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轉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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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你們幾個趕緊跑過去,去譚文那裡,趕快!”袁宗第命令自己身邊的親衛趕緊跑過去。

【國公大人,你現在立刻派兵出去保護好譚文,請務必保護好譚文……】

“來者何人?!”

“滾!”朱天賜的兩個親兵隊長直接用長槍把護衛一槍捅穿丟在一邊。走進營帳,四下無人,裡面並沒有發現任何的人,袁宗第也沒有慌張,對著嶽如昆和張承昭沉聲說道:“你們兩個立刻帶人過去平亂,記住……”

【大人,你要記住,一定要把所有剃過頭的將官都控制住,他們絕對不可以溜走,如果有特殊情況,可以把他們綁起來,堵住嘴……】

兩個人應聲而去,留下袁宗第和他的親衛隊在營帳中,不一會兒,外面亂作一團,廝殺聲傳入營帳,但是袁宗第沒有絲毫的表情,只是心裡面淒涼,叛變了,嫡系明軍也叛變了。

“報告將軍,營帳中不見涪侯!”

“趕快,派人把守各個能夠出去的……”

【若是不見涪侯,那麼定然是被他的兩個弟弟謀害!這個時候情況已經到了很危險的地步,這表明新津侯已經完全掌控局勢,這個時候直接把那些已經投……】

“如昆,承昭你們兩個帶兵前往捉拿降官,記住,是捉拿那些投降叛變的將官……”兩個人立刻應聲而去,外面頓時雞飛狗跳。

劉能是一個千總,他自從知道譚詣弒兄之後立刻覺得自己飛黃騰達的機會來了,趕緊讓人剃頭,剃頭完了之後立刻跑到譚詣那裡。結果發現營帳裡面擠滿了人,全部都是剃頭的,還有一些人說著新津侯英明神武識大局之類的話。

劉能一聽,頓時失魂落魄——他孃的,你們剃頭怎麼那麼快?不過他現在想的是如何邀寵,然後他就想到了一個計策,立刻跑回去,招呼自己手下的百總等將官,說了一個決定:

決定自己的所有將士都剃髮。

剃完了頭髮以後,劉能立刻跑到譚詣處,說自己已經把所有的戰兵剃髮完了,新津侯自然大喜過望,好好嘉講了一番,然後說自己要去重慶城中談判,並且暗示自己會給劉能邀功。

然後劉能就被抓了。

【記得要抓幾個典型,讓他們親自去痛斥譚詣的不法之事,還有勾結建奴……】

“你們幾個,趕緊的,走向臺子,莫要我們催促!”袁宗第厲聲呵斥道。

幾個剛剛剃頭完了的將官走在臺子上。這些人都是譚詣的親兵,譚詣殺兄長的時候他們就在場。而譚詣離開的時候擔心彈壓不住下面的戰兵,就讓他們經營管理。而這個臺子是他們平日裡用來訓練用的,這個時候正好用上。

“我要說的是,你們的新津侯已經弒兄投敵!”劉能痛哭流涕,那樣子彷彿他爹媽死了一樣。

場下一片譁然。

【宗第,首先需要把大義拿在自己的手裡,這樣才能夠……】

“繼續說!把你們的事情都說出來!”嶽如昆厲聲呵斥。

他是最見不得這種事情的,他的親人在滿清攻略湖廣的時候全部被殺害。他一個人孤苦飄零,身懷國仇家恨遠逃四川應徵入伍,在軍中,他把這份親情都給了袍澤,其他弟兄們也非常敬愛他,同他都是過命的交情。見到這種弒兄投敵的人自然是憤恨不已——怎能夠有臉面活著?

