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朱一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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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關內,

勇衛營的將官們也在輔助物資清點。

方正化又被派出來了外幹。

他做事誠懇又有手段,身為御馬監太監,也時常跟著勇衛營一同上課學習,對軍務也頗有了解。

讓方正化來薊鎮做事,朱由檢自然放心。

張勇他們也高興。

同這位大璫共事已久,雙方都頗為熟悉,而熟人來對接工作,歷來都要輕鬆簡單許多。

“陛下的意思,還是要拉攏幾個部落,方便日後做事。”

方正化知道束不的等事後,也將天子旨意傳達給勇衛營。

“你們是大明精銳,人數不多,也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薊鎮,故而不求一口氣將東蒙諸部壓制服帖,只要籠住了靠近長城這邊的幾個便好。”

“不過若是有餘力,可以去跟科爾沁打一打,免得那些部落嘴服心不服,轉頭又和韃虜走在了一起。”

這次方正化過來,除了攜帶軍資供給薊鎮之外,還有撫賞銀兩、開市用於交易的糧食物資,以及給勇衛營的後勤。

也得虧當初有在陝西的經歷,朱由檢也培訓出了不少得用的宮人,這才能小心翼翼的,護送著這些珍貴物資來到北地。

不然的話,又是剛出京師,物資便無故“損耗”兩成,途中“損耗”三成,送到薊鎮得一半不到。

“大璫放心,只要東西跟得上,跟誰打咱們都不怕!”

張勇微微一笑,毫無特點的臉上透露出自信之色。

他們現在,對蒙古諸部的情況也算得上了解了,都是些窮的掉渣的傢伙,打仗的時候很少有人能穿上防身的甲冑。

這樣一來,勇衛營的將士根本用不了跟他們多糾纏,甚至戰術也不用多安排,先用望遠鏡窺探一下虛實,算好距離後就來幾輪火銃、弓箭齊射,最後才是騎兵衝鋒。

而經歷了幾次射擊後,對方基本上也被打的七零八落,哪怕火器威力不足準頭沒打到致命處,也能讓人受點傷,沒辦法用力抵抗。

商敬石和張石頭這些人力氣大,衝上去一頓砍殺猛捶後,已經習慣臣服強者的蒙古人大多會選擇求降。

還是那句話,

要能活下去,誰真的會去死呢?

現在的蒙古人,可沒有成吉思汗在時那種無畏無懼的氣勢了!

而勇衛營一眾也嚐到了武器先進的好處,起碼望遠鏡和火銃是真的妙,有這些裝備在手,都能省著腦子去琢磨那些兵法策略,站在原地射槍放箭打呆仗就好了。

當初天子訓練他們排列射擊的時候,他們暗地裡還覺得這打法有點傻氣,現在卻是品出了其中精妙。

唯一的問題,便是火銃的射擊距離還不夠遠,子彈打兩下就要重新裝填。

要是能解決了這兩個問題,勇衛營能拍著胸脯,用這種“呆仗”幫天子橫掃天下!

都直接在近身前將敵人擊斃了,還怕什麼!

“這個你們放心,陛下近來又得了個人才,叫做畢懋康,聽說其才能跟趙士禎差不多。”

因著元年的制科,天子重視“能工巧匠”的名聲已經傳遍了天下,民間有些人雖沒參加制科,但也趁機向天子貢獻了自己的奇思妙想,以期望能夠獲得皇帝青眼,平步青雲。

其中魚龍混雜,有好有壞。

但朱由檢格外重視這些東西,哪怕知道有假,也願意浪費時間,去淘一淘金子。

然後,就淘出來了個畢懋康。

這位老先生為萬曆二十六年進士,登科後得授中書舍人,後累遷廣西道監察御史、右僉都御史、陝西巡按、山東巡鹽御史,直到為閹黨排擠辭官回鄉……履歷可謂豐富且符合天啟朝官員的人設。

而在家時,畢懋康便潛心研究火器,特別是對大明朝歷來之火銃進行了改良,慢慢弄出來了“自生火銃”這東西。

不過因著時間較短,畢懋康呈獻給天子的還只是一張草圖和幾片文書想法,但朱由檢時刻關注著兵仗局中老匠人的研發進展,自然能看得出,那自生火銃並非不可能之物,故而直接將之起復,並讓他專心研製這新型火器。

而趙士禎這個人,

勇衛營也聽說過,畢竟他們用過的火器,有不少是這人設立出來的,像他們最常配備的魯密銃,便是趙士禎傑作,天子給他們上夜校學習的時候,除了會講兵法,還會講解歷朝歷代的軍政策略以及兵備情況。

故而對趙士禎這懷才不遇,甚至結局悽慘的人才,勇衛營將士也深覺可惜。

現在出來了個畢懋康,他們只會高興!

