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王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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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其他地方呢?”朱天賜說道。

“慢慢來,如此著急做甚?”文安之瞥了一眼朱天賜,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

“首先說關中之地,自秦始皇以降,當是龍興之地,海內豪傑都來自於關中,天下之勁旅也大都來自關中、隴西,其山河形勝更是得天之垂青。南有秦嶺橫亙而綿延;西有隴山綿延不絕;東有華山、崤山之險峻,更有晉西南之山地橫亙;北有赤地千里,人不得行,其中氣象自成格局,更是對關東形成高屋建瓴之勢,兵甲一出,誰與爭鋒?故曰:‘得關中者得天下’,此為其理也!”

“然而如今之情況不一樣!”文安之繼續說道:“太祖高皇帝以南伐北,何其壯哉!而此時之關中,雖然比之崇禎年好一些,然則,百廢待興,水利不修,險固無所守,且山、陝之兵員,精銳喪盡,唯有張勇、趙良棟所屬之兵可正視之,而昔日之精銳,不在張勇、趙良棟之屬,正在如今夔東諸將之手,這是我方之優勢也!”

“再說京城之地。韓昌黎曾說,燕趙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誠哉斯言。其地依山傍水而南面中原,三面環海,又以燕山為屏而蔽河北乃至於中原,其居庸關、山海關、松亭關、古北口、冷口、喜峰口等雄關,扼燕山之交通孔道,一夫當關而萬夫莫開。太行山又屏障河北,紫荊關、倒馬關、井陘關、滏口等關隘間之,昔年燕趙之獨抗秦者,並非偶然。然則京城之地,決計不可速取!一者,此為建奴之奴廷,防守必重!二者,降官歸心,偽廷各個機構運轉頗良,三者,偽廷將官親朋故友都在京城,若是取京城,必然引起他們的竭力反抗!故先取京城為下下策。”文安之一個夷陵人,在說道燕趙之地的時候,頓時化成了慷慨悲歌之士。

“當年若是能夠守住,確實不可輕易放棄。”朱天賜說道。

“如何能夠輕易放棄?實在是不得已為之!己巳之變以來,河北多被建奴摧殘,人心渙散,朝不慮夕,絕非好去處,而自國變以來,更是十室九空,人人畏建奴之迫害而不敢言,建奴走狗更是多如牛毛,故不可取!”

“江南呢?”

“江南有長江天險,若是渡江過去能夠存偏安,然則欲為王圖霸業,決不可以偏安!江南聲色犬馬,疲人心,使沉淪,懶心志!然則,也不是無可取之處,海利之便,長江通達天下,謀得江南,可供糧草錢貨!而國朝之行兩都,北都定江山,而定南京為南都,豈非固江南乎?”

“先生的意思是,我們需要謀江南?”

文安之說道:“不,江南對於我們來說,是可以要,而非必要。江南雖可以綿延國祚,然則不過是百二十年而已,若去南京,絕無可能中興皇明!”

“為何?”朱天賜有一些不解。

“因為兩個原因。”文安之說道,:“一者,江南自建國以來,不曾有兵事,承平已久,將不知兵,且兵備之事已經疲憊到了極點。除卻嘉靖朝之倭亂,江南何曾有兵事?更聽聞,倭寇入江南如無人之境!更有見,李成棟之流平江南,如入無人之境,如此之地,兵甲不修,怎可中興大明?”

“二者,士紳。”文安之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都有一些怪異,隨後意識到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不禁感慨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不聞昔日嘉靖閣老徐階乎?松江膏庾之地,徐家佔十八【十分之八】,這僅僅是國朝中期,嘉靖中興時期!而如今,江南雖然遭受重大兵事,然則士紳還是士紳,所死者,不過忠體為國之士,投降者,其家更富,更是連阡陌,若是打過去,其抵抗之心,當何為?”文安之說完,就想起了自己的老家夷陵,當初自己中進士也是如此,然而如今,只剩下一身明朝冠冕,一塊大明朝的象牙笏板和一頂大明烏紗帽而已。

“鬥不過麼?”

“當然如此!”文安之斬釘截鐵地說道:“如上言,其家定然是根深蒂固,加上原本一些投降的本來就是士紳,偽奴廷拉攏包庇,如何能夠對抗?更不用說士紳之間關係盤根錯節。就是在縣堂,縣令想要用胥吏,除卻士紳家,又能夠用誰呢?更不用說忠體為國者已經死去,投降叛變者身居高位,自然是維護大清之統治,而心向大明的義士,或閉門不出,或隱居山林,或血灑故土,人心已變,絕不可取!”

“如今,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麼?”朱天賜說道當下能夠讀書認字的,起碼有十分七是士紳家庭,那些小康之家,也都和士紳家庭有千絲萬縷的聯絡,若是不依靠他們,恐怕基層官員都配不齊。

就算是人員配齊了,他們也是陰奉陽違,不肯按照縣官的規矩和意思來辦事。

“江南可偏安,然則決計不可成王圖霸業!”文安之堅定地說道:“若是入江南,只需要十幾年,就可成南宋之偏安局面,不可不引以為戒。”

“我知道了。”朱天賜點了點頭:“還有哪些地方?”

“不要著急,最後的王圖霸業,就是在四川!最後的底牌,就是四川,其餘者,皆不過雲煙!”

