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1 / 1)
第二天。
商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朱天賜,看著朱天賜腳下的兩個孩子和一個女兒,雙目無神。
之前的話如同一記重拳把商人砸暈了,不等他醒悟過來,門外就響起了劇烈的撞門聲,大街上幾百人發出了齊聲吶喊:“奉旨捉拿偽明細作!”
兵丁的怒吼聲和百姓的哭訴聲頓時想起,商人的臉色已經發白,隨後癱軟在地上,朱天賜搖了搖頭,他看著商人說道:“沒能夠替你儲存宗族香火,我有愧。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這話如同閃電一樣劈中了對面的石頭人,石頭人立刻從石化狀態恢復過來,立刻跑到牆邊一個小石桌子旁邊,拿著一把小刀。
朱天賜看著商人手裡拿著刀,看著刀尖,只看見刀抖動德越來越厲害,朱天賜只是冷眼旁觀,他斜靠在一棵樹上,雙臂環抱,看著商人的眼神只有憐憫:“省一省力氣吧,我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我只想要和你說一聲對不起,僅此而已。”
大清士兵已經轟開房門,商人冷笑一聲,深吸一口氣,手中也終於不再顫抖,他慘笑著反握手上的刀,一把割下自己頭上的鞭子,輕蔑和不屑地甩在朱天賜的腳下:“叛逆,拿去吧,你的狗辮子!”
說完,商人的右手就無力地垂下,手中的小刀也無力地跌落在地上。他昂首肅立走過轅門口,走過朱天賜面前時,嘴唇一陣蠕動,一口濃痰立刻吐到了樹邊人的臉上,一邊輕蔑地說道:“叛逆,不得好死!”
朱天賜本來就無動於衷,依舊雙手環抱,任由唾沫從臉上滑落到到嘴角,隨後頭一歪,唾沫就滴落到地上:“我本就是大明的叛逆,還受了你兩飯一婢之恩,這樣要是能夠讓你舒服一點,我也確實該受你這一口,你若是不盡興,大可以再吐幾口。”
本來還鼓著嘴巴的商人一聽了這話,頓時目瞪口呆,他張大了嘴巴,良久之後無奈地搖了搖頭,寂寥地嘆了一口氣走到朱天賜的身前,低聲說了一句:“但願你不會後悔。”幾個如狼似虎的滿清士兵立刻跑了過來,反剪雙手壓住商人,不管如何痛苦,商人自始自終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任由滿清士兵把他拖走。
順著那商人的方向看去,一隊男女老少都被綁著繩子串成兩列,一個滿清士兵拿著一個嬰兒準備往下摔,而那名士兵的腳下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正拉著滿清士兵的腿苦苦哀求,然而那滿清士兵咧嘴一笑,正當朱天賜準備看別過頭的時候,身邊突然響起一道略帶敬意的聲音:“大人,吳大帥有請。”
朱天賜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臉上的唾沫已經幹了,自嘲一般笑了笑:這大概就是唾面自乾吧。
走進吳三桂的屋裡,朱天賜看見吳三桂正笑吟吟地看著他,也沒有說什麼其他的,就把一張關防給了朱天賜,看見朱天賜還有一些疑惑,就說道:“這是給你的賞賜。”
朱天賜連連說不敢,隨後攀談了幾句,又扯到那個商人的頭上。根據吳三桂的說法,商人打死不說什麼情況,問朱天賜有什麼辦法能夠讓他開口。
朱天賜知道這是吳三桂對他的試探,於是說自己可以過去試一試,看看能不能把這個傢伙嘴裡的東西套出來,讓大清一統的錦繡華章早點出世。
來到牢房,一個十字木架子立在潮溼地牢房中,幾隻老鼠聽見了動靜“吱吱吱”叫了幾聲,就跑進了老鼠洞。
“別來無恙?”朱天賜平靜地說道,只是眼睛有一點兒發紅。
“亂臣賊子,不得好死!”那商人用盡力氣繼續說道:“叛逆何不速速殺我,成全我這一片赤膽忠心!”