“好好好,方大璫,你就替咱們多打探打探,要是那畢先生弄出來了什麼厲害的東西,記得讓陛下給咱們多配點!”

方正化哈哈一笑,“這個自然,陛下有了好東西,哪個不是緊著你們用?”

談笑兩句後,他們又聊起了其他的東西。

比如說京城的情況,天子的身體康健,以及這次運送來的物資過多,途中損耗和花費如何。

“京城一切安好,陛下仍舊跟以往一樣,訓練那剩下的一千勇衛,每兩日巡視一次京營。”

留守京城的一千勇衛,大部分是原四衛營的人,其情況和最開始的勇士營一樣,朱由檢當然不放心把人放出去,還不如留在京城,繼續幫他鎮壓城裡面的牛鬼蛇神。

反正在外人眼裡,勇衛營哪有多大的區別?

他們知道外面的能打,自然會覺得留守京師的也能打,加上天子並非可以用聖人名義架著的務虛皇帝,注重實際,讓文臣勳貴們更加安分了。

只是操練士卒,必然花費許多。

不說別的,但凡要使得將士有足夠的力量用於軍事行動,那其體能訓練必然要達標。

而體能練得多了,消耗的物資自然也就多了。

清湯寡水的饅頭青菜,能養出來一個打三兒的猛男子?

肯定不行!

而不提朱由檢這個當皇帝的省吃儉用,去掉了宮中一切奢靡的用處,把錢砸在練兵之上,就說京中儲備的糧草,在扣點運來薊鎮、寧遠,以及發往陝西以做賑災之用的數量後,也是不足,仍需要從外地調配。

這便又涉及到那百萬漕工衣食所繫的運河了。

南糧要經由運河北運,途中損耗巨大,每次都讓朱由檢跟畢自嚴核對的時候,覺得心痛不已。

另外出於帝王角度的考慮,也讓朱由檢覺得北部京師之口糧,竟然要仰給江南地區,有種“受制於人”之感。

江南弄出來的東林黨,就讓朱由檢覺得不滿。

江南士紳侵吞土地逃避賦稅,也讓朱由檢覺得十分不滿。

江南利用東林黨,在朝堂上指點江山,更讓朱由檢為之咬牙。

若是哪一天,他想在江南推行清田分田之政,江南藉口運河受阻,斷了京師糧草供給該如何?

由此可見,

在北部持續分田,促進農耕,讓更多人有田種,讓朝廷能有更多的賦稅和糧食來源,十分重要。

開闢新的運糧和購糧和購糧路線,也不能遲緩!

反正錢都是要花的,

朱由檢並非吝嗇天子,但他願意給江南,和只能給江南,卻是兩個不同的道理。

好在年初分田,如今已然有了些成果,至於另外的糧源,也正在到來。

……

時至六月,已經趕上了直隸的夏收。

有些熟得快的良田,已然呈現出一片鬱鬱蔥蔥之景。

而在這一波收割之後,農夫又會趕著時間再次播種,種些朝廷新發給他們的良種,聽說不需要細心搭理,就能夠收上許多斤的糧食。

朱由檢對元年之農收額外看重,在檢閱直隸衛所整頓之效果的時候,經常會便服出去看一看田地情況,農科院的學士也常隨駕左右,跟天子講解,以及總結當地耕種之技巧,要得用的,就預備推廣出去。

京師中的老臣們對著皇帝喜歡在直隸溜達的事已經習慣了,而且視察民情,重視國本,理所應當,也沒辦法講什麼,乾脆埋頭做好自己的事,不去糾結皇帝要不要一直待在宮裡不出去這件事。

“今年直隸這邊風水還是不足,但好在沒什麼大災禍。”

一身布衣的天子跟著幾個老農打扮的農科院學士走在某處農田之中,不由說道。

也許是氣運流轉,反正北邊氣候就沒怎麼好過。

陝西那邊自五月奏報赤色滿天后,便滴雨未下,靠著之前催命修好的水利過日子,只盼能收上點糧食來。

但天意終究非人力可以扭轉,哪怕朱由檢登基以來,讓陝西那爛泥一灘般的朝廷稍微振奮了點,也換了武之望這等會做實事的老臣,甚至多次下旨挑秦地藩王的刺,為得就是逼他們出錢出力,緩解災情……

可收效仍舊一般。

肉眼可見,

陝西又要鬧出大饑荒了。

朱由檢擔心那般的天災,會不會哪天向東蔓延,到了這京師直隸。

“今年以來,陛下重視,朝廷勤奮,倒是促進了不少農耕,直隸開闢的新農田並不少,總體收成比之豐年,應該是差不多的。”

新開闢的田地要收糧食,朝廷發的良種產量也有所提升,零零散散的湊起來,還有稅收比往年要低一些,對農家來說,差不多了。

起碼戶部工部的官員看到自己被壓著幹了幾個月的活,能有這般收穫,著實開心。

“還是不夠啊……今年收了吃了,能剩下多少儲備?”