“好叫大人知道,我等也是迫不得已!不曾想這譚詣竟然做出如此人神共憤的事情,我等若是知曉,如何能剃髮易服?就是豁出這條老命也要給他們……”劉能的一臉痛心疾首,同時表示自己和新津侯不共戴天。臺子上的將官也有模學樣,有的痛哭流涕,有的一大把年紀哭得像一個小孩子,有的哭的撕心裂肺,有的哭的都快要笑出來;而有的茫然無措,有的直接兩股戰戰,甚至還有一些屎尿齊流。

【宗第,做完了這些事情還不夠,因為還有不少的人是真心……】

“你們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麼?”袁宗第看著這些將官,經過了緊急的篩查,那些譚詣的親兵是絕對活不了的,還有那些第一時間剃髮易服的,也是絕對不能夠活下來的。這些事情袁宗第已經審問清楚,剩下的那些都已經把他們關起來,日後處理。

只是袁宗第心裡面感覺到一股淒涼,看著這巴山蜀水,心裡面更是莫名難受。

而這些人自知必死無疑,紛紛叫嚷,說什麼他們的侯爺一定會為他們報仇,還有什麼自己生是大清鬼之類的,希望滿清朝廷能夠知道他們的事蹟,也好讓他們自己心裡面有點兒滿足。

袁宗第自然是怒不可遏,直接抽刀砍了一個罵得最兇的戰兵,然後大罵這群人無恥之尤,不知道感恩,不知道禮義廉恥,助紂為虐。

袁宗第罵完了仍然覺得心裡面堵著火氣,又砍了幾個戰兵,淋漓的鮮血糊滿了他的面甲和護心鏡,護臂和袍肚也都染上了鮮血。

收了刀,看著眼前這群瑟瑟發抖的親兵,袁宗第突然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只是他現在覺得很疲憊,他想要休息一陣。讓人把這些戰兵押下去之後,袁宗第對著嶽如昆說道:“營中可是安好?”

“確實如此,殺了一批人之後,這些人已經把頭上的辮子剃了,如今我們也能夠掌控形勢。”

袁宗第點了點頭,然後吩咐嶽如昆和張承昭掌控這邊的局勢之後,馬不停蹄跑到朱天賜的營帳中。

營帳內,燈火如豆,案子上是一堆的文書,兩邊各幾個戰兵正肅穆地守衛在一邊,暖光色的燈光映照在每一個戰兵的臉上,朱天賜一邊看著書,一邊等待著袁宗第的到來。

門外的簾子開了,寒氣夾雜著湧入營帳,朱天賜立刻起身跑了過去,對著袁宗第行禮道:“我看國公大人滿面紅光,想來大事定矣。”

“大事定也。”袁宗第來到營帳裡,如同回到了家,乾笑了一聲,然後坐到朱天賜身邊說道:“可是如今,如今……”

“如今,我不也還是在這裡麼?大人,我還是在這裡的。”朱天賜笑著說道。

“我知道的,朱先生,這些我都是知道的,我很感謝您,感謝您一直為我出謀劃策,宗第無以為報。”袁宗第眼睛裡面已經有了一些淚花,但是他強忍著說道:“只是,新津侯以前也是在這裡的,那個時候,俺們還是官軍。朱先生,你能告訴俺,俺們這樣值得麼?朱先生,你說,俺們值得麼?他們,值得麼?”

朱天賜看著眼前的這個男子,只覺得心裡面堵得難受,這些人啊,他們究竟是經歷了什麼樣的痛苦,絕望,破滅,然後繼續堅定,繼續抗爭,繼續在這裡瑀瑀獨行,心裡面得有多大的委屈,多大的痛楚才能夠說出這樣的話來?

朱天賜的聲音也有一些哽咽:“宗第,這些俺也是知道的。只是,有些話我覺得還是要對你說的,我也不知道這些對不對,但是,宗第,你願意聽我說麼?”

朱天賜看著這個滄桑的男子,彷彿看見了自己的父母,日夜為自己操勞,從滿頭青絲變成鬢角斑白,從歡聲笑語變成瑀瑀獨行,他們揹負的實在是太多了。

“如今,哪裡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就像朱先生說的那樣,俺的兵還在這裡,朱先生還在這裡,俺這個國公也還在,俺聽著呢,朱先生,你說罷!”

朱天賜的眼睛一酸,他雙手抱拳說道:“大人,我聽聞一個故事。”

“朱先生,你說罷。”

“我從前認識一個人,他是遼東人,甲申國變以來,流落江南,他從京城到山西,從山西到南直隸,他去過南京,去過蘇州,去過揚州,去過嘉定,去過江陰,去過鬆江,去過南昌,去過撫州,去過會昌,去過贛州,去過南雄,去過惠州,去過潮州,去過廣州,然後在廣州殉國。我在廣東碰見他的時候,他只有一口氣了。在他死之前,我問他,你怎麼每到一處地方都去反抗?”