“何解?”朱天賜眼前一亮。

“四川居長江上游,四面崇山峻嶺,地理位置得天獨厚,遠非其他地方可以比較!長江三峽是往來東方之孔道,嘉陵江和匯入其江的河流乃是與北方的孔道,而且更重要的是,兩處孔道都非常險峻。且看其山水,東為江道,北為陸道。這兩個地方又劃歸成都和重慶二府。自重慶東出,經三峽而越巫山可入湖北,而夔州又是其門戶,瞿塘關守之;自成都北出,自金牛關、米倉道可入關中,而陰平道又可通隴上,以劍閣為門戶!而四川之商賈之利,更是得天獨厚,有鹽、蜀錦之利,物產豐饒,真天府之國也!”

文安之喝了一杯水繼續說道:“更重要的是,經過張獻忠和清軍屠掠過的四川,客籍和主民之間的矛盾已經降低到了一定的程度,加上自李冰父子修築都江堰之後,這塊地方就是王圖霸業之基!且自先秦以來,四川之地更是糧秫之產地,有了糧食,才能夠秫兵厲馬,重整山河!”

“所以說,我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從眼下著手,讓整個的四川囊括在我們手中?”

“沒錯,囊括四川之後,必徵湖廣!我曾經看過孔明先生和太祖的北征,太祖皇帝之所以能夠成功,湖廣居第一!湖廣為天下之中,面東控西,屏南蔽北,乃是四徵之地,而且緊靠著長江水道,沿途武昌、襄陽、荊州三府,都是兵家必爭之地,而且遏長江而蔽中原腹心河南,東可進江淮膏庾之地,南可圖兩廣之地,西退可為四川、貴州屏障,北望河南而一馬平川,乃是天下之正中,兵家必徵之重點所在!”

“更有聞之,其地正介秦嶺與江漢。其上大部是山地,其間頗多小盆地和峪口;其下則大湖連綿,地勢低平。北當漢水之曲,與樊城隔水相對;南有峴山,西南列山如屏,群峰對峙,地勢險峻,故我曾經極力上書朝廷,必重複奪襄陽、武昌和荊州,然則……”文安之又想到了那個遙遠的堵胤錫,那個喋血荊州的堵胤錫,大概看到荊州沒能拿下,自覺氣數已盡,要以死明志罷。

“由此可以說,若是以天下看,當在水路和陸路之交通要點,謀天下,必襄陽;而若是想謀東南,則武昌必下;若是想要拱衛湖廣,則必水路,如此,當在荊州!”文安之肯定地說道,然後跑到左廂房拿出一個盒子放在案子上。

“先生此言,或許可以說:湖廣之形勝,在武昌乎?在襄陽乎?抑荊州乎?以天下言之,則重在襄陽;以東南言之,則重在武昌;以湖廣言之,則重在荊州!”

“好!”

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根一根的棍子布塊還有石子,長短大小不一。而朱天賜眼睛卻瞪大了,說道:“這個是我大明山川形勝之示意?”

“是,也不是。”文安之笑著說道:“慢慢你就清楚了。”說完,文安之就把那些石塊、布匹、棍子等等東西擺放整齊,文安之擺放得非常快,而且非常熟練,不知道這樣一副皇明地圖他做了多少次。

“見笑了,不過是賦閒之時用來消磨時光的東西。”文安之指了一塊地方笑了笑,說道:“這就是山西,如今民生凋敝,且加上天災人禍,已經得不到足夠的資源,更不用說如今在建奴手中。”隨後文安之指著斜下方說道:“這是湖廣,此處地方通衢南北,橫亙東西,更是糧食最主要的產區,將來要圖天下,湖廣必爭!欲徵湖廣,必徵荊州,我等必打夷陵,下夷陵之後,必下荊門州,以夷陵和荊門為犄角,後以水師破公安縣、石首縣,隨後進行攻城戰,必須趁著建奴方面沒有反應過來,一戰取荊州,隨後守城!如此,進可攻退可守,能夠增加勝算!”

“那漢中?先生的意思是,漢中……”

“漢中,你不是已經有了想法麼?何必過來問我?”文安之說道。

到了這裡,朱天賜對這個南明的肱骨之臣佩服得五體投地:“先生大才,我不及也遠矣!”

“說一說你對漢中的看法罷,我想確認一下我有沒有看對人。”文安之神色莫名。

朱天賜不以為意,繼續說道:“如今山、陝精銳在我手中,而且夔東在手中,收復川西之後,李國英必死守漢中,然而,清廷絕對會讓他放棄四川!”

“為何?”

“三個緣由!其一,因為李晉王!在清廷眼中,晉王比夔東諸將更加難纏,所以需要不計一切代價去追殺李晉王,吳三桂已經把雲南當做自己的地盤,到時候肯定是更加賣力追殺!而四川反而不會被重視!殘兵敗將的李國英一定會被戴罪立功,調任雲南,隸屬於吳三桂麾下。所以,四川絕對會易主,而這個時候,就是我們的好機會,一舉拿下漢中,大事定矣!”

“其二,因為關中正在復甦,其欣欣向榮之景象,到日後必是大患!故必須要打一場,欲廢馳關中,必下漢中!而欲下漢中,李國英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則是張勇和趙良棟之流,關中精銳之氣象,都在這二人手中,若是一舉擊潰,讓他們傷筋動骨,令其惶惶如敗家之犬,則關中必廢馳,如此,大事已定!”

“其三,想要謀奪湖廣,必後備無患,所以需要打垮川、陝之綠營兵,而如今山川形勝都在我等手中,如今又下了重慶,糧草充足,必能夠一戰而勝,定王業之基!大業可成!”

“這就是完整版的重慶對。”然後文安之一指一塊石頭:“王圖霸業,從這裡開始。”

朱天賜往那兒看去,那塊地方在西南,就是他們現在站立的土地,也正是四川這個天府之國。

“如此,還是需要準備一些東西的,督師大人,這件事情可是需要你進行操辦的。”

“儘管去,一切事情都是老夫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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