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部議(1 / 1)
兵部尚書張瓚近些日子患病告假,沒有出席這次御門聽政,兵部的事情,都是交由左侍郎樊繼祖代為處理。
只是未等陳講回話,坐在御座上的朱厚熜陡然咳嗽了幾聲,一旁侍奉的黃錦連忙上前遞上手絹。
朱厚熜神情萎靡的擦了擦嘴,示意黃錦擺駕回宮。
黃錦乃是朱厚熜身邊的體己人,知曉皇帝大病初癒,但仍是經常咳痰,便連忙站出來大聲道:“諸位大人,皇上龍體不適,今日且到這裡。”
“擺駕回宮。”黃錦攙扶著朱厚熜匆匆離去。
奉天門外,難得舉行一次御門聽政,這才剛剛開始,就匆匆結束,兵部的大小官員皆是面面相覷。
眾人也都知道皇帝這段時間患病,龍體不適,只好紛紛將目光看向樊繼祖。
樊繼祖見眾人都在等待他的決斷,出聲道:“回兵部,繼續議事。”
眾人便跟隨著樊繼祖,步行回到兵部,繼續商討九邊之事。
站在兵部的衙署內,陳講一拱手,繼續剛剛的話題道:“下官以為,這東長峪一帶,宜當派遣六千精兵戍守於此,以山西之兵守大同之障,糧餉不增,而兩鎮皆得利,如此而後,藩籬可壯。”
陳講環顧一圈在場的眾人,沉聲道:“三關地利,以寧武為中路,神池一帶險峻異常,以偏關為西路,老營堡則更加險要,此二處皆應改設參將。”
對於大明九邊等地的防守,陳講顯然是下了一番苦工。
為了讓眾人更加能理解他的意思,陳講將隨身攜帶的九邊輿圖掏了出來,展開後掛在殿內,用手指著雁門一帶地區,大聲道:“諸位大人請看,以雁門為東路,這北樓諸口皆是要塞。”
“再到偏關之界,則八角堡所在,實屬適中之地。下官以為,宜將中路參將設在神池,西路參將設在老營堡,東路北樓諸口則增設把總指揮。而移神池到利民堡守備,改稱利民守備。老營堡到八角所的守軍,可以移動出擊,其守備改稱八角遊擊,各自增加設定防備。”
“如此而後門戶可固。”陳講渾厚的聲音在衙署內迴響。
眾人沒有回應,皆是將目光看向一言不發的樊繼祖。
樊繼祖問道:“陳大人,依你之見,朝廷要每年增加多少糧餉?”
提到錢糧,眾人的臉上也都為之一緊。這兩年,皇上大興土木,戶部錢糧告緊,兵部每次派人去要錢,都被戶部以府庫空虛為由擋了回來。
陳講顯然有備而來,朝著樊繼祖一拱手,接著道:“大人,藩籬北門戶固,則庭除之兵可以省下來,三岔守備又當議罷,所以這浮費也是可以省下來的。”
“如果在神池設中路參將,宜將其守軍增加到三千人,與利民堡守備一千五百人,寧武守備二千二百餘人,共為中路一大營,則自陽方口至野豬溝之間的一百二十餘里,畫地可守。”陳講將自己思忖好的對策說了出來。
“老營堡宜增軍至三千人,與偏頭守備五千人,共為西路一大營,則自野豬溝至黃河七堡之間的三百餘里防線,畫地亦可守。雁門守備三千一百人,而北樓口稀闊之所,宜增加五百人,設一把總統領,則東路十八隘口四百里地,儘可守住。”陳講說到哪裡,手指就沿著輿圖指向哪裡,兵部有幾個官員倒是對陳講的提議頗為贊同,不住點頭。
見樊繼祖沒有出聲,陳講又接著道:“鎮西衛有士卒千餘人,有敵來攻,預警時可以守衛天溝,結冰時則守黃河,而庭除庶亦有備。八角堡遊擊增軍至三千人,則東西往來,旦夕可至,而各處應援,亦有守軍。”
“下官估算過,只需新增募軍五千人,一年下來也不過耗費銀錢二萬五千兩,五千匹戰馬而已,馬匹不足,就請太僕寺給足,另外也可捐五臺及代州稅充之,其歲費按照宣大的慣例。”
陳講說完,眾人皆是看向樊繼祖,等待他做決定。
這陳講巡查山西多年,自是熟悉山西沿邊的防衛情況,再加上他對此事亦是悉心推演了數日,此時一一言說出來,令兵部的眾人也找不出什麼紕漏。
樊繼祖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心裡則是在細細盤算,他久在兵部,也是明白陳講這番話的意思。
自嘉靖九年偏頭關草垛山一戰,明軍戰敗後,這韃靼掩答部每年都從山西寇關,突破防線,深入腹地,飽掠而去。
嘉靖十五年,掩答更是三入偏關,致使山西一地,軍民損失慘重。
兵部亦曾探討過,實際就是因為這三關一帶,實屬內地,兵力佈防較少。
自“土木堡之變”後,三大營五十餘萬大軍,盡皆被英宗皇帝葬送,邊軍戰力極度孱弱,日益顯露。
再加上裁撤掉東勝衛後,邊關內遷,致使三關中的偏頭關一帶成了北虜牧馬遊獵之地,但是此處的兵力佈防仍是沿襲成祖皇帝時期的佈置,顯然已經不合時宜。
思考了片刻,樊繼祖覺得這陳講說的也有道理,又將目光看向九邊的輿圖,半晌才道:“陳大人,這山西防務,乃是重中之重,不然皇上也不會破天荒的叫我等商議,你的這番話,我會代為奏明朝廷,諸位大人以為如何?”
