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1 / 1)
“朱先生來你這之前做了一些什麼事情?”孫仲華拿起一塊臂擱,放在手裡摸了摸說道:”“朱先生來你這裡之前,做了什麼事情?他收復了重慶城!”
孫仲華說完就把臂擱重重摔在地上,然後起身看了看探進房間的那一支海棠:“收復重慶贏得官兵的人心,然後建造英烈祠來收攏人心,而且寬厚對待每一位戰兵,對於督師大人更是貼心,如此賞罰分明,已經贏得軍心!”
趙永和雖然隱隱約約猜到了這一點,但是由孫仲華說出來還是感到驚悚,連忙說道:“又是何解?”
孫仲華用手摸了摸那支海棠繼續說道:“安營紮寨,行軍佈陣,必以糧食為先,昔日北方為何兵變?因為沒有糧食!昔日南方為何兵敗如山倒?因為沒有糧食!故可知,欲強兵,必重糧秫!現在也只有傻子才會認為,朱先生是為了所謂的綱紀來問詢你們,也只有傻子才會認為朱先生軟弱無能!”
孫仲華自己都聽得膽戰心驚,同時又想起了軍中一些流傳範圍比較小的留言【阿彌陀佛,這事情和張承昭無關】——這朱先生莫不是永王?若是這朱先生真是如此的話,那麼這就不是什麼明君了,簡直就是聖君了,當然了,肯定不會是什麼一天殺兔三百一十八隻的兔子終結者——仁君。
趙永和心中一驚,嘴上卻還有一些不服:“若是徵糧來告慰將士們,少不得與我們妥協,又和我有甚麼關係?”
“還是如此。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若是需要告慰將士們,少不得糧食,如今大軍剛剛大捷成功,兵鋒正盛,如何不需要?雖然重慶城之中還有糧食,然而,這些糧食又足夠支撐多少天?!更不用說還被大火燒燬一部分!你還記得朱先生與你說過的話沒有?”
“哪句話?”
“待人以誠,做生意要誠信為本,你可是怎麼理解的?”
“無非是告誡……”
“荒唐!”孫仲華直接把臂擱扔在地上,狠狠地說道:“當然不可能是如此!朱先生作為闖賊大軍的幕僚,怎麼可能行如此無聊的事情?更不用說如今還是生死存亡的時候!切記,一切事情的發生都是有來由的,為何如此對你說,你難道心裡面就沒有一丁點的猜測麼?”
“難道說……他就是因為軍國大事傷透了腦筋故意戲耍我等?”
孫仲華簡直要暈倒:“非是如此,非是如此!他當然是發現了你在隨便敷衍,那些話不過是在提醒你要做出一些行動,不然何至於說出那樣的話?”
“如此說來……”趙永和嘴唇微張,雙手都有一些不自覺得抖動。
“沒錯,有了糧食才能夠行下一步計劃——就是編練新軍,如此方可以救亡圖存,不然你以為為什麼朱先生是親自過來找你,而不是大兵壓境——無非就是不想看見有什麼不忍言的事情發生罷了。”同時孫仲華心裡面感慨:這朱先生果然是和善寬宏。
“那朱先生是……”趙永和臉色一白,隨後有一些顫抖地說道:“我聽過一則典故。”
“什麼典故?”
“冒頓單于鳴鏑弒父的故事。”趙永和說到這裡,感覺渾身上下都僵住了,雖然屋子裡面非常暖和,但是手心裡忍不住的流冷汗。
他本來是隻精通商賈之事情的,而且也只對於這種事情比較上心,平日裡的一些應酬和書信往來都是請別人來代筆,能憊懶一天就是一天,平日裡仗著自己良田萬頃,也是不學無術。
後來繼承了家產之後更是揮金如土,不學無術,整天同一些紈絝子弟遊山玩水,絕對是沒有讀書這種念頭的,直到他遇見了這位秀才孫仲華。
孫仲華琴棋書畫無不精通,兵甲韜略更是精通,對於古玩字畫、金石玉器也有涉獵,實在是如同諸葛亮一般的人物,這才倒履相迎,平日裡雖然是主客關係,但是私下裡是兄弟相稱。
也是從孫仲華這裡,他才瞭解到一些比較經典的典故。
冒頓單于是頭曼單于的長子,因為頭曼單于寵愛的繼室生了兒子,於是頭曼單于就想要把單于的位置給少子,於是讓冒頓單于去月氏國做人質,誰知道冒頓單于身強力壯,搶了一匹馬直接逃回匈奴,於是“乃做鳴鏑”,集結自己的部下騎射,還下令:凡是不隨鳴鏑所射而射者,斬!
