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訓導(1 / 1)
“陛下有意請楊總督寫一本有關於行軍打仗經驗的書,說以後要拿去給武學學子上課,說不準會成武舉要考的書呢!”
趙懷義笑呵呵的說道。
楊肇基聽了,當即忘了之前的煩惱,大喜過望的一拍大腿,“陛下讓我寫書?”
“這他媽的,老子也有這教導後生的本事?!”
著書立說,這可是從古至今,所有文化人的追求!
大明朝興文匽武,武將總體文化水平不高——
說句直白的,朱由檢看過各類兵書,對戚繼光之《績效新書》的感覺則是:很有實用性,但文采不足。
讀完《孫子兵法》《六韜》等兵書後,再去讀戚繼光書,便覺得乾巴巴的,理智清楚此書可用,但感情上就覺得形同嚼蠟。
所以朱由檢多用戚繼光書中法子練兵打基礎,但更多的,還是用諸多戰例故事,讓將官們自己去寫心得,自己去領悟,甚至讓他們自己去打仗衝鋒,才能更進一步的學到兵法精髓。
而戚繼光如此,已然是大明開國後,少有之名將了。
楊肇基更是從未想過寫書啥的,能保住全家富貴,然後期盼著子孫後代中出一個讀書種子,帶著楊家從武轉文,成為“詩禮傳家”的清貴,就十分滿足了。
還要把書拿出去給人學習?
這他媽的,實在光宗耀祖啊!
楊肇基忍不住搓了搓手,對趙懷義的態度也真心親熱了起來。
“陛下真這麼說的?”
趙懷義肯定的回道,“陛下讓我等出來,就是上傳下達的,怎麼敢亂傳聖諭?”
楊肇基這才憋不住哈哈直笑,發現趙懷義還站著後,趕緊請他坐下。
“那這……這寫書的具體章程是咋樣?我他媽字寫的醜,沒什麼文采啊!”
身為將軍,楊肇基必然識字,不然看不懂軍情奏報,還打什麼仗?
但書法文采啥的,則是大可不必。
趙懷義微笑道,“楊總督不必擔心,這不是還有我們嗎?”
“陛下說了,楊總督要是騰不開手,就你說我記,說自己打仗經歷、心得……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成稿自由我們來整理。”
“不過總督放心,初稿定下後,肯定會給你看的,實在不行,還可以託人給你念一遍,以免我們記得不實,給你添麻煩。”
楊肇基樂的眼睛都眯起來了,“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你們辦事實在,老子放心得很!”
此時此刻,他都忘了剛剛心裡的抱怨了,就想著日後成書,風風光光當個名垂青史的大文豪。
自己的書要真能成武舉教材,那指不定還真能混個“桃李滿天下”呢!
至於把打仗經驗傳給別人……
這玩意兒還用得著防?
打仗這種事就跟打架似的,只要打的多了,自然會有經驗,畢竟不會吸取經驗的,基本上都死了。
能活過好幾場戰鬥的,基本上都能混出點名堂來!
楊肇基敢打包票,從鄉里拉幾個身強體壯的漢子出來,帶著他們打架,只要死不了,總能培養出幾個可用之才來!
血和火,
是對人最好的淬鍊!
錢的事,楊肇基也不想了。
他都混成三邊總督了,年紀也這麼大了,家族基礎早就穩當了,如今自然更側重於“名望”這點。
虧點錢就虧點錢吧,
有錢也買不了名氣嘛!
