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論勢•上(1 / 1)
這次的宴請物件是文安之。之前因為種種原因,沒能夠有時間,正好這幾天剛剛好,就打算宴請一下這個南明史絕對繞不過的人物。
文安之徒步過來的時候,太陽正好,暖烘烘的太陽照在人身上非常地舒服。但是文安之依舊用手擋著一點兒陽光——總是感覺有點兒刺眼,同時心裡面感慨:到底還是老了。又想到今天的邀請——要不是你小子對攻破重慶城有功加上那不明不白的身份,你如何能夠請得動老夫?
文安之是夷陵人,他是天啟二年的進士,和張居正同屬湖北人。如今已經六十六歲了,仕途上的起起伏伏讓他看透了紅塵世事,加上性情溫敦素雅,早早就把身上的重擔放下去享天倫之樂。然而遭逢甲申國變,讓他不顧年邁的身軀,毅然決然撐起南明這片天,在夔東諸將之間苦苦支撐,修補這個已經快要垮掉的南明。
“老爺,咱們到了。”一個年老的僕人遞過來一根手杖說道。
“唔,知道了。”文安之抬頭一看,這個小院子佈置得還不錯,假山綠石,草木蔥蘢,灌木叢點綴其間。雖然正值冬天,但是小院子同春天一般,煥發著勃勃生機。
看著小院子,文安之心道:你個後生倒是細心。然後起身走了進去,僕人趕緊跑過去跟隨,攙扶著文安之上臺階,一路來到了裡間。
裡間佈置比較簡單,一張榆木桌子,兩張太師椅,下方放了兩個暖腳盆來溫暖房間。文安之走了進去,朱天賜立刻小跑過來讓文安之入座。
“今日部堂來此,晚生不勝惶恐,備了一些酒菜,部堂就隨便吃一些吧。”隨後又壓低聲音對侍者說道:“再去準備兩碗雞蛋羹來。”
“是。”
部堂是明代對兵部尚書的尊稱。和後世滿清那種拉胯得不能見人的兵部尚書相比,明代的兵部尚書必須知兵,必須有過帶兵經驗,故而含金量非常高,這也是朱天賜尊敬文安之的一個原因。
首先上來的是雞蛋羹,用水與雞蛋和勻,隔著水蒸製片刻就能凝結得軟嫩潤滑。這雞蛋羹非常適合老年人食用,拌在飯裡也能夠開胃潤喉。
文安之雖然年老,但是並不耳背,仍然能夠聽得清清楚楚。這晚生雖然沒有說是為他準備的,但是很顯然是因為他在這裡臨時又讓廚子加的。這份細緻讓文安之非常感動,同時心裡面也想著:若這是一位皇子,怎麼也能夠中興大明的。
可是如今,大廈將傾,事事都是往非常糟糕的地步發展。朱天賜時不時吃著,南明這邊,文臣武將都到了中年甚至老年,而滿清那邊,新鮮血液不斷輸送,政權不斷穩固,想必文安之也看到了這一點,在明年——也就是1659年,永曆棄國之後鬱鬱而終的原因之一吧,完全看不到希望的抵抗,只剩下老弱病殘來支撐這片天。
大明就是靠著這些人撐起來的麼?
朱天賜自己給自己來了一個玩笑,但是心裡面非常苦澀。
文安之六十六歲,已經到了耄耋之年,當之無愧的老;兵力不足,文武凋零,謂之弱;很多的戰兵身上都有殘疾,謂之殘;而那些正值壯年的年輕官員,他們是“病”。
病在心裡。
他們之中的一些人只是為了自己內心之中的富貴權力去算計,卻不知道如今大廈將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別說讓他們去上戰場,就是讓他們去前線督戰都能要他們的命。
半刻鐘過去,菜色已準備齊全,茶果點心都是朱天賜親自做的,熱一熱就可以——這也是照顧文安之的身體,老年人要多吃一些易消化、開胃、熱度適中的東西。文安之雖然不言語,但是能夠感覺到這裡面的細心和尊敬,不禁感嘆:這位疑似皇子的晚生實在是細心,若是早出現幾年,局勢如何能夠崩壞到如此地步?
“部堂,這菜色需要搭配著吃才是好的。有菜蔬、有肉類、有水果、有點心,若是渴了,還有一些羹湯。”朱天賜笑著說道。
“你這晚生,有什麼事情想要請教老夫就說罷,用不著這麼拐彎抹角的,老夫還能害你不成?”文安之喝了一樓茶,沒好氣地說道。他到底也摸清了朱天賜的性格,比較隨和溫敦,不願意擺什麼架子,正好也對文安之的胃口。
“如今國事艱難,想必部堂也是知道的,今天宴請部堂,乃是有一些問題需要請教。”朱天賜說道。
“我聽宗第說起過先生。”朱天賜整理了一下語言,繼續說道:“我說部堂真能救世?宗第很不服氣,他說只要部堂想做,就沒有不能幹成的事情。然後又和我說,部堂可以比之萬曆首輔江陵公,說想要成大事,必須有部堂相助。”【袁宗第淚流滿面:這不都是朱先生你自己說的麼?我不過是奉承幾句吧?】
張居正死後被抄家,甚至差點兒開棺戮屍,並不是大明臣子裡的好榜樣。但是他當首輔期間,力行變法,讓暮氣沉沉的大明朝重新煥發生機,出現了萬曆中興。無論他最後的下場如何,單單是這樣的一份能力便是無人質疑。袁宗第這個武夫把文安之比做張居正,可以說是非常高的褒揚了。
朱天賜平日裡沒有什麼追星的愛好,更沒有一些小說裡的名將卡牌收集癖,不過眼下有一個宰輔之才出現在自己面前卻不能將之攏入彀中,不得不說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情。
“這宗第倒是會說話,不過老夫已經徐徐老矣,如何能夠成大事?況且,你這晚生如何能夠讓老夫效力耶?”文安之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為了中華之道統。”朱天賜皺著眉頭說道。他知道這是文安之給自己的考題,想要讓老夫效力,必須要讓我滿意,就像玉雕師父一樣,希望自己的技術能夠讓一塊璞玉煥發出最美麗的光彩。
“道統?”文安之笑著說道:“建州何不能是我漢家道統?建州坐京城,用我漢家武將,用我明廷文臣,興科舉,行賞罰,嚴禮儀,重尊卑,又是我皇明遼東指揮使,何不能是我漢家道統?”