“倉儲賑災的糧食不能少,總要未雨綢繆的。”

“讓欽天監的人多注意下風水流轉,這兩年能種就種,能收就收,那些苛捐雜稅,能免就免,朕不至於為了幾十萬兩銀子,逼的天下百姓家破人亡。”

一路哭,不如一家哭。

反正朱由檢透過幾次抄家,已經是看明白了。

大明百姓身上是真的沒有一點油水可榨了,但大明朝的鄉紳貪官身上,油水簡直肥的要把皮囊都要擠破了。

光是從客氏和魏忠賢那兒抄出來的資產,就足夠供給薊鎮數年而不打任何折扣。

所以選擇對士紳貪官下手,還是對百姓下手,朱由檢心裡是有數的。

“今年要是整體太平,沒有再生新的動盪,明年朕打算在山東也清丈下田畝,畢竟山東也是賦稅重地,還關係著登萊水師。”

說到這裡,朱由檢不由得想起了前不久袁可立的奏報,心中一陣飄蕩——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祖顯靈,知道他這個後代正惦記著水師有缺,又想著能儘快從南邊小國購糧,竟然是給他送了個主動請求招安的“海賊王”過來。

福建巡撫朱一馮招撫了雄霸東海的海盜鄭芝龍,而袁可立得知後,便大為激動,和天子強調一定不能放過此人!

袁可立自起復返回登萊後,便得到了天子的大力支援,將登萊水師整備起來。

朱由檢的意思也很明確,

既然一時之間沒辦法去和韃虜野戰,那以前孫承宗那築城收地的法子,也大可不必了。

打都打不了,何必再花費那麼多東西去遼東?

也就是京城地理位置特殊,要強化錦寧—山海關防線,以及薊鎮宣大那邊,所以在這幾處練兵整頓還是要有的。

但繼續修城完全就是浪費,還不如把騰出來的錢交給袁可立。

若按照地圖上的地形來看,一旦登萊水師訓練有成,便可以渡海透過遼河平原之地,直撲赫圖阿拉,打擊韃虜腹地。

即便打不到那麼遠的地方,進攻下靠海地區也不差。

要知遼東可算是韃虜老巢了,更別說遼河這等關鍵之處,若是受攻,必然要分出來一批人防守。

而韃虜總共就那麼點人,防了一地,那其他地方自然要放鬆一二。

兵書上說的“攻敵之必守”,便在於此。

只是水師訓練,並非容易之事。

不止要有熟悉水文,知道在水上作戰的將士,還要有船隻做倚仗。

大明朝海禁多年,哪怕有隆慶開關,但也只是扣扣搜搜的開了一下,並沒有全方位的開放,更別說讓沿海地區人人熟知船事了。

袁可立編練水師,多招以臨海漁民,但山東之水產,終究不如江南沿海豐盛,故而袁可立又向天子建議,從福建拉人過來——

福建地理位置特殊,在歷朝歷代的爭霸中,屬於“兵家不爭之地”,八山一水一分田,逼的老百姓紛紛下海捕撈,以補貼生活,故天下出海之人,多以福建為主。

朱由檢自然應下,又連忙要內檔司調取福建有關之經歷官員,想要委任他們去辦這件事。

隨後,便又撈出來了一位有為之臣朱一馮。

朱一馮,泰興縣城人,於天啟年間上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福建巡撫,主要從事福建之軍政事務,是秦王府長史朱昶的八世孫,在職期間,曾成功抵禦過紅夷侵略,並平定過鄭芝龍的海上之亂。

只是福建總兵與之不合,並在平亂期間不聽指揮,害的朱一馮急急忙忙為之擦屁股後,稍一穩定,便上疏彈劾俞諮皋這位福建總兵。

然俞諮皋為閹黨成員,當時魏忠賢尚且大權在握,故而見其彈章不喜,加上朱一馮為人剛正,在天下普遍為九千歲修建生祠供奉之時,福建獨無一椽,並多次拒絕魏忠賢以修三大殿為理由,伸到福建來撈錢的手。

魏忠賢由此記恨此人,在序功賞賜之時,朱一馮手下文武將吏都因功受到獎賞,而其本人非但沒有受到獎賞,甚至還差點被治罪。

朱一馮也因此大為傷感。

自己立功護衛海疆不說,差點還要受牢獄之災,故於年初上疏稱病,請求去官告老。

朱由檢當時正忙於清查京營並著手抄家閹黨,未曾看到他的奏疏。

而朱一馮在得知天子把魏忠賢趕去守陵後,也不執著於請辭了,便安靜下來,繼續工作。

等朱由檢知道這位能臣之後,為了安撫其人,以示親近,直接下旨嘉獎其功,將先帝欠下的賞賜翻倍賜予朱一馮,並讓他著手從福建招收水師種子,送去登萊。

為了方便溝通,朱由檢也按照過去的習慣,給朱一馮寫信,給他一個直達天聽的交流通道。

朱一馮受命之後,並沒有著急去辦,反而仔細詢問了天子的要求。

在知道天子有意擴大開海範圍,從海上獲利之後,便乾脆提出,“何不廢疍戶之籍,使之報國?”