楊肇基樂呵呵的想到,甚至還拉著趙懷義,說要跟他痛飲一杯。
趙懷義喝了兩口就臉紅了,受不住跑了。
等在外面吹了會風,趙懷義拍了拍自己的臉,便按照天子初步制定的“訓導手冊”,開始在軍營中紮根下來。
朱由檢想在軍中安排訓導,是在當初帶勇士營剿匪時萌生的想法。
加上他決意裁汰宮人,以縮減宮中開支,以及防備啟用文人訓導,指不定會跟軍士鬧出什麼亂子,故而思來想去,決定用內官來做這件事。
等到年初時,他便令王承恩等清點宮中一眾人物,先把願意出宮回家的遣散,再對留下來的那些人進行安置。
一部分安排去了皇莊中種田做事,其中宮女有意的,則是嫁給了勇衛營之士卒。
一部分學習算賬數術,成為了開年催繳逋賦的中堅力量,
一部分能說會道的,則是被聚集起來,成為皇爺親自培養的“訓導種子”。
最後一部分,多是老弱,則是留在宮裡做些雜活。
畢竟主子數量再怎麼少,也有三個要伺候,更別說還有前任天子的妃嬪。
皇宮又這麼大,沒人打理可不行。
……
其他的好管,培育算賬人才,去年新帝登基後便有了基礎,這次不過是擴大些人手,再學習了一把程傑上交的“表格”繪製和記賬方法而已。
但如何訓導,朱由檢也是頭一次上手。
雖從未有過此例,古人書中也沒怎麼提到過軍中有這樣的人員,但朱由檢莫名認定,若無梳理兵將情緒,上通下達政令之人,軍政是很難融合在一起的。
但朱由檢是個好學敢想的,也樂意去詢問他人意見。
他有帶勇衛營的三千人的經驗,常同將士們講話,還有和宮人的交談,朱由檢很明顯的發現,不管結果如何,只要上位者做出了“樂意傾聽”的樣子,下面人便會流露出感動之色。
很多時候,
心中怨氣並不大,只是日積月累,越發無法平息。
朱由檢也知道,“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的道理。
天底下的任何大事,都是一件件小事堆積而成的。
所以這第一批訓導員,他沒做多餘的要求,只讓他們去盡力宣講當今天子有意於武事,並多聽聽士卒之言論,而不論是抱怨還是訴苦。
訓導員們聽到的看到的,都要總結成冊子,呈送給天子御覽,讓朱由檢坐在皇宮裡,也能知道士卒想要什麼,想做什麼。
因著這樣的俯下身,比起挺胸疊肚的當老爺要辛苦許多,也對訓導員的口才和素質要求很高,所以第一批訓導員,選的都是宮裡能踏實幹活,平日裡也做過什麼過份之事的。
趙懷義就是這麼一個人,平時伺候著鄭太皇太妃——
這位曾經的神宗寵妃如今年歲日大,而且因為國本之爭,更在宮中處境尷尬。
很多宮人也就在外人面前,給老太妃幾分體面,很多時候,主子僕人都是兩看兩相厭的狀態。
雖不至於真在這皇權中心之處做出以奴欺主之事,但日常態度粗心點、態度冷漠點、吩咐任務只做一半……是常有之事。
唯有趙懷義算作誠懇盡心。
崇禎天子因著要福王吐出一些土地,併為朝廷捐獻一些錢財時,去探望了一下老太妃,讓她寫信給福王,勸導一二。
若福王聽從,那皆大歡喜。
若是不聽,那朱由檢便要給他扣一個“不孝”的罪名。
不過朱由檢也並非咄咄逼人,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既然他已然做了皇帝,那老太妃身為長輩,他自然會關照一二。
在看著老太妃住的宮殿破舊時,朱由檢便令人修整,並換了一批盡心的宮人。
而趙懷義因此得以入了天子之眼,然後一路選拔培訓,成了陝西三邊的“總訓導”。
趙懷義做的認真。
初時,榆林衛的將士發現有個面白無鬚的人在營地走來走去的時候,便知道這是上面派來的,打著關心將士的旗號,來監視他們的新監軍。
很多士卒對之並沒有好臉色,
反正趙懷義這“訓導”的身份,也沒能耐處置懲罰他們。
但趙懷義越挫越勇,一點也不在乎因為自己殘缺的身體而招來的白眼,在真替著將士們解決了一兩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譬如換個伙伕廚子,改善了下伙食口味後,這才被將士看做正常的人。
他按照天子的吩咐,每過一段時間,都用竹筆在自己的房間裡記下一些日常——
之所以用竹筆,那是因為比起毛筆,竹筆更加堅硬,學字書寫起來更加方便。
程傑他們記賬還用了炭筆,說是用不著寫幾個字就沾一次墨水,更實在輕便。
“榆林既下令,可自開鹽礦,令商人運糧實邊,可仍舊未改窮困。”
“然榆林之境況,已為三邊中最佳者,固原為三邊總鎮,其士卒軍餉仍有所拖欠,至今所補者,乃天啟七年至今之餉,再往前去所欠之餉銀未有發放。”
“皇爺下令從陝西募兵,大多去了薊鎮宣大,但充為三邊者也不少。”
“雖然清點虛冒,讓新兵得以入伍,總體上沒有新增太多人手,增加朝廷軍費,但陝西久困而受災,不可能真的保全三邊之穩固。”
趙懷義寫下這段日子以來的經歷和感悟,然後把信紙一張張的疊好,用紅蠟封好封口,打算投遞驛站,快馬急送給天子。
作為總訓導,趙懷義也是有“銀章直奏”之權的。
而領了這份沉甸甸文書的李自成,則是騎著馬把東西送去下一處驛站,再讓其他人去傳遞。
總不能他一個陝西銀川驛的驛卒,還要把東西一路送去京城吧?
