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生死(1 / 1)

加入書籤

當馬秋風再次見到新安堂餘伯的時候,已經是兩日之後了。

在道錄司的幫助下,終於打聽到了餘伯的蹤跡,也打聽清楚餘伯是被東廠的什麼人給抓了。

有元福宮彭雲翼的陪同,東廠很爽快的答應放人,並告知了關押餘伯的東廠秘獄所在。

當兩個東廠的番子抬著餘伯出來,扔到馬秋風的面前,這個從來沒有因為任何事情而傷悲的漢子,眼圈紅了,神情滿是悲憤。

只見餘伯渾身上下,遍體鱗傷,血肉模糊,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早已是死的不能再死。

馬秋風哽咽一聲:“餘伯。”

長街上,馬秋風跪坐在餘伯的身旁,終是落下眼淚。

這位為人豁達,且生性樂觀的老者,竟被活生生毒打致死。

“錢六……”馬秋風嘴裡蹦出兇手的名字,目露兇光,右手死死攥住,手臂上的青筋爆露,活像一隻憤怒的猛獸,要擇人而噬。

馬秋風僱了一輛馬車,將餘伯的屍身拉回了自己的家中,安置好後,又出門尋了一家壽財店,買了口棺材,連帶著一件壽衣,趕回家中。

替餘伯換上壽衣,又在壽材店夥計的幫助下,將餘伯入了棺,釘上鐵釘,這口棺材便停放在院子裡。

馬秋風坐在院子裡,燒著紙錢,又為餘伯倒上一杯烈酒,舉起酒杯高聲叫道:“餘伯,今日您老人家不幸罹難,是我馬秋風沒有本事,能早些時候將你救出來。”

“雖說咱們爺倆,相處時日不多,但我知道您老人家是個好人,可是這世道,好人沒好報,您老被那歹毒之人給害死。”馬秋風自語道。

“這一杯酒,我敬您,送您上路,希望在那邊,您老能少遭些罪。”馬秋風說完,將酒水灑在了地上,而後又是倒滿。

“這一杯酒,我再敬您,願您老早日託生一戶好人家,免受輪迴之苦。”馬秋風又將手裡的酒水灑在了地上。

“這最後一杯酒,敬您老,能保佑我早日親手殺了錢六,替您老雪恨報仇。”馬秋風灑完這最後一杯酒之後,將酒杯擲在地上,而後搬起放在一邊的酒罈子,仰頭豪飲。

這一罈酒,順著馬秋風的喉嚨,全部灌入了肚中。

將酒喝乾,馬秋風眼睛模糊,酒水混著淚水,佈滿臉頰。

隨手將空酒罈子扔到一邊,一道清脆的碎裂聲響起,馬秋風伏在棺材上,悲痛不已。

一連三日,馬秋風獨自一人坐在院子裡,守著餘伯的靈柩,暗自神傷。

待到了第四天清早,馬秋風換上一身素服,出門僱了一輛專門拉送壽財的馬車,又多僱傭了兩個人手,四個人趕著馬車,將餘伯的靈柩運送出了北京城。

從崇文門出,一路向東南行去,不出五里路,便見雜草叢生,一些無序的墳墓出現在眼前,這處荒涼的所在,便是一處義園。

凡是客死京城的外省人,皆選擇安葬在這裡。

正德年間,此處還尚存有一些寺院,但大多香火不旺。

等到尊崇道家的朱厚熜登基之後,這裡的寺廟也漸漸荒廢了下來,成了停靈的地方。

這周圍除了有幾片不知道是何人耕種的菜地,就是墳地。

繞過一處名叫淨土寺的廢棄寺院後,馬秋風選了一個自認為是風水絕佳的寶地,便讓車伕將馬車停了下來。

取出放在車上的工具,馬秋風等人便就地掘土,不大一會兒,就挖了一個半大的深坑。

“先歇會。”那僱來的車伕是個上了歲數的人,旁人都管他叫王大膽,經年累月幹著這行當,但此刻也是挖的有些累了,便停下了手。

馬秋風也放下手裡的鐵鎬,和王大膽,以及另外兩個幫工爬出了土坑,坐在一旁休息。

“這棺材裡的,是你什麼人?”王大膽取出水袋,喝了一口,然後遞給馬秋風。

“一個長輩。”馬秋風接過水袋,也喝了一口。

王大膽看了看四周的曠野,倒也不怎麼害怕,他替人出靈挖穴多年,對這裡也很熟悉。

“聽你這口音,也是京城附近的人吧,怎麼不送回家鄉安葬?”王大膽又問道。

馬秋風看著餘伯的靈柩嘆道:“家鄉太遠,怕是送不回去。”

王大膽見馬秋風神情悲痛,安慰道:“人死不能復生,興許到了那邊,還活的更快活呢。”

馬秋風回道:“王大叔也信這個?”

