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私求戶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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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天色未暗。

戶部在華州的暫代衙門裡,眾位戶部官員忙完了一天的事務後紛紛離開。很明顯,宵禁時間已經快要到了。

只剩下戶部的最高長官侍郎王至善還在。他點起了一盞青燈,繼續翻閱著文書,核對著各地報上來的錢糧。

自從崔胤被迫罷相後,朝廷又選任了幾位宰相。戶部尚書陸扆升任宰相,戶部尚書之位空缺無人填補,所以戶部暫時由幾位侍郎領班。

王至善看著文書,不由得嘆氣。

到這個時候,還願意給朝廷交稅的州縣已經不多,多數都被各路藩鎮擷取了。王至善只能仔細檢視能收上來的部分,而後細細清點。

天色已經這麼晚了,居然有人來訪。王至堯讓差役放他進來。

“王兄,經年不見了。”那人叉手作揖。

王至善坐在燭火下,微眯雙眼,終於認清了來客。

“啊,是端己兄,確實數年未見。聽說你前年高中了進士,我理當拜賀,只是國亂連至…”

“本該是我上門的,可惜高第門庭若市,晚生不得拜見。”韋莊道。

二人如此略微客套了幾句。

在年少求學之時,二人曾經結識交遊,而後過去了二十多載。期間多少國事動亂,物是人非。能夠再見上一面,十分難得。

“尊兄前程如何?今日為何也流落華州,到訪有何貴幹?”王至善問道。

韋莊伸手,挑了挑跳動的燈火。

“自我登第後,身居末流,忝列在朝中做事,近來幸蒙翼王賞識,得以檢校工部郎中。”

檢校郎中,只是表示按照工部郎中領取待遇和俸祿,韋莊是不需要到工部做事的。

有道是: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

韋莊此行,確實是李億抽不開身,只能託他代行。

“哦對對,前日在朝堂上確實有所聽聞。人到中年,記性不大好了。所以尊兄這是代替翼王,有事於我?”

韋莊內心感嘆。王至善不愧是在朝堂已久,通曉人事,瞬間便猜明瞭他的來意。

“我知道兄臺忠於唐室,深明事理,所以翼王才敢派我貿然前來。”

王至善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翼王掌管殿後四軍的事情,想必戶部一定知道了。韓建阻撓派給物資,殿後軍糧餉是不夠的。殿後四軍是唯一直屬聖上的禁軍,所以此事希望戶部能暗中發足餉銀。”

這事非同小可。王至善趕忙起身,環顧見四下無人,走到門前,把門掩上了。

“戶部今日確實收到了公文,命令我們按照五千人的數目給殿後軍發餉。我聽聞殿後軍部隊數過萬,正奇怪這是為何…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王至善道。。

“正是因為軍中缺餉,所以部隊才發生了譁變,聽說令弟在軍中因此受傷了,還是翼王讓人好生照顧,得以安養…”

王至善坐回了韋莊對面道:

“端己啊,你應該知道我不是感情用事的人。王至堯是我胞弟,並非至親。無論是為他,還是為你,我都不能因公徇私。

沒有中書省的傳票、尚書省的詔令,直接到戶部找我,這於制度上頗為不合。之前我那胞弟屢次致書於我,我都沒有受理,正是這個原因。”

韋莊無奈地笑了一下:“韓建操持朝廷三省,怎麼還能指望尚書省的詔令呢…尊兄協助保全禁軍,為大唐光復保留一支有生力量。還望收回因公徇私之言,此乃大唐中興之望。”

王至善起身,在室內踱步思索,突然發問道:

“你知道韓建權傾朝野,還指望我能有什麼作為?而且翼王有求,為何殿下不親來與我商討,卻派你前來?”

“翼王…身份敏感,耳目眾多,不便前來。不知侍郎可識得翼王字跡?”韋莊貼身拿出了一份李億手寫的文書。

王至善接過手來,一字一字看過這封向他請求額外撥款的諭書。

“我未曾見過翼王手跡。縱是見過,字跡也十分容易造假。況且此封手諭既無署名,也無印信,如何做得數呢?”他質疑道。

當他把手從這封文書上挪開,發現對面的韋莊已經拱手跪在了地上。

“這是何意,端己兄快快起來,我怎麼受得了這般大禮?”

“千萬將士,唐祀宗祧,全賴使君一念之間。翼王已是唐廷內部最後的希望了,韋莊微末之人無以擔保,但求以我二人數十年的交情,與在下歷來的處世為人,請君明斷!”

王至善繼續思考了一下,再扶韋莊坐下。

“君大可不必如此,此事我另想辦法,必有妥善解決之法。”

“我代替翼王以及四軍將士,先行謝過!”韋莊再次行禮道。

看著對面蒼老的身影,兩鬢的花發,王至善意識到自己如同韋莊一樣,年已半百。他蹉跎半生,詩名滿京華,斯人獨憔悴。自己是憂勞國事半生,國事卻越來越衰微。

“記得我二人初始的時候,端己還是英俊才子,“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時光真是易散。當年我們曲江、洛中游興,英傑滿座,如今人世寂寥,國亂歲凶,多數故友都不在世間了…”

“前日之別,今幸復會;今日之別,後會何期?”韋莊落寞地說道。

“端己何出此言?今日同在華州,相會只需登門即可,為何後會無期?”王至善疑惑問道。

“韓建不臣之心已然明顯,他監視諸臣遙控朝廷,我恐怕不能時常拜見。何況多事之秋,變故每日都可能發生。遙想明日,豈不是如同望山隔海”

窗外暮鼓、宵柝之聲依次傳來,燭火又跳動了幾下。夜色已至。

差不多到時間了,韋莊站了起來。

“記得當年杜工部在華州,拜訪衛八處士,留有名詩,很符合今日意境。就以此相贈吧。”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王至善也站了起來,舉起了茶盞:“端己委託之事,私下只要有操作空間,我一定盡力而為。臨別無酒以送,全以水代酒。再別了。”

韋莊一飲而盡。

“若朝廷能重返長安,我必邀君暢飲於曲江。再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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