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起事(1 / 1)
華州城某間閒置的小院。
神策軍左中尉劉季述、神策軍右中尉王仲先,聚集了十幾個安插在神策軍的中層宦官,在此密謀。
“內相,為何把我等召集到這裡。若有安排,您二人捎個信,小的們哪敢不照做。”宦官尊稱劉季述為內相,是因為首席宦官控制內廷,就像宰相掌控外廷一樣。
劉季述遙領神策軍,他本人日常需要在行宮料理事務。所以,他們這些閹人沒有在神策軍的軍營裡開會。
“聽說前幾日,神策軍底下,幾個士兵被幾個蒙著面的泥腿子給打了,還被全身上下扒光了。是怎麼回事?”
“回內相,是我們的人在鄉里協助收稅。沒想到,那幾個蒙面打扮的商人、農民,竟敢偷偷突襲。弟兄們沒有防備,就著了道。”
明明是攔路搶劫,這幾個人居然上報的時候說是“協助收稅”,還挺冠冕堂皇的。
“你們沒有當場把那些膽敢突襲的刁民抓起來?”劉季述問道。
“那些賊子鬼精得很,把錢財劫掠一空後,就消失地無影無蹤。我們幾人已經聯名上書,要節度使韓建幫助搜捕,但…他對我們不理不睬。”
劉季述怒道:“什麼東西!韓建,一個依靠著神策軍發家的莽夫。當年你是個山賊遊魂,若無我等提攜你,你現在早已化為白骨,死無葬身之地了!”
韓建曾經是神策軍“忠武八軍”的驍將,隸屬於前任神策軍中尉。所以劉季述罵的是有一些道理的。
“所以內相,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幾個神策軍監軍宦官問道。
“我等既然要成大事,安可不先揚威?放任賊子,我等還有臉面於世乎?
“明日起,我將親赴前線,先在神策軍駐地附近挨家挨戶搜查,再接著去往鎮國軍附近。咱家倒要看看,韓建是什麼態度?”
神策軍,幾百年來一直是朝廷最重要的中央禁軍。劉季述堅信,韓建不敢物件徵著朝廷臉面的神策軍動手。
然而,他似乎忽視了一個問題。亂臣賊子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裡,怎麼還會在乎朝廷的臉面呢?
幾個宦官圍著劉季述,接下來又是一頓吹捧和拍馬屁,似乎他們可憐的謀劃已經大功告成,天子和韓建都被他們踩在了腳下…
一個黑衣人趴在屋頂。聽到下面的對話結束了,就躡手躡腳地從房頂上離開了,任由下面的宦官們作著他們的美夢…
……
韓建的府邸上。
“你確定他們真是這麼說的?”
韓建邊吃著水果,邊聽著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彙報。
“奴婢在屋瓦上聽得千真萬確。”
黑衣人是韓建培養的死士,負責監視朝廷的重要人員。
“哦豁?這幫閹人是淨身的時候,連著腦子一塊割掉了嗎?”韓建被他們愚蠢的操作逗樂了。
“神策軍是什麼花架子,他們自己真的一點都不自知?他們那幾千人,打起仗來堪稱以百當一。誰給他們的勇氣,敢來拔鎮國軍的虎鬚?”
鎮國軍將領在一旁問道:“相國,如果劉季述真來找麻煩,我們該怎麼處理?”
韓建冷冷地說:“他們在自己地盤上鬧他們的。要是敢到我軍駐紮的地界,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才叫作真正的軍隊!”
“相國,那左中尉劉季述,言語之中有“大事”之詞,似乎有所謀劃,相國需要多加留意。”黑衣人提醒道。
韓建道:“知道了,你下去歇息吧。”
一幫不成器的宦官,沒有勢力能謀劃出什麼東西?
……
李億拿到了郭振寫來的密信。
“郭振已經藏匿於深山。神策軍一幫太監惱羞成怒,要以此立威。”李億笑著自言自語道。
天下治軍之法,哪有拿著小蟊賊立威的呢?
劉季述明日離宮…李億喊來三個親兵,拿出了三封署著神策軍中尉的信件,交給了他們。
“於明日凌晨,進城分別把這些信親手交給行宮內的神策軍將領。切記,爾等明日的身份是……”李億吩咐完畢。
等到三人領命下去後,李億又叫來了副使張行思。
張行思是韓建派來的人,透過他來讓韓建取信於兩頭的舉措,再合適不過。
“張副使多日抱病,本將未得拜會。”李億一句話噓寒問暖後,就直接進入正題:
“聽說城外有刁民鬧事,想要反抗官府,攻擊軍隊。張副使覺得,我軍是否需要出兵,挾助韓相國平息叛亂呢?”