第一步行獵鳥獸,凡是不和他一起射箭的,斬!
第二步,匈奴人愛馬如身,他又用自己的鳴鏑射自己的坐騎,有不敢射馬的,立斬!
第三步,他繼續鳴鏑殺自己的妻子,若是有惶恐不射的,斬立決!
於是到了鳴鏑射殺單于寶馬的時候,左右就再也沒有不敢去射的了,冒頓單于就覺得左右可用了。隨後冒頓射殺頭曼單于,然後殺後母、弟弟,不聽話的大臣將領盡數殺之,然後自立為單于。
“你倒是想多了。”孫仲華深吸一口氣,但是剛剛拿在手裡的海棠遲遲不放下。
“如此就好。我曾經聽聞這朱先生是永王殿下,不知道……若是亮出自己的身份,闖營諸將定然是能夠奉他為天下兵馬副元帥的,甚至可能直接就是元帥……”
趙永和說的是朱容藩的事情,朱容藩來到夔東闖王諸將營中,自稱楚王世子,結果堵胤錫率馬進忠由施州衛乘舟入蜀,見到朱容藩,斥責他。容藩說:“聖駕播遷,川中不知順逆;聊假名號彈壓之耳!”胤錫斥道:“容藩公自己就是逆臣,怎麼能使叛逆降服!”川東文武這才知道容藩名號是假的,多行解散。
最後朱容藩被夔州土民就擒,被殺。
“不可能。”孫仲華斬釘截鐵地說道:“朱先生自來到夔東起,行賞罰,收人心,成大捷,聚糧秫,厲兵馬,一切井井有條,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情,若是自立為帝,雲南永曆天子該如何自處?難道要重演孫可望之事乎?”
隨後孫仲華看著伸進來的海棠,冬天的海棠葉子墨綠,隨後會心一笑說道:“朱先生想要的是重整山河!”
然後突然轉過身,把趙永和嚇了一跳,而孫仲華卻不管不顧,坐下來彈了一首廣陵散:“想當年太祖高皇帝不過是淮左布衣,牯牛牧首之輩,不也是打下了天下,成就這皇明三百年大好河山!如今朱先生秫兵歷馬,著重軍事,定然是為了光復皇明三百年基業,而且已經初見成效,加上年輕有為,將士臣服,不知道比當初太祖高皇帝起點高多少!”
這趙永和也是紈絝子弟,終究是被聲色犬馬磨平了雄心壯志,聽了孫仲華的話就嘆息道:“不曾想朱先生竟然有如此雄心壯志,我佩服。”
孫仲華乜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歷史上的那個皇帝不是如此?只不過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或是錦衣玉食,或是沉迷聲色,或是金丹永生,或是庸脂俗粉,或是志大才疏……故天下者,有如此一明君就可肝腦塗地,死而後已。然則這樣的又有多少?”
然後他眯起眼睛看了看趙永和:“不過對於一些人來說,遇見這樣的明君,真的是倒黴了三輩子的黴運,怕是被人賣了還幫人高興地幫人數錢。”
趙永和笑了笑,不過也擺了擺手:“就算是有文景、昭烈那樣的明君,也是有小人存在的,君子之於小人,若猛油之於白水,雖兩者不相容,但也是缺一不可的。”
“這話倒是有理。”孫仲華想了想繼續說道:“不過這熱油鍋裡進了水,肯定是炸了鍋;而若是溫茶裡面進了油,只能夠浮上來。關鍵是這油自己選擇如何,是熱湯還是溫茶。今日朱先生訪問許掌櫃,怕也是傳達這麼一個意思,希望趙家主能夠好好考慮,未來朱先生肯定是不會忘記你的恩情的,比如糧草之事,希望家主能夠好好考慮。”
“是啊!”趙永和一拍大腿,興奮地說道:“糧草之事有求於我,不就是擋了我的路嘛!”