朱天賜眼睛越來越紅:“休想,我不把你嘴裡的東西套出來是不可能放過你的!你還想為偽明盡忠,不可能。”
隨後朱天賜落下了幾滴眼淚:“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商人用眼睛盯著朱天賜,滿滿的都是忠貞,只是嘴裡大聲說道:“你這叛逆,居然還從賊!我就是死了都要變成厲鬼,全家都會變成厲鬼,絕對不放過你!”隨後商人壓低聲音,只是聲音有著無盡的疲憊:“家族香火,拜託你了,我曾立下誓言,腳不踏清土,頭不戴清天,如今卻還是如此,我有辜負高皇,辜負父母,更辜負大明。”
“我已經同夔東諸將達成協議,文督師也已經在秫兵厲馬,如今重慶已下,不久之後……”朱天賜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指著商人,聲音出離地憤怒:“爾豈不知道天命在我大清?豈不知道順應天時?為何不知道順應天時輔佐明主建立不世功勳?”
商人聽見這話,原本三分之二踏進鬼門關的腳步突然又退了回來,他盯著朱天賜說道:“我家三百年世受皇恩,才有今日,豈能為區區功名利祿而背叛?”
隨後他低聲說道:“我自崑山屠城以來,只是一介孤魂野鬼,苟活人世間,不過為了心中執念——我要給崑山百姓一個交代,我不能頂著鼠尾辮看我的父老鄉親們!事到如今,也差不多了,也該去地府見閻王了。若明土復靖,莫要忘記告訴我,我也好叩謝太祖皇帝,不枉我生為大明之人。”
朱天賜眼淚再也止不住留下來:“可是,這樣真的值得麼?本來就不應當如此的,你還可以看看,大明的好河山的!”
商人本來有一點兒蒼白的臉色湧現出一絲不自然的潮紅,他看著朱天賜說道:“我何年死?崑山屠城已死矣!我既然留了辮子,就愧對列祖列宗,見家長父老也無顏矣。又有什麼理由去看這大明的大好河山?”
朱天賜悲聲道:“可是……”
商人勉勉強強笑了笑,只是嘴角不斷流出鮮血:“我出去了,你怎麼辦呢?我已經看出來了,大人你是大人物,我是知道的。能夠身先士卒,這是我沒想到的,這一點,你們相同。只是你揹負的更多,這我知道,所以我就在這裡,我若是走了,何人來承擔?你又怎麼出去?這一切還是讓我來吧,只是可憐那些無關緊要的人了,我連累了他們。”
朱天賜已經泣不成聲。他知道那些家眷都是商人自己的親戚,但是三個孩子都被掉包。
商人繼續說道:“我的孩子都出去了沒有?是否安好?”
朱天賜知道這商人最後還是念及自己的傳宗接代,這也是人之常情,中國人最重傳承,無論是自先秦之宗法自明清之宗族,從史筆之宏偉自野史之趣談,都能夠體現出這樣一種傳承關係。
朱天賜說道:“已經出去了,非常安全。”
商人聽了之後,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他對著朱天賜說道:“如此就再好不過了,生事畢矣,死事無關風月一抷黃土就好。”
隨後商人瞪大了眼睛,嘴裡吐出一口鮮血,他仰著頭念出了一首詩:
“別駕瀟灑酒中狂,臨危不屈項果強。”
“虯髯鐵面周職方,嚼齒罵賊肉飛揚。”
“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望侯王!”
“一腔熱血猶珍重,不向夷狄效此身!”
……
……
“本兵,那個林梧山如何?”吳三桂說道。
一邊的洪承疇眼睛將開未開,似乎昏睡過去,但是嘴裡的話卻沒有停:“士銘,你出來說一說你的看法。”
一個年輕計程車子很快就出來了,此人面冠如玉,交領白袍,腰間佩一紅帶皂靴。緩步走來立於洪承疇身邊。若是朱天賜在這裡,肯定能夠認識這個人——這個人就是他之前交談過的那個士子。洪承疇看了一眼洪士銘,心裡感慨:還是自己聖眷優厚,能夠把自己的兒子帶過來,而不是被放置在北京城。
洪承疇挪了挪自己的身子,頭也不抬就說道:“士銘,說一說你的看法罷。”
洪士銘恭恭敬敬地說道:“是。”隨後放下手中的書卷侃侃而談:“我認為,這林梧山必定是細作!”