眾人見代理兵部諸事的樊繼祖同意了陳講的對策,亦是紛紛出聲道:“下官認同陳講大人的建議。”
“下官也同意。”
樊繼祖對著靜靜站立在一旁的陳講接著道:“陳大人,勞煩你將剛剛所說的對策,寫一道奏疏,呈上來。”
陳講笑了笑,而後從懷裡摸出一道早已寫好的奏疏,遞到了樊繼祖的面前。
“大人,下官所奏之事,皆已寫明。”陳講淡然道。
樊繼祖倒是對這位醉心邊防的山西都御史高看了一眼,接過奏疏,笑著道:“既然諸位都覺得陳大人的對策甚好,那就連同兵部的決議一同送入內閣,等待皇上批閱。”
眾人紛紛鬆了口氣,這九邊之事,歷來是兵部的要事,但是吉囊、掩答等部,寇邊多年,一向令眾人束手無策,此刻見有人主動獻計,亦是暗自高興。
樊繼祖如今署理兵部諸事,倒是知道陳講剛剛提到的神池、八角、利民、三岔、鎮西衛等黃河東岸的營堡,對於拱衛沿河營堡和關隘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這五門樓寨和沿河的邊牆自建城之日起到如今,屈指一算,已是歷經七十餘年的戰火,可以說此時的樓寨和邊牆大都已經枯朽和殘破。
如今,朝廷重新將目光投向山西防務,對於完善九邊防衛,亦是好事一件。
樊繼祖又道:“近日,有錦衣衛出關查探得知,先前大同的叛卒降虜者,多數都被虜酋收留了,並分給他們牛羊帳篷,又令他們扮作僧道乞丐,刺探我大明的邊防虛實。”
眾人聽著樊繼祖說道:“這些叛卒西至甘涼,東出山東,或入京師,凡我國之地理險易,兵馬強弱,撫鎮將領勇怯利害,盡走告虜酋吉囊、俺答。”
剛剛升任兵部右侍郎沒多久的張潤沉聲道:“這些叛逃之人,皆是該殺。”
“不錯。”兵部眾人亦是頗為憤恨這些投靠胡虜,出賣大明的叛兵。
“但是不敢出城與北虜廝殺,卻私下與敵相互約定互不侵犯的那些膽小鼠輩,更為可恨。”陳講這時接話道:“今年吉囊、掩答二酋分道入塞,大同竟有守軍與北虜私下裡相約,只要不損壞他所守之地的人畜,亦不阻攔他們過境。”
“今年秋天,北虜竟越過大同,抵達雁門,度過寧武,入岢嵐、交城等地,殺傷人畜數以萬計。”陳講怒不可揭:“大同守軍有得自胡虜搶掠我大明百姓的輜重牲畜,名為買路錢,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陳講繼續大聲道:“下官聽說,劉天和大人遣人督戰,竟有觀望不前者,兵勢至此,後將何支。”
在場眾人也是有人第一次聽說邊關竟已糜爛成這樣,皆是難以置信。
樊繼祖擺了擺手,阻止陳講繼續說話,輕咳一聲,接過話語:“好了,還是說說這些叛卒之事。胡虜能屢次突破防線,侵擾內地,少不了這些叛卒為其嚮導,諸位可有什麼好辦法解決?”
“近些年,大同的叛軍,向順無門,卻助賊為惡,即為酋領,又生長在中原,習知我大明九邊的險易,又多窺見我軍脆弱,非其所敵,所以敢於橫肆,屢次進犯山西等地,不可不防。”樊繼祖嘆了口氣,這些知曉大明邊防的叛卒降將,才是北虜屢屢進犯中原的大患。
“山西一線,地連畿輔,密爾京師,又與河南諸省只隔一山,若俺答年年領軍來犯,如果不能早做打算,必成大患。”陳講道。
樊繼祖腹中有些飢餓,得了陳講鞏固山西防線的策略,也算是能給皇上一個交待了。
“今日,時候也不早了,諸位都散了吧,等皇上看了奏疏,下了旨意之後,再做商討。”樊繼祖擺了擺手,讓眾人散了。
看到陳講正在收拾輿圖,樊繼祖還是對他說了句:“陳大人,慎言慎行為好。”
陳講朝著樊繼祖遠去的背影喊道:“大人,如果不將這些畏懼北虜如虎,卻諂上驕下的誤國之輩拿下,這大明的九邊,即是將山西防守的固若金湯,又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