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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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色大亮,朱天賜剛剛起來就接到通知,袁宗第有事情找他。

袁宗第此時正坐在一張椅子上,兩邊是嶽如昆和張承昭,他們一直都在袁宗第邊上——顯然是打算同雲南那邊保持好良好關係。

看見朱天賜過來,袁宗第立刻讓人端來一把椅子,然後對著朱天賜說道:“朱先生遠道而來,如今在此處可安好?”

“賓至如歸,倒是麻煩國公大人了。”朱天賜非常誠懇地說道。

袁宗第聽見這話很高興,又詢問了朱天賜昨天晚上是否睡得安穩,有沒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安排?是不是需要一些護衛之類的。

朱天賜想到自己身邊沒多少人,又人生地不熟的,找幾個人保護自己還是有必要的,連連說可以。

然後袁宗第大喜過望——這表明朱天賜已經把他當做自己人了,不然如何能夠挑選護衛來保護自己?

講好了護衛的事情之後,隨後袁宗第就讓自己營中的將士集合起來,準備挑選護衛。

那些戰兵都是精挑細選的,一個一個在朱天賜的面前都昂首挺立,站的筆直。

朱天賜看了看他們,很多都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且濃眉大眼,非常有精氣神——大多是一些關中漢子。朱天賜挑選了十八個護衛,又讓嶽如昆做自己的第一支親衛的親衛隊長——這也是袁宗第的意思,出於平衡考慮,朱天賜讓張承昭做了自己第二支親衛隊的隊長。

隨後又帶著這些親衛去了自己的住所,說起來這個住所還是袁宗第給朱天賜的,三進的院子,前面還有一排廂房,正好給這些親衛們當做住處。

親衛們自然笑逐顏開,很快帶入自己的身份,把院子打掃乾淨,朱天賜沒有多管他們,交代他們先自由活動。

忙活完了這些事情以後,袁宗第心情非常好,又給朱天賜講起了眼前的形勢。

重慶位於嘉陵江和長江交匯處,袁宗第沿長江領軍而上,而譚文則是率軍沿嘉陵江而上,兩軍會師之後,在重慶城外進行安營紮寨。

“這樣安排的話,我們能夠隨時關注江面的動向,而且外面的水路能夠及時運送糧草過來增援。”

袁宗第對此非常高興,然後用自己的手指指著遼闊的長江江面,對著朱天賜笑著說道:

“而如果我們駐紮在長江下游,那麼重慶城中的賊兵就可以隨時觀察到我軍的動向,然後率師而下,這樣就會對我們造成非常大的威脅。”

與此同時,朱天賜還看見還有很多的戰兵正在訓練,有些舉著藤牌正在格擋,還有的用刀斧對一些木樁進行破壞。

朱天賜有一些疑惑。

袁宗第對此也進行了解釋,說這是梅花樁,專門用來給戰兵們訓練用的,目的就是為了防備城中的建奴。

透過袁宗第的講述,朱天賜還了解到,吳三桂這次出征,不單單有山、陝的綠營精銳,甚至原本歸洪承疇節制的湖廣野戰部隊也劃歸吳三桂指揮。

這麼大規模的軍隊動員,很顯然,滿清打算畢其功於一役,徹底剿滅雲南、四川的明軍,然後定鼎天下。

而且為了這次出征,滿清甚至把湖廣、江西的水師都來支援。

“如果放在以前,就算是建奴又如此多的兵力,也是不太敢貿然進入雲貴地區的。”一邊的袁宗第面露憂色,嶽如昆也是心事重重。

“然而去年孫可望兵敗投敵,他深知雲貴地區人口如何,道路如何,投敵之後雲貴虛實定然盡數被滿清掌握。”

“而且這次吳賊肯定掌握著孫可望手中的情報,這次的行動怕是有一些難辦。”

豈止是有一些難辦。

袁宗第不知道的是,在朱天賜的記憶裡,這次的行動直接把整個雲貴打穿,永曆皇帝被俘,然後被弓弦勒死。

袁宗第本人在巫山力戰而死;

劉體純轉戰長壽,兵敗之後全家自縊而死;