洪承疇頭也不抬說道:“何以見得?”
洪士銘眼睛裡放出自信的光芒:“其一,時間出現得太過於巧合,為什麼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這個時候出現,而且正好是焚燬東川烽火臺的時間!”
“繼續。”
“其二,我曾經同他談過話,問過具體的細節,包括地理山川,他都知曉,但是這才是最可疑的,因為一般人根本不會記得如此清楚,尤其是他只不過是一個千總!”
“總會有一歪的。”
“泰山莫著急,還有兩條道理。”洪士銘笑了笑繼續說道:“還需要知道的是,我看他雖然有行伍之行,而且還有幾個兵丁跟著他們,但是!”洪士銘眼神凜凜地看著吳三桂:“他的兵丁與其說是親兵,不如說是死士!他本人與其說是千總,不如說是將膽,不如說是一軍主帥!”
洪承疇終於抬起了頭,他看著眼前的兒子,心裡面還是非常高興的,如此大的年紀能有如此見識,怕也是不多見了。他繼續說道:“不錯,但是如此,並不能夠確定他就是細作。”
“這就是最後一條了。”洪士銘尋了一個凳子自顧自地坐下:“前幾條不過是揣測,而最後一條才是重點!從東川到昆明,可以發現他的路線是非常正常的,而且需要知道的是,他們的關防也非常正常,甚至官印都正常。”
“但是!”洪士銘繼續說道:“我能夠看見他們眼睛深處對新朝服飾的厭惡,還有深深的敵意!然則,這也不是非常足夠的理由!”
洪士銘深吸一口氣,他已經準備好了一切:“這一切都要在這個東西上尋到答案。”
洪士銘拿出來的是一個小小的東西。
這個是朱天賜寫出來的紙條。這個是朱天賜平常時候寫著玩的,他想要讓別人看清楚自己的字,肯定是要寫得端正。按照他之前的那些字,雖然看得清楚,但是還是需要練習,尤其是對那些粗通文墨的將士們來說。
洪承疇看著自己的兒子,考慮到一邊的一邊的吳三桂,洪承疇說道:“你解釋一下。”
洪士銘甩了甩自己心愛的辮子,對著吳三桂說道:“見過吳大帥,在下斗膽一問,不知這字型吳大帥你可曾見過?”
吳三桂低垂著頭看著送到手裡的紙條,只覺得這字跡非常漂亮,遒勁有力,也是頗為欣賞:“確實不曾見過。”
“不曾見過就對了。”洪士銘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書法之道,取之百家,尤其是這種自成一派的書法,更是需要容納百家之長,取其精華,容自身之書學,以求其自成一派!然而這就是問題了!”
“那個地方能夠博覽眾長?哪個地方能夠有這麼多的書法作品供他來臨摹傳閱?我還從裡面看出來宋人的書法,還有姜逢元的書法神韻!豈不聞,姜逢元曾為太子老師傅乎?”
吳三桂瞪大了眼睛,立刻下令讓左右追上朱天賜,同時釋出命令讓周圍戒嚴。現場頓時亂起來,人馬調動非常頻繁,而洪士銘有點擔心自己的父親,就和吳三桂說讓洪承疇進屋休息一會兒。吳三桂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加上捉拿朱四太子的事情緊迫,而且看見洪承疇倦容已顯,自然連連應允。
卻說回到了屋子之後,洪承疇坐下之後對著洪士銘說道:“你還有什麼需要給我說的麼?”