“他和我說,我全家被建奴殺害,兄弟父母同門袍澤都因為建奴而死,我怎麼可能不去反抗?我說,很多人都已經心灰意冷,但是他們做了遺民,先生何不學一學他們?”

“那個人說,自萬曆以來,遼東告急,天啟以來,形勢大變,崇禎以來,已經無法控制!我是遼東人,我也是大明的子民,這片土地生我養我,讓我能夠生活,我為這片土地盡忠也是力所能及的。我曾經聽過亭林先生說過,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一箇中國人,吃著大明的米,住著大明的房,祖宗社稷都在這裡,我為他死,也是應該的。”

“我又說:遼東子民,叛變的多矣。那人頓時怒目而視,他說,遼東子民投降了,北方子民投降了,親朋舊友投降了,街坊四鄰投降了,江南百姓投降了,這,還有中國嘛!還有我華夏嘛?還有我中華道統嘛!”

“我頓時無話可說,那人可能知道了什麼,對我說,他說啊,我現在時日無多,但是我聽顧亭林說過,天下之興亡,匹夫亦有責焉。”

“然而天下傾頹,我現在只是苟全微末之軀,我知道您是貴人,我希望,你到時候,你能夠號召起來,能夠光耀我大明河山,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他日夷氛漸清,我好來告祭我。”

“我也知道,你聽了我的話,心裡是難受的,也知道這個可能是要殺頭的。”

“接著他突然對我下跪,含著眼淚磕頭對我說:但是我在這裡懇求您,救一救大明,救一救我大明百姓。若是我惹怒了您,我很對不起,但是我已經沒有孩子了,不然我會讓他去保護您的。”

“我的孩子啊!他已經死了,具體死在那裡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希望,我希望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大明光復了,夷氛已清,您就帶著我的牌位,去太祖高皇帝陵磕頭,我守在那裡,這就夠了。”

“然後他就死了,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就來到這裡,只是因為,我不想去苟且了,我也不想去逃避了,我覺得,我應該對得起自己,我應該對得起我身上的責任。”

袁宗第的眼睛紅紅的,顫抖著說道:“可是……”

“宗第,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有些事情,不是值得不值得的,我在這裡,真的是因為值得和不值得?同樣的,宗第你在這裡,也是因為值得和不值得?”

“我想不是,只是因為,這是我們的土地,我們需要去守護,去愛戴;只是因為,這些土地上的人們,曾經熱愛過他們;只是因為,我們在這裡成長。你懂了麼,宗第?”

“所以我想通了,我從來到這裡,我看到國公大人——想必國公大人也是日夜操勞的,你覺得這樣是不是值得的呢?我一個人孤苦無依來到這裡,是否是值得的?”

“宗第,你一個人在這巴山蜀水,是否值得?那些弟兄們,跟隨你千里奔波,你是否覺得他們值得或者不值得?那些死去的將士們,他們是不是值得?有些事情啊,真不能值得不值得,只能夠去說,我是不是心甘情願?我是不是問心無愧?”

“我覺得,我是心甘情願的,我看著你們,看著這些為了國家,為了社稷,為了百姓,為了道統而而去奮勇拼搏的人們,我是覺得,我就是任何的作為都比不了他們。”

“我不能對不起雙腳雙手,不能對不起兄弟袍澤,不能對不起父母家人,不能對不起家國社稷,更不能對不起這生我養我華夏天地!生也好,死也罷,都是我的選擇,我只是遵循我應該做的。我從來不覺得值不值,我只覺得,這是我應該做的,我只是覺得,我的生死在如今的局面下,一文不名,你覺得呢,宗第?”