李來亨誓死抵抗之後彈盡糧絕,在茅麓山全家闔門自焚。

他們至死都沒有打算做鼠尾臣。

最後的大明衣冠,就此悽慘落幕,然後就是滿清最終定鼎天下,胡氛滿華夏,正氣披鼠尾。

話說回來,這孫可望原本就是負責雲貴地區的軍政和民政的,而且做得也不錯。

隨後的事情比較荒誕。

因為野心和能力不搭配,最終和李定國發生內訌,孫可望眾叛親離,帶著部分手下投降滿清。

至此,雲貴虛實盡數被滿清掌握。

更要命的是,不單單是倉儲、糧秫、佈防等等軍事機密被洩露,很多地方的官員都是孫可望直接任命,他投降之後,李定國對孫可望的舊部進行清洗,然後這批人就心懷不滿,等到滿清帶到孫可望的勸降書,這些人二話不說立刻投降,毫無心理負擔。

僅僅是貴州,因為這些書信就有五個縣和三萬多戰兵投降,直接導致南明的東部防線迅速崩潰。

說他是南明罪人都不為過。

“孝聞九邊,勇冠三軍”的吳三桂能夠如此快平定南明,孫可望功不可沒。

不過可笑的是,此人不久之後就被滿清暗殺【一說墜馬而死】,也算是發揮了滿清恩將仇報、過河拆橋、忘恩負義的優良傳統,如此結局,時耶?命也!

張承昭深信晉王能夠打敗吳三桂,可是現在的局勢仍然讓他憂心忡忡,不然的話,晉王也不會同朝廷派幾位天使【太監】來到夔州,請求夔東十三家來拖住吳三桂,讓雲南方面緩一口氣。

七月那次攻打重慶的戰役還不錯,讓吳三桂不得不提前返回重慶,晉王又贏得了一些喘息之機。

而這次吳三桂的大舉進攻讓督師文安之立刻飛書給劉體純、袁宗第、郝搖旗、李來亨以及爛的不能繼續再爛下去的三譚【譚文、譚詣和譚弘】明軍匯合,圍攻重慶。

但是一邊的嶽如昆心裡面非常淒涼,他非常清楚,川、鄂的明軍兩次圍攻重慶,不得不單獨對抗吳三桂的大軍,為的卻不是他們自己,而是那個遙遠的、虛無縹緲的雲南朝廷。

上次的攻打已經讓忠貞營損兵折將,估計這次集結,造成的損失會更大一些。

“一次,兩次,三次,朝廷遙遠,除了賞賜,除了升官加爵,其他的難以支援,糧秫不足,兵馬不利,人心渙散,兵疲將累,為之奈何!”嶽如昆已經憂心忡忡。他不由得想起劉文秀的建議:讓雲南的軍隊作為主力部隊,而成都作為基地,支援雲南的明軍。

劉文秀做出這樣決定的原因是這樣的:他認為用雲南的部隊打頭陣,川、鄂的部隊也不會有什麼怨言,而且能夠禦敵於雲南之外,不讓敵人接近雲南這個重要的物資儲備基地。

然而李定國認為,吳三桂會顧及川、鄂明軍而不敢大舉進攻雲南,就沒有采納劉文秀的意見,依然留在昆明。

然而這次,李定國失策了,吳三桂不顧四川明軍的威脅,長驅直入,雲南的形勢迅速惡化,頓時變得岌岌可危。

朱天賜看著眼前的幾個人:

張承昭的失落和疲憊已經寫在臉上了,但是眼睛裡面仍舊是堅毅之色——他是永遠相信晉王李定國的,朱天賜彷彿看見了他在之後的戰爭裡面奮勇殺敵然後力竭而死的場面,甚至,他可能就是磨盤山之戰泱泱無名忠魂裡的一個;

嶽如昆的憂慮和堅定也是寫在臉上的——這應該是堅持到最後的那群人,他是永遠相信他的國公大人的,他心裡也相信,今日的大明,也會出現如同嶽武穆那樣的忠貞之士,拱衛我大明半壁江山,一力北伐,收復河山,救濟斯民;