洪士銘笑著說道:“果然瞞不過泰山大人。”隨後洪士銘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其實我還有最後一條沒有說,之所以認為他是朱四太子,實際上只是因為我我能夠看相。”
洪承疇躺在椅子上默然不語,閉目養神。現在他已經不再想什麼自己能不能洗脫罵名了。反正自己也是快要入土的人,罵名、英名也好,到最後不過是成了棺材裡的一抷黃土,到頭來誰還能夠在乎自己。現在他在乎的是我大清能不能固本深根,牢牢地把整個中國控制在手中。
他已經對自己的名聲不抱希望了,他也知道自己被天下人唾棄咒罵,他也知道自己在歷史上肯定得不到什麼好評價,甚至就連他的滿清主子將來都不會講他的好話。
至於什麼“維護祖國統一”、“順應歷史潮流”、“促進各民族文化大融合”之類的美譽,洪承疇還不懂這些名詞,就算懂,做夢也不會指望能夠扣到自己的腦袋上。
至於家鄉的故居,現在連洪承疇的親生母親和嫡親弟弟都拒絕回去住,連親人都鄙夷洪承疇到這種地步。
他更不會想到有那麼一天,這種人人路過都要吐一口唾沫的地方,竟然有人會把它建設成愛國主義的教育基地。
既然被世人罵得這樣慘,洪承疇就下定決心要幫著滿清建立一個萬世不拔的基業,若是中國都被滿清韃子世世代代統治,去過全中國到處是韃子奴才包衣——那你們又能夠比我強到哪裡去?
一邊的洪士銘繼續說道:“確實是如此,面有紫薇之相,遇事不慌不亂。更得知,這時候正好,偏偏焚燬之後他就出現,更不用說現在了。”
“那依你來看,吳三桂能不能抓到那朱四太子麼?”
洪士銘老老實實回答道:“不能,因為他來這裡之前肯定已經想好了對策。”
聽完了洪士銘的話,洪承疇就讓他退下了,與其這樣分析,還不如推敲一下接下來的作戰計劃。現在的大體方案沒有什麼問題,眼下很快就要幫助滿清韃子拿下全中國了,馬上大家就會一起當包衣奴才了,馬上就不會翻身了,可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什麼紕漏,給別人留下反抗的機會。
想到這裡,洪承疇不疲憊了,也不想睡了,連忙來到一間小屋子裡,仔細推敲作戰計劃。
……
……
而在兵站裡,朱天賜和其他幾個人正在準備突擊路線,現在他們在一處營地,這正好是吳三桂的大營,裡面存放了非常多的武器和兵刃。
他們之所以來到這裡,完全是因為之前吳三桂見朱天賜是一個人才,就收了招攬的意思,朱天賜也就順著他的意思說自己需要兵甲之類的,然後朱天賜就來到了這裡,原本來到這裡還有幾個人跟著,可是朱天賜直接把他們解決掉了。
倉庫非常大,裡面分了非常多的區域,比如存放火銃的,存放盔甲的,甚至還有存放火藥的。他們點著燈籠,看著琳琅滿目的東西,朱天賜嘆了一口氣——這些東西斷然是不可能去留給吳三桂的,只能夠把他們炸掉或者焚燬。
然而朱天賜發現,旁邊的幾個人都非常眼饞這邊的鎧甲,朱天賜也就讓他們每個人選一些鎧甲,然後拿一些武器。
幾個人選好了鎧甲之後,朱天賜開啟一個倉庫的大門,大門很厚重,幾個人一起用力才把大門給推開。開啟了大門,裡面瞬間湧出一股硫磺味,幾個打著燈的戰兵掩護著,他們用手護衛著朱天賜往後退,自己在前面。
這裡不但有永曆朝廷留在這裡的各種火藥和武器,還有吳三桂從江南和北方運過來的各種戰略物資,都堆放在一起。
“你們不用驚慌,不礙事的。如昆,承昭,你們把那些棉花拿過來,放在這旁邊,待會兒我們就要放火。我們拿不到,絕對不可以讓吳三桂得到。”
幾個人立刻聽著朱天賜的囑咐,把周圍佈置了一番。他們走到一座擋風牆後面,把這些火藥攪拌均勻,同時倒出來往後延伸出一條長長的黑色引子,引子的盡頭就是倉庫。
朱天賜看著還有一些不放心,又從邊上的倉庫裡拿來兩袋火藥,在引子上面厚厚地鋪了一層。
“朱先生,可以了麼?”嶽如昆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