“我聽聞,漢家道統有進有退,進則萬世太平,退則萬丈深淵。部堂以為如何?”朱天賜說道。
“還沒有發生的事情,又怎麼能夠說清楚呢?”文安之說道:“屠殺萬萬人,方是真梟雄,我看那奴酋不也有很多的漢家文臣去效命嘛!近有李國英,遠有洪承疇和馮銓。待過了數十年之後,又是一個盛世,旦見歌舞昇平,不知黍離之悲也。”
黍離之悲的典故出自詩經•王風,歷來被視為是悲悼故國的代表作。
說的是兩千多年前的一個夏天,周大夫行役路過鎬京,看到埋沒在荒草中的舊時宗廟遺址,有感於周室的被顛覆,悲傷而作【黍離】。描述了當一個人看到心中的理想大廈坍塌埋沒於苗草中時的難受心情,這首詩兩千年來不斷被傳唱著,以至於人們把發自心底的、失落的悲哀稱作‘黍離之悲’。
“我知道的,只是,他們的歌舞昇平,不過是建州貴族的歌舞昇平,不過是那些奴酋的歌舞昇平,不過是建立在我漢家百姓血淚上的歌舞昇平,家家為豬狗,人人做奴才,這樣的歌舞昇平,部堂,你真的願意看見麼?”
“可是總是能夠活下去的。”
朱天賜免不了失望,原以為能夠很簡單就讓文安之效力,但是現在看起來,還是有一點困難,不過朱天賜也沒有氣餒,繼續說道:“是啊,都活著呢,也沒有什麼不好的。也不過是另外一種麻痺自己的說辭罷了。”朱天賜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我曾經路過南都,聽聞一個女子做了一首詩,還請部堂看一看。”
“腐肉白骨滿疆場,萬死孤城未肯降。
寄語行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
“部堂,這是江陰城守的時候一位女子寫的,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表達我的心情,但是我相信,我們所有人,都是大明的一份子,我們都是生活在這片土地,我來到這裡,不是為了去謀求功名業歷,不是為了那個位置,我只是想說,這都是我應該去做的。”
我們共同在這片土地上,所以說,部堂,你真的願意看見我華夏衣冠道統披上鼠尾辮麼,真的願意看見我華夏衣冠空祭九州麼?”
朱天賜知道,文安之可能是心死了,這樣沒有意義的抗爭,幾乎完全看不見希望的抗爭,真的是難為他支撐這麼多年了。
文安之沉默不語,朱天賜看著文安之的表情,知道快要成功了,繼續說道:“何為華夏?章服之美謂之華,禮儀之大謂之夏。今者,亡天下也。如今國之不國,這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看那些戰兵,他們都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他們在那裡,天下就在那裡。”
“可是,我也在這裡。”
“我知道的。”朱天賜說道:“先生,我知道的。正是因為我們在這裡,所以我們大明也在這裡。可是,先生,你問問自己,真的甘心麼?看見建奴定鼎天下,你真的甘心麼?那些在北方苦苦支撐、心向明廷的百姓,他們甘心麼?那些在這片土地為了大明拋頭顱灑熱血的百姓,他們真的甘心麼?那些在建奴鐵蹄下悲慘死去的百姓,他們甘心麼?那些都是為了我大明拋頭顱灑熱血的百姓啊!就像那詩說的那樣,部堂,你真的願意看見我華夏衣冠去祭九州麼?真的願意麼?部堂啊,回答我啊!”朱天賜越說越激動,眼睛裡越來越紅,到最後已經帶上了哭腔。
文安之沉默了,一縷頭髮無聲地從髮髻中垂下,指著下面的一塊石頭,只剩下火盆中的火炭在散發著熱氣。
這種情況與其說是冷場,不如說是一種無聲的對抗。只有心性不穩定的人才會主動開口,而另外一方會越來越冷靜。然而朱天賜並不是缺少耐心的人,無論是精神還是體能上,朱天賜都不是文安之能比的。
不過朱天賜想的是,這個文安之的性格還可以加上頑固。過了大約半個時辰——也就是一個小時,文安之終於開口說道:“當日我去職回家,是因為看不到任何能夠翻盤的機會,國事已經崩壞到了極致,我心灰意冷。”
“可是……”
“正如你說的那樣,如今是亡天下,我等朝廷大臣,必須要保護漢家衣冠,僅此而已。”
“那……”
“因為那是對你的考驗,那是因為老夫不想要看見看見漢家衣冠在最後的時刻抱著希望沉淪,不想看見,我大明百姓,繼續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