袁宗第的表情是最複雜的,有憂慮,悲憤,無奈,還能看見希望。

或許他還覺得目前的局面還可以,然而此時此刻,李定國已經節節敗退,在雲南苦苦支撐——吳三桂的大軍已經逼近昆明,這已經是天傾的最後時刻了。

毫無疑問,現在朱天賜看到的就是最後的大明衣冠,正是這片土地最後的守衛者,最忠貞的守衛者,天下皆降,闖不降。

綠營官兵步步緊逼,這些人控制的地盤也越來越小,如同他們脖子上套著的繩索一般,越來越緊。

這些昔日裡的“反賊”,此時此刻為了大明的最後政權殫精竭慮,這些不願意做亡國奴的人們,他們放棄了曾經的敵對,放棄了曾經的矛盾,共同對抗滿清,只是為了心裡面最後的一點希望,或許他們自己也清楚,這可能就是最後的抵抗了,或許再也沒有什麼一樣了。這麼多年了,他們都在這裡進行最後的抗爭,不管是死了多少人,不管是明廷方面如何去打壓他們,他們都默默承受,這些在夔東、湖廣拉鋸進行拉鋸戰爭的人,這些最後的大明人,多麼頑強,他們穿著最破爛的鎧甲,用著最差的裝備,卻有最堅定的意志,他們把自己最熱的鮮血灑在這片土地上,做著他們自己的事情,或許是不甘心,或許是殊死一搏,不久前忠貞營還進行了一次反攻,然而情況並不怎麼好,他們死了之後,並沒有什麼“英雄死在了黎鳴的前夜”,只有萬古如長夜,他們至今還有人稱之為反賊。

朱天賜覺得袁宗第眼睛裡的希望只是一個美好的幻想,他知道現在的情形已經急轉直下,譚文被他的兩個弟弟殺害投降,四川局勢立刻急轉直下;隨後雲南昆明陷落,大明最後的守衛者——李定國在滇緬邊境困守。

最後,大明的最後時刻,還是變成了山中的驚鴻一鳴,隨著弓弦在永曆皇帝脖子上滑落、李定國留下一句“寧死荒郊,毋降也。”——

大明,最後終於亡了!

“朱先生,可是身體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袁宗第看朱天賜的神色有一些不好,連忙關心道。

朱天賜心裡面有一絲絲的苦澀,看著這個滄桑的中年人,看著他眼睛裡面的希望之色,朱天賜勉強笑了笑:“無礙,多謝國公大人的掛懷,不知道遠處那一營是誰的?”

袁宗第笑了笑說道:“這正是大明的嫡系軍隊——駐紮在萬縣的三譚部,他們現在正在和我們一起整頓部隊,朱先生需要過去看看麼?”

朱天賜差點落淚,他很清楚為什麼袁宗第要強調三譚的部隊是正兒八經的明軍嫡系部隊,他也很清楚袁宗第為什麼要叫自己過去看一看他們,他更清楚,袁宗第為什麼要讓自己認識這種已經爛得不能繼續爛下去的軍隊——

這只是因為他們頭上頂著明軍嫡系部隊幾個字,只是因為他們曾經是明朝的正規軍【雖然比土匪都不如】,只是因為三譚曾經是大明官軍,僅此而已。

“唔,有勞國公大人了。只是我剛剛到這裡,並不怎麼熟悉這邊的人員佈置,不知道國公大人可否隨我一起進入?”

“朱先生……”袁宗第連忙想要解釋,但是朱天賜笑著說道:“國公大人,我知道你是想要說什麼。不過大敵當前,我自然需要一視同仁——如此厚此薄彼並不可行,國公大人,你以為如何?”

袁宗第看著朱天賜清澈的眸子,似乎從裡面看見了一種不一樣的東西,心下似乎有什麼東西觸動了一般,笑著說道:“既然是朱先生邀請,我就卻之不恭了。”

然後袁宗第把頭轉到身後的兩個人身上:“嶽如昆、張承昭,你們兩個也一起進來罷!”

兩人立刻抱拳沉聲道:“是!”

“朱先生,請。”

“國公大人,你也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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