“朱先生!”袁宗第突然站起來,一下子讓朱天賜有一些緩不過來,在朱天賜的眼神中,袁宗第拿下了自己的鳳翅金盔,頭盔上的紅纓那麼的刺眼。同樣的,袁宗第露出了夾雜著白色的長髮,對著自己深深地鞠了一躬:“朱先生但有驅馳,末將就是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咱們還是快處理眼前的事情吧。”朱天賜笑著說道:“朝廷有同國公大人一樣的將士,是朝廷鴻福。”

“真是朝廷鴻福!”重慶城守將王明德不得不感嘆這個傢伙投降的時機非常準確。

正好外面的形勢非常危急,然後譚詣就叛變了。

隨後譚詣的親兵也跑了過來,對著王明德說了外面的情況。為首的把外面的明軍軍力和盤托出:“城外有偽明官兵李來亨、袁宗第、郝搖旗,偽明的偽督師文安之也在趕來的路上……”

不得不說,這人把自己的角色帶入得非常好,一下子就把自己平日裡非常尊敬和愛戴的文督師變成了他口裡的“偽明偽督師”。

王明德聽見這情況,頓時脊背發涼,連忙打算部署自己這邊的兵力。一邊的譚詣看準了王明德的臉色,用手愛惜地撫摸著自己的鼠尾辮說道:

“大人不用擔心,如今我軍已經控制四成糧草,剩下的六成糧草在偽明督師文安之的部下袁宗第手中,只需大破袁宗第營,賊寇自然退卻。”

現場有一些安靜,譚詣似乎覺得自己不夠忠心,連忙補充道:“大人,我兄長譚文手下的人一個都沒有逃脫,有反抗的都已經讓他們去地獄追隨我兄長了!如今已經完成了剃髮且整合,到時候和大人一起出兵,定能夠大破賊兵!此忠心天地可鑑!”

在譚詣嘴裡,前幾個時辰的明軍已經變成賊兵。

“嗯,如此就多謝將軍了。”王明德說道。其實他心裡面高興得要命——我終於不用投降了,這樣我就能夠繼續做一個奴才替大清朝廷賣命了,皇上的恩情,我一定能夠還上!

大體的事情敲定完畢之後,王明德刻跑到府衙中,準備告訴高明瞻這件事情。

高明瞻之前看見大部隊來的時候,頓時魂飛天外,公文都不處理直接跑到了後廳躲了起來。不過想著後廳這麼大,城破之後肯定會有人搜查,而且自己藏身太過明顯,於是立刻跑到了一邊的廁所,躲在了一個大水缸裡。

想想又覺得自己這樣不行——有失體面,又跑了出來去了別處——然後發現沒有能夠讓自己自殺殉國的好去處,乾脆又跑到後廳,把準備“夜縋而走”的那根繩子坐掛在房樑上,在凳子上寫了一封又一封遺書,裡面都是自己對皇上的赤膽忠心,還非常“忠心”的落下了幾滴眼淚,似乎嫌棄不夠,又滴了幾滴水在剛剛寫好的毛筆字上,毛筆字頓時糊了一片。

做好了這些事兒之後,高明瞻待遺書幹了之後仔細看了看,又滴下了幾滴眼淚——畢竟裝腔作勢要足,然後心滿意足地看著自己寫的遺書——裡面的內容寫得真的是“聞者為傷心,聽者也落淚。”

寫好了自己那份讓自己非常滿意的遺書之後,高明瞻心裡面更加傷心了——自己的才華都獻給了大清最後的體面,自己的性命也都獻給了大清,皇天在上,后土明鑑,我高明瞻真的是一個忠臣,皇上啊,你要知道我的心意啊!

隨後高明瞻踏上凳子,瞥了一眼自己寫的遺書,心下感嘆了一聲:果然是最後的輝煌。

正準備把凳子蹬了,門開了。

王明德看見高明瞻站在凳子上,頭就快要套進了,頓時大驚失色,連忙跑過去準備救下高明瞻,結果高明瞻被嚇了一跳,凳子突然被蹬開,然後直愣愣的吊了上去。

王明德目瞪口呆,愣了一會兒之後就趕緊讓人拯救高明瞻,王明德也沒有閒著,跑過去一下子抱住高明瞻的腳,然後往上頂著,一邊高喊快點來人,免得到時候高明瞻直接“被殉國”。

結果沒過一會兒,突然覺得有點兒騷味,然後就看見自己眼前有一串淡黃色的水珠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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