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節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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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年英宗先後判處於謙凌遲斬首之刑,又送名將範廣妻女去瓦剌為奴後,大明天子的薄涼性情,已然讓天下人看透。

除了張居正那樣的人,再無人願意站出來,幫大明皇帝分擔這江山社稷的重壓,行挽天傾之事。

他們只想著富貴了。

袁可立初時的一腔熱血,不也在這不斷的黨爭、天子的荒誕中,慢慢冷卻?

他已經老朽,常年在外,陪伴老妻子女的時間太少。

如今得閒,倒不如珍惜眼下,再多活幾年,陪陪家人。

只是袁可立未曾料到,朱由檢並不是突發熱血,表現自己是個能“識人用人”的明君,而是真心拉攏自己這位老臣。

在自己多次回絕天子的親筆信後,朱由檢先是對著畢自嚴哭訴“節寰先生當真倔強”,然後又寫了封新的過去。

而聽說袁可立大病一場遲遲不大好後,更是請了直隸名醫前去袁可立的老家所在,河南歸德府為之診療。

袁可立並非鐵石心腸。

在經歷了天子兩個多月的書信騷擾後,袁可立終於有了意動。

而這次朱由檢出京清繳響馬之前,又給袁可立去了一封信,上面提到了自己近來的行動,以示崇禎朝整頓武備之決心,又在末尾強調“先生不來,小子當親自去請!”

“我已出京至於直隸他府,若先生不嫌,當至河南拜訪!”

袁可立收到之後,捧著信紙沉默良久,最後才抬頭,含淚對著妻兒說道,“老夫為官一生,終逢明君。”

“若不奉此主,我這一身才能,又要洩於何處?!”

袁可立當即落淚不止,隨即大汗淋漓,病痛多時帶來的後遺症頓消無蹤。

他不顧冬日大寒,年關將至,直接讓兒子為自己準備好行囊,一路輕車簡從,再上京城!

只是寒冬大雪,袁可立到底已然六十五歲,又生過大病,不宜太過勞累。

故而車行緩緩,昨日才到京城。

只是這般名望,讓袁可立未至之時,便有人翹首相盼。

從昨日起,他落腳的小院兒便不斷有人投遞拜貼。

袁可立只是暫時收下,未曾見人。

朱由檢沒有擺明天子身份,清繳響馬山匪一月,此時也是略有風塵在身,未能全部清理乾淨。

故而門人沒將之直接放入。

只是考慮到這年輕人是頭一個親身上門拜訪的,身後還跟著不少侍從,可見身份不低。

門人於是好聲對著朱由檢說道,“還請等待,我要先去問過老爺。”

他掩了房門,小跑去詢問袁可立。

袁可立想了想,只覺自己多日未來京城,期間也少關注朝政,著實需要見一見人,打聽下虛實情況。

何況一少年人而已,並非朝臣親至,他倒也不用太過冷漠。

“且請那公子進來吧。”

袁可立想看看,這位少年是何家子弟,來他這裡又想如何?

朱由檢高高興興的進去,因著宅子不大,所以走了幾步,便見一清瘦老者裹著厚棉襖,站在中庭。

他面龐消瘦,身材卻是挺拔,彷彿一棵雪中老松,堅韌不移。

朱由檢見了,更覺得欣喜。

“節寰先生!”

“朕期盼你多時了!”

他快步走到袁可立身前,對其執弟子禮。

袁可立本想此少年當是哪家貴子,卻未曾料到,對方身份會珍貴到天下至尊的地步。

他略微痴愣,隨後便迅速反應,想要對著朱由檢深深彎腰,拜見天子。

朱由檢當即扶住了袁老先生,並順勢拉住了對方的手——

太好了!

又摸到了一位賢臣!

“外面太冷,還請先生同朕一起進屋談話。”

朱由檢看了看袁可立蒼老的面孔,提議道。

袁可立同天子有過多次書信往來,雖是他言辭少而朱由檢話語多,卻也能從中窺探出當今聖上是怎樣的脾氣。

於是袁可立也不多推脫,從容的帶著朱由檢一起去了剛收拾好的廳堂,並且迅速進入了主題。

……

“天下危難,當用兵解之!”