李自成長這麼大,可沒出過陝西!
而等他回到家時,發現自己家中已然坐了客人。
他的堂兄嫂直接坐在簡陋的廳堂,手邊站著他那個年紀差距不大的侄兒李過。
因著家裡沒和操持的女人,李自成這當差的又經常在外,所以李自成就把家裡雜事託付給了兄嫂幫忙。
“這是怎麼了?”
他大步流星的走過來。
他嫂子嘆了口氣,“隔壁李升送了信回來,說他去薊鎮當兵,日子還過得去。”
“我跟你兄長商量了一下,覺得李過既然成人,偏偏攤上今年災苦,又沒個正經出路,不過跟他一樣,也讓他去投軍算了!”
“你是吃皇糧的人,咱們先問問你的意思!”
李過垂手站在一邊,衣服上面打了幾個補丁,容貌有些消瘦,但精神頭很足,的確是個能當兵的苗子。
“可當兵當得遠吶……”李自成眯起眼睛。
朝廷為了賑災做了什麼事,李自成這個負責傳令通訊的,自然明白。
修路必然在當地,不過當兵可不一定了,招的很大一部分,是要送到薊鎮遼東那邊去的。
遼東那邊正在打仗,鬧韃虜,陝西百姓自然知道,所以朝廷敲鑼打鼓的說去當兵保證發十足十的糧餉到手,一開始也沒有很多人下定決心。
畢竟當時災情還沒有完全顯露,能在陝西刨樹皮填肚子熬一熬,總比長途跋涉去遼東安全點。
當然了,
百姓寧可如此也不從軍,主要原因還是在於大明朝在民間已然沒了信譽——
陝西官吏沒幾個好的,陝西官場堪稱大明朝政壇的一攤爛泥。
陝西宗室沒幾個好的,良田大部分都被他們給搶佔了去。
陝西來的太監也沒幾個好的,動不動就找各種理由索要錢財,然後當官的給了,轉手就要從百姓身上盤剝補貼損失。
更重要的是,陝西當兵的情況,百姓眼裡都看得見。
都拖欠多久的軍餉了?
當兵的天天喊窮,窮的賣兒賣女,什麼時候吃飽飯過?
有不少人走投無路去當了兵,混了一段時間後覺得還不如在外面流浪挖野菜呢,於是又紛紛逃離衛所,回到家鄉。
所以一開始朝廷徵兵,百姓大多觀望。
直到天災越來越嚴重,日子的確撐不住了,又見自打去年下半年起,朝廷派人過來後,官府忽然有了點人樣子,起碼發放給他們的甘薯,的確種出來了,而且不挑地方,隨便塞在坡地上也能長,給今年大夥兒留了點保命的糧食。
於是,才有正經人家的孩子試著去報名。
隨後,就被拉去了東邊。
李升是李過他們村的人,還是小時候的玩伴,差了李過一歲不到,但家裡爹孃都走了,跟著大哥大嫂過活。
去年,因為那個嫂子嫌棄李升成人了還賴在家裡吃乾飯,連個活計都找不到,吵了幾架,李升一怒之下就去投軍了。
他是衝動而為,沒跟他人說過,在此之間並沒有打聽清楚從軍的要求,反正去哪裡當兵都是一個模樣,於是糊里糊塗的,就成了薊鎮新兵的一員。
他家裡人還當這人失蹤了,兄嫂嚇得找了段日子,同樣是吵了幾架,然後到底沒抗過自己過日子的壓力,慢慢也不再提他。
直到昨天,有人找上門,說是有李升的信。
他兄嫂這才知道,原來弟弟不是死了,而是去了薊鎮。
“薊鎮那邊糧餉發的足,李升信裡提到了,當三年兵下來,能在直隸分塊田,以後安家落戶在那邊,靠著京城,做什麼也都方便。”
“李過就比你小一歲,至今沒個著落,也沒女的看上他……想著還不如去外面搏一搏,但當兵要打仗,又擔心孩子,唉!”
“你是個有本事的,我們摸不定主意,乾脆找你商量下!”
李自成在銀川這邊,名聲還是有的。
他長的高大,相貌端正,還喜歡打抱不平,有幾分俠氣在身。
要不然,家族裡的長輩為什麼要幫他吃上皇糧,而不是家族裡其他的後生?
李自成沒有多言,只是抱著手問侄兒,“你怎麼想的?”
