,再穿過兩道宮門,便到了齋宮正殿前。

轎子落下,有內侍掀開轎門,只見這位大明朝嘉靖皇帝朱厚熜便跨步走了出來。

這位剛剛贏了大禮議之爭,已在位十七年的帝王,今年剛滿三十一歲,正是躊躇滿志,皇氣風發,英俊的面龐掩蓋不住內心的氣吞山河帝王之氣。

朱厚熜凝目環視一眼齋宮,看了看正殿左邊的齋戒銅人亭,和右邊的時辰亭,便吩咐道:“朕要沐浴。”

左右內侍聽聞,便上前服侍,引導他去往齋宮正殿無樑殿後面的五間大殿,沐浴更衣。

這三日,朱厚熜需要在這無樑殿內齋戒三日,以示對神靈的虔誠。

其餘隨行人員各司其職,紛紛穿過院落,準備三日後祭天所需祭品器物。

而在齋宮外,錦衣衛指揮使陳寅正在吩咐北鎮撫司眾人,警戒守護齋宮的安排。

而在另一邊,掌管南鎮撫司諸事的陸炳則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昨日飲酒過度,到現在還沒緩過勁來。

而一旁站著的正是昨日與他一同飲酒的鄭壁,只見鄭壁也是雙目赤紅,低聲問道:“大人,現在可要巡視一下祭祀的儀仗安排?”

陸炳不耐煩揮揮手,說道:“這事你去辦就行了。”

鄭壁拱手道:“卑職遵命。”說完,轉身就去巡視南鎮撫司儀仗之事。

陸炳這時見到一道身影走了過來,連忙迎了上去,朗聲大笑道:“張爵大人,多日不見,陸炳有禮了。”

那人見是陸炳,停下腳步,也拱手施禮道:“張爵見過陸大人。”

陸炳扶住他的手,看著眼前這位年紀已經五十三歲的錦衣衛老人、提督象房的張爵,笑道:“哎,你我同僚,不必如此客氣。”

張爵目不直視,對著這位頂頭上司,只是恭敬道:“大人辛苦,卑職還要去看看那幾頭大象,最近幾日吃睡都不安穩,怕誤了事,還請大人見諒。”

陸炳笑道:“去吧,去吧,順帶好好巡視一番各式儀仗,不要出了差錯。”

張爵道:“卑職領命。”

望著張爵遠去的身影,陸炳笑了笑,便想進往齋宮。突然聽到背後有人叫道:“陸大人留步。”

陸炳回頭看去,卻是禮部尚書嚴嵩。

嚴嵩快步上來,道:“陸大人,多日不見。”

陸炳不敢怠慢,上前行禮道:“見過嚴大人。”

嚴嵩大笑,滿臉似菊花綻開,說道:“陸大人,此番祭天,典章禮儀倒是多多倚仗陸大人了。”

陸炳也笑道:“老大人何出此言,此乃陸炳的本職,倒是老大人如此高齡,還忙前跑後,甚是辛苦。”

嚴嵩笑道:“陸大人這是嫌嚴某老邁不堪了?”

陸炳正色道:“豈敢,豈敢,老大人說笑了。”

嚴嵩笑道:“待慶典結束之後,陸大人到嚴某府上小酌一杯如何?”

“那陸某就要叨擾大人了。”陸炳說道。

嚴嵩道:“那就這樣說定了,哈哈哈。”嚴嵩爽朗一笑。

這時,有一人從嚴嵩身旁拂袖而過,輕“哼”一聲。

嚴嵩拱手一禮,便追上剛剛那人,大聲道:“夏閣老,請留步,嚴嵩有事相商。”

陸炳看著漸行漸遠的兩人,搖了搖頭,便快步出了齋宮,各處巡視一番,以免出了差錯。

陸炳剛走不遠,那錦衣衛指揮使陳寅看似不經意間瞟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安排事務,只是嘴角間流露出一絲冷意,如有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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