王大膽苦笑道:“什麼信不信的,這輩子活的窩囊,都盼著死後能有個好。”

其中一箇中年幫工接話道:“可不是嘛,咱們老百姓苦哈哈的一輩子,為的啥,還不是修好報,下輩子能託送個富貴人家,不愁吃,不愁穿。”

另外那個幫工也道:“什麼好人家,壞人家的,能吃口飽飯就行了。”

馬秋風沒有接話,四個人休息了一會兒,便又開始接著挖坑。

等到終於挖好一個深坑,足夠將靈柩放進去,馬秋風便和那三個人,合力將棺木搬運進了墓穴裡。

而後,取土,填埋。

當一座新墳立好之後,馬秋風取出已經做好的墓碑,豎立在了墳前。

這塊墓碑上豎刻著一行字:餘公墓,落款寫著嘉靖十九年小友馬秋風立。

因為不知道餘伯的具體名姓,馬秋風便只能簡單刻了塊餘公碑。

立完墓碑,又清理了一下墳墓周圍的荒草,車伕王大膽連同兩個幫工便趕著馬車回了京城。

馬秋風取出準備好的祭品,放到墓碑前,又燒了些紙錢,對著餘伯長眠的墳頭道:“餘伯,您老人家,泉下有知的話,有什麼未了的心願,便託夢告訴我。”

“小子,我想喝酒。”這時,一個聲音突然傳出,冷不丁的嚇了馬秋風一跳。

“誰在說話?”馬秋風抬頭四望,只見曠野寂寂,沒有人影。

雖然心裡不懼怕鬼神,但是此地到處都是墳頭,剛剛在來的路上,聽王大膽說,有些沒有家人的屍首也是拉到這裡填埋,活脫脫就是一個亂葬崗。

王大膽還說,到了晚上,這裡陰風陣陣,有些孤狐野鬼便出來害人,平常人哪還敢在此地逗留。

只是此時日上三竿,太陽高懸在空中,光天化日之下,哪裡來的鬼怪。

馬秋風不信邪,又大聲叫道:“哪裡來的賊人,在這裡裝神弄鬼。”

“小子,我想喝酒,有沒有酒?”那聲音又響起。

這回馬秋風聽到這人說話的聲音從哪裡傳出來的了,起身轉過餘伯的墳墓,便見一個邋遢的道人躺在荒草地上,翹著二郎腿,嘴上叼著一根荒草,雙眼望天,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你這道人,好不曉事,竟在這裡裝神弄鬼嚇人。”馬秋風沒好氣道。

那道人仍是問道:“有沒有酒?”

馬秋風無奈搖頭道:“有。”

說完,便將準備祭奠餘伯用的酒取了過來,遞給道人。

這邋遢道人大喜,坐起身,拔下木塞,便灌下兩口,而後大叫道:“痛快。”

馬秋風道:“老道長,喝完酒,該去哪裡便去哪裡吧,不要打擾了逝者安息。”

道人又連著喝了兩口,大笑道:“來自何方,去由何路,死生亦大矣!”

馬秋風不解其意,便問道:“道長,這是何意?”

老道人哈哈大笑,將酒放在身前,指了指餘伯的墓穴,笑道:“小子,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年輕人,人死不過乃是自然之道,看開些。”老道人又道。

馬秋風見這個瘋瘋癲癲的道人,滿嘴說些聽不懂的話語,只好回道:“請恕晚輩愚鈍,不明白前輩話裡的意思。”

老道人又喝了幾口,將剩下的半罈子酒又遞還給馬秋風,用衣袖擦了擦嘴,而後長嘯一聲,朝著京城的方向大踏步走去。

聽著他邊走邊大聲叫道:“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馬秋風搖頭嘆氣,不知道這個瘋瘋癲癲的道人,究竟是什麼意思。

經過突然出現的邋遢道人這麼一鬧,馬秋風草草祭奠了一翻餘伯,便也收拾了一下,返回京城。

先前有道錄司的幫忙,馬秋風也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新安堂餘伯,是被東廠掌刑千戶錢六抓走的,以一個刊印違禁書籍的罪名,被關押到了東廠私下設定的秘密監獄,並經過一番殘忍的拷打之後,無疾而終。

新安堂如今也被查封了,那店裡的夥計亦是不知去向,看著大門上貼著的封條,馬秋風嘆了口氣,而後轉身離開。

經過這件事後,馬秋風心中充滿怒氣,恨意難平,但是卻也無可奈何,東廠積壓的百餘年威名,誰人敢招惹。

坐在家中,馬秋風意志消沉,鬱鬱寡歡,沒了往昔的風采。

只是,未等馬秋風心情完全平靜下來,五城兵馬司的趙慶便找上門來,還是那件請他幫忙緝拿要犯的事情。

“兄長,今次真是碰上難處,還請出手,幫兄弟渡過這一關,這上面催的很急。”趙慶有些焦躁。

馬秋風是更加沒心情緝拿什麼逃犯,回絕道:“非是我不幫你,你看我現在這副樣子,連門都出不得。”

趙慶看著眼窩深陷的馬秋風,問道:“兄長,這是出了何事?”

馬秋風訴說一遍新安堂餘伯之事,也是令趙慶唏噓不已。

見馬秋風這副行屍走肉的模樣,趙慶勸道:“兄長,我記得以前你在刑部的時候,從來都是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瀟灑狂傲,怎麼到如今,一個小小的東廠千戶,就能輕易令你垂頭喪氣,失魂落魄?”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