李過只老實道,“我吃得多,家裡養不起,還不如去外邊試試。”
“我不怕打仗,更不怕死,就是擔心爹媽。”
常年勞作,李過爹孃身體有著各種問題,這幾年鬧災鬧的厲害,身體就更差了。
李過跟著做事,知道只靠種地沒辦法改善情況——再這麼弄下去,他爹媽極有可能直接倒在那乾裂的地裡。
“我打聽過了,薊鎮那邊能發足餉,報名成功了,還給一筆入伍費,我想留給爹媽買藥吃。”
“行,你自己已經有主意了,我也不多說。”李自成砸吧了下嘴,對著兄嫂說道,“就這樣吧!”
他兄嫂這才拿定主意,但又悲哭了起來,覺得兒子要去那麼遠的地方,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
“唉,去薊鎮給入伍費,都得挑著人去,萬一我沒選上呢。”李過看爹孃態度一會兒一個樣,想要張嘴安慰。
“放屁,你長這麼大個子,選不上那肯定是那徵兵的沒長眼珠子!”
誰知道,李過才說完,他娘就駁了一句。
一邊說兒子怎麼可能選不上,一邊又哭著兒子選上了以後要當兵受難得,嘟嘟囔囔的就轉回了自己家裡,要用那微薄的家當,給李過收拾個包袱出來。
李過揹著手沒跟上去,反而湊到小叔李自成身邊道,“叔,你啥時候娶婆娘?”
“別到時候我去了遼東,你還沒把人娶進屋!”
李自成只得意一笑,“放心,已經攢夠錢了,保準在你走之前,讓你吃上喜酒!”
他一想到韓金兒那狐媚的模樣,魂都快飛到她身上去了。
而韓金兒估計也是感覺到了天災之下日子難過,竟然託人帶話,鬆了口,願意嫁給李自成過日子,但要執掌中饋,做個當家主婦。
李自成當然答應,
他覺得自己經常在外,就得讓個婆娘在家裡主持著,這才正常。
於是趕著時間,李自成迅速去韓金兒那裡下聘了禮,選了個最近的好日子就把人背進了門。
而在李自成成親不久,李過果然選上了遠戍薊鎮的兵額,把入伍費留給家裡後,就踏上行程。
差不多同一時間,
薛國觀風塵僕僕的來到西安府,才笑著把隨之一同到來的吳又可等名醫國手安置好,就馬不停蹄的找來自己的家人,打聽情況。
……
“什麼?”
“你們竟然把糧食囤積了起來,等著高價賣?!”
薛國觀聽到他那族親說出這話,當即面色大變,站起身來,連凳子都帶倒了。
“我信裡不是說了嗎,不要做這種事!不要給我添麻煩!”
“你們是嫌老子死的不夠快嗎!”
薛國觀氣的咬牙跺腳,恨不得給那族親一巴掌!
那人卻道,“你可以讓別人賣糧食啊……咱們薛氏這麼多人,糧食也是每年辛苦種出來的,憑什麼不讓我們自己抬價賣?”
“你當了大官,給家裡人多點關照,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可我是為了朝廷辦事,受了天子的聖旨!”薛國觀氣的臉皮子直抖,恍惚之間彷彿看到了魏忠賢正在衝著自己笑。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嘛!”那族親滿不在乎的道,“再說了,陝西這麼遠的地方,皇帝哪裡能知道發生了什麼東西?”
“你做一套,說一套,不就行了嗎?”
薛國觀只盯著他,久久之後才突然猙獰笑了出來,狠狠地拍著桌子,“對,對!”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老子今天就要大義滅親了!”
“來人!”
薛國觀直接大喝一聲,將跟著自己來的幾個護衛叫來,把那個族親拿下。
隨後,他又帶人去了府城中薛家人來的糧店,把那掛著價格的木牌取下來,扔到腳下狠狠踩了幾腳。
店裡面頓時一片混亂,完全搞不懂,為什麼身為薛氏宗族最大靠山的薛國觀,會突然對親人翻臉。
“給我抄了,糧食拿出去分給外頭的饑民!”
薛國觀只臉色寒冷的下令。
他心中忍痛想到,“也別怪老子心狠手辣,為了來日前程,今天割幾塊肉不算什麼!”
“老子來陝西一趟,要還鬧出來什麼大的民亂止不住,今天被拆門的,就不是薛氏的鋪子,而是薛家的宗祠了!”
想到自己來前,天子曾對他講過,“你在陝西做的如何,來日在中樞便是如何”,薛國觀心中便是一陣激動。
人不為己,
天誅地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