孫仲華強忍著想要把眼前這個人扇兩個耳光的衝動,耐心解釋道:“不是朱先生擋了您的路,而是您擋了朱先生的路,今日來看趙家主,無非就是提醒你,平日裡吃得那些東西吐出來一些,時候行一些方便。朱先生不也是說了麼,他是相信趙家主能夠誠信為本、待人以誠的。”
趙永和看了看竹榻,上面落了三個東西,一塊臂擱,一根琴絃還有一個香爐。趙永和思索了一陣子,對著孫仲華說道:“先生這話如同剝絲抽繭一般,讓人豁然開朗。若是如先生所說,那麼依照先生的高見,我應該如何破局?”
“無非是三個策略而已。”
“第一條可以保證再享富貴,三百年不敢保證,幾十年還是可以的;第二條可以保您留下一天命存於世間;第三條麼,無非就是能夠讓趙家主的香火得到延續,不至於斷子絕孫。”
“何至於此?我家良田千頃,更是城中最大的糧商,就算是督師大人見了我也是需要客氣的,更不用提朱先生才來重慶城多久,根基淺薄,如何能與我抗衡?”
“你不信就算了,當做我沒有說過第一條計策。”然後孫仲華就拿來一支兔毫筆,在一張信紙上寫了高山流水四個字,下面打了兩個大大的草字。
看見孫仲華這樣,趙永和立刻把臉湊過來說道:“姑言妄之嘛!不知道孫先生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還請解惑?”
孫仲華忍了許久,終於還是沒有把自己手上的毛筆掰斷,繼續說道:“若不是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是打死都不會說出這番話的。事後這話要是透露出去,我也不會承認是我說的。”
孫仲華醞釀了一下,繼續說道:“既然已經知道了朱先生的雄心壯志,豈不知道攀龍附鳳就在今天?何不趕緊拖家帶口投奔朱先生?三年富貴不好說,幾十年肯定是有的,而且能夠保證你家主之位穩如泰山。”
“全家相投太過於諂媚了,如此豈不是表明我是一個小人?而且如今鹿死誰手尚不可知,若是被建奴定鼎天下,我該如何自處?若是建奴攻打重慶,到時候開門迎王師豈不是更好?如此卻是不可行的,不知道先生第二策何如?”
孫仲華強忍著想要轉頭就走的衝動,他緊握毛筆,舒緩了一下語氣說道:“立刻寫信一封,朱先生需要什麼立刻給他,不要做任何討價還價的舉動,要知道,就算是曹操那樣的梟雄,也是不會伸手去打笑臉人。”
“我就怕朱先生開口太大。”然後趙永和就譚嘆了一口氣,彷彿自己已經被割了一大塊肉一般:“今日一見面就是說賬本的事情,我叫料想朱先生是不懂這些事情的,然而賬目也是隨便加加減減,怕已經被看出端倪,若是真的如此,填補虧空怕是要幾千石糧食了!這我如何能夠接受,肯定是要坐地還錢的。”
孫仲華覺得此人已經無藥可救,他彷彿已經看見了趙永和全家老小被押往監牢的場面,心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是畢竟是自己的恩人,只能耐住性子繼續說道:“朱先生是隻是與你說了糧秫的事情,並沒有與你攀交情之類的麼?”
“我與朱先生哪裡來的什麼交情。”然後趙永和話鋒一轉:“可是有什麼別的事情?”
“我的下策,就是趙家主趕緊跑到別處去隱姓埋名躲起來,也好為趙家保留一絲血脈。”
“我趙家在這四川立足三百餘年,如何能夠拖家帶口遠離故土而隱姓埋名?”趙永和斷然拒絕,沒有任何的想法。
“這是為了趙家好……”孫仲華只感覺自己的頭都要大了——這人是真的開竅了麼?他是怎麼從張獻忠手下活過來的?
趙永和說道:“我知道孫先生是為我好,容我考慮考慮。”然後趙永和就甩了甩衣袖,離開了孫仲華這間屋子。
目送趙永和離開,門外傳來重重的關門聲,孫仲華嘆了一口氣說道:“呂平!”
“先生有甚麼事?”
“收拾一下,我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