在朱由檢向他諮詢國策之時,袁可立講道。

準確說來,

他和畢自嚴等人提到的問題大差不差,多是土地兼併、流民四起、蠻夷作亂等等,只是解決問題的側重點不同。

畢自嚴覺得,只要梳理好了大明朝的財政,那兜裡有錢了,萬難自解。

許多人爭來爭去,無非是錢權二物。

袁可立則覺得,天下糜爛如此,並不是因為天下無財,而是在於人事!

但人事這東西,

並不是一位聖明天子就能解決的!

朝廷哪怕有再多的錢,可只有還養著一群吸血的蟲豸,便不可能富足起來!

袁可立比畢自嚴年長几歲,還親自參與到了戰爭前線,既要練兵,又要撫民,直面過大明朝的諸多問題,由此感觸更加深刻。

而用兵數年,黨爭紛亂數年,也讓性格本就剛直的袁可立,變得更加激烈。

他之所以不願再當官,甚至在朱由檢剛剛登基時,還不像一般士大夫那樣,對新帝懷抱期望,覺得換了個皇帝就能澄清玉宇,回到老家不見任何官員,便是因為他清楚的意思到——

跟一群蟲豸在一起,

是不可能中興大明的!

大明朝的弊病,已經是深入骨髓了!

而面對這麼嚴重的問題,溫文爾雅的改革方式,頂多是給朝廷續命一二十年,等待時間流逝,該發生的仍舊會發生,更不用說還有“人亡政息”的隱患!

這天下,

需要來一場極為暴烈的震動,才能把趴在江山社稷上吸血的蟲豸抖落下去,然後一個個的挑出來,又一個個的碾死。

而這種種,若沒有強大的力量,也只是虛言。

朱由檢聽了,並沒有直接表露出態度,而是沉吟起來。

用兵解天下之弊,

這樣的手段實在酷烈,

萬載千秋之後,那些掌握話語權的文人會如何評價他?

可若不行,

則大明江山不出五十年,必然要亡!

袁可立見天子沉默良久,心知自己的話,是沒有得到結果的。

自古以來,有哪個皇帝願意去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中興”之事,

說來也容易。

只需要討好文臣士人,垂拱而治,延續王朝,末了便能得個好名聲。

當年孝宗失地、放縱外戚,以至於憲宗積累幾喪,有外戚干政之禍,可不也被稱讚為“弘治中興”,“千古一帝”了嗎?

由此可見,

在大明朝,在文人筆下,

皇帝想討個“中興之主”的名號,並不艱難。

而朱由檢年少,又是藩王繼位,自然追求好聽名聲。

他敢揹負天下士人的指責,

去用刀兵,剜去腐肉嗎?

袁可立暗暗焦慮,卻不願放棄。

他既放棄了當日歸家絕仕之念再來京城,便是懷抱著真正“致君堯舜上”想法的——

文人大多追捧堯舜之德治,卻忘了堯徵東夷,舜伐三苗之武功,可見天下文人,自古以來都是喜歡“說一半留一半”的德行。

可他袁可立不同!

他袁節寰,有什麼就說什麼!

哪怕上位者不喜歡,他還是要說,要學那海剛峰,直指天下之弊端!

朱由檢既然對著他擺出了明君的姿態,那麼袁可立就算撞死在奉天殿,也要讓天子將那姿態,延續下去!

大明朝不能再有虛擲光陰,拋棄身份不理朝政,卻去做其他事的帝王了!

袁可立下了決心,見天子遲遲不語,才緩緩問道,“陛下有何想法?”

朱由檢恍然回神,看著老爺子較真嚴肅的模樣,同樣較真嚴肅的答道,“朕在想,若是要橫掃天下,應該要準備多少錢糧,訓練多少兵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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