所謂疍戶,便是對水上之民的稱呼,在大明朝,跟丐戶樂戶一樣,同屬於賤籍。

這些人不被允許上岸,終生都要待在海上,哪怕難得上岸,也得偷偷摸摸,不能穿鞋襪,如果穿了新衣服,也要在新衣上縫一小塊其他顏色的舊布,以示破舊——

因為他們是賤戶,所以平民搶奪他們的財物是理所應當的,疍戶受了委屈,也不會有朝廷律法來為之伸張正義。

等到死了,有幸沒有被扔到水裡餵魚的話,也只能埋葬在靠水的河灘或者海灘之上。

而朱一馮提出廢除疍戶之賤籍,除了被其終生只能困於水上,猶如流放之景勾起了惻隱之心,也的確是在替天子出主意。

大明海禁已久,隆慶開關也是在福建這一邊開了個口子,能有多少擅長水事,又能受朝廷招攬打仗的人?

朱一馮主政福建,自然可知若有敢於出海的人,要麼被海商招了過去,要麼就被海盜招了過去。

至於投靠朝廷?

不說大明朝海備疏鬆已久,就說朝廷的名聲,在南邊也不是太好啊。

當年戚家軍的下場如何,何人不知?

投了朝廷當兵,不止可能被拖欠糧餉,還要背井離鄉駐紮外地,還有可能被上官殺掉……

還不如對疍戶下手呢,

只要天子敢衝破“祖制”封鎖,疍戶為求一自由身,為求得光明正大,挺胸抬頭的走在陸地上的資格,自然不會缺報名參加水師的人。

但朱由檢並沒有迅速回復朱一馮。

他心中其實清楚,大明朝的戶籍制度並非好事——

此政之推行,本就是蒙元之時,為了方便管理而採取的“一刀切”手段。

漢兒數量太多了,管起來太麻煩,乾脆就跟放牧牛羊一樣,按照職業世代管理,由此有了種種戶籍。

而太祖起兵推反蒙元之後,雖然大力恢復漢唐舊制,但不可不承認的是,中華沉於胡腥百年,有些東西,是無法憑一人之力改變的。

說句“鬨堂大孝”的話,朱由檢也暗暗覺得,太祖留下戶籍制度,也有出於鞏固統治的私心。

太祖高皇帝之英雄氣概,舉世罕見;恢復漢人之制,其功甚偉。

但也許受限於出身,受限於自身的情感,在朱由檢看來,太祖在定製之時,仍在某些地方,保留了老農的思維。

他以很樸素的老農觀念,嚴厲懲治過貪官汙吏;也以很樸素的老農觀念,對自己的子孫後代各種呵護;更是以樸素的老農觀念,覺得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可以永遠穩定。

所以太祖慷慨的將正稅定的很低,覺得子孫的情況和自己當政之時不會有差,不需要有額外的動作。

太祖慷慨的承包了宗室後代的花銷,最低階的宗室也有個奉國中尉的職位,覺得開國之時養得起宗室,後面怎麼可能養不起?

與此同時,天下人的位子也被固定了下來。

朱家人世世代代當皇帝,

底下人世世代代跟著戶籍走。

然而荀子有言,“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可見天下事,並不是會因為某個皇帝的好壞,而出現轉移。

二百餘載積累,當年的善政變成惡政,過去沒能及時改變的弊病仍舊流毒天下。

於是在朱一馮作為封疆大吏明確提出大明可以用“廢除賤籍”來有誘惑疍戶從軍,迅速擴編水師後,朱由檢便動了心思,特意再開了個內閣會議,詢問大臣意見。

這種涉及“祖制”的大事,朱由檢也不會搞什麼乾剛獨斷,免得大臣又覺得天子輕佻衝動,胡亂下令。

不過自打有大臣企圖拿“祖制”來逼迫天子,卻被天子反手用“剝皮萱草”的祖制懟回去後,大臣們在這方面也變得謹慎了許多,管好了自己的嘴巴。

在崇禎朝做了這麼久的事,他們都習慣了天子的作風,故而這次臨時的御前會議,大多臣子都從實務上同天子分析,若廢除賤籍會有如何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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