張行思對李億有一些害怕,唯唯諾諾地道:“似乎我軍宜安分守己,不宜生事…”
“既然吃朝廷的俸祿和糧餉,那就要為國效力嘛。張副使訊息靈通,應該不會毫無訊息吧。”
李億當然不會忘記,那日在彭王府上,率先破門而入的就是張行思…此人就是一個多面的特務,為了扳倒爬升路上的絆腳石不擇手段。
“殿下笑話了,張某一介副職,如何有什麼訊息源。此事不如請韓公定奪。若是可行,也要先知會韓公,不至於引起誤會。”張行思說道。
“殿後軍的訊息不會比鎮國軍來得快,想來韓公已經安排好了。那就請張副使傳信。此事緊急,還請立即去辦。”李億指示道。
殿後軍的訊息渠道,確實比不上經營華州十幾年的地頭蛇韓建。
可是要是這些事情,就是由自己來謀劃的呢?
……
鎮國軍中,韓建此時正在軍中理事。
“稟相國,翼王遣我前來,說殿後軍中已經收到了刁民聚眾鬧事的訊息。詢問相國,此事是否需要殿後軍出兵配合?”張行思遞上了李億寫的書信。
韓建假模假樣地讀了一遍,交給了幕僚,問道:“翼王事先知道來問我,可見其心歸附。他在信中說了什麼?”
“農民聚眾鬧事,一旦處理不慎,很可能就是賊人聚眾起義。相國一定要斬草除根,此事重大。”
還有天子行宮也需要加強防護,畢竟賊人可能逃至城內,內外勾結呼應舉事…”幕僚把文縐縐的書面語講述成口語,告知韓建。
“有這麼嚴重嗎?翼王是誇大其詞了吧。”韓建覺得,此事應該是宦官們想要鬧事,至於農民是無關緊要的。
當年黃巢起義,席捲天下,最後還不是敗在自己和幾個軍將的手上了?
“殿後軍若是前來,甚為不妥。讓翼王按兵不動,在自己營地裡繼續操練就行了。而且秋收麥熟,殿後軍還有著屯田墾糧的重任,不要誤了農時。”韓建道。
“至於天子行宮…”
韓建想要親自和宦官動手,欺負一下這支自從建立以來最弱的神策軍。
所以天子那邊加強護衛,就乾脆讓翼王這個皇弟去,是為名正言順。
“天子居所,雖是安然無患,但也要加強防備。
“既然翼王一片熱忱,就讓翼王親自選派五百士兵,於最近十日入行宮護衛。”韓建道。
“相國給天子增加護衛,如果聖上變心,這是危險的事情啊。”張行思憂慮地說道。
韓建微微一笑:“過個五日、或者十日再撤掉就好了。反正收拾這幫閹人也要不了幾天。”
韓建回頭命令幕僚,寫下要殿後軍選派衛士入宮的文書,讓李億、張行思親自選派,不得怠慢。
……
李億很快就等到張行思帶回來的訊息。
這個結果,李億不感到意外。
韓建肯定不想在華州,在自己的地盤上搞個“三方會戰”,所以韓建肯定會拒絕第一個提議。
如果一個人拒絕了第一個不太能接受的提議,那麼他對於第二個看起來無關緊要的要求,同意的機率就會變得非常之大。
讓李億喜出望外的是,這封來自韓建的文書,竟然寫著由自己選派的字樣。
想想也是,韓建不會寫字,口述給幕僚寫文書的時候,難免有些意思不完全對上。現在,很多事情就不是自己所強求來的,而是別人給予的了。
自己甚至可以親身前往行宮,親自操控著明日事變的發生了。
……
乾寧三年八月二十八日。
半夜裡天降大霧。日頭出來後,霧就都散得差不多了。
葉子上面結了不少似霜似露的東西,讓一個小黃門看到了。
甘露,這是甘露,是上天賜予的祥瑞!
“官家,官家,天降甘露,上上大吉之兆!”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李曄起居的屋子外。
天子李曄早就醒來了,內心卻煩躁不安。是空氣太溼冷,所以導致情緒有些鬱悶嗎?
他開啟門,踹了門外跪在地上的黃門一腳。
“不長眼的奴婢,行宮裡面是你大呼小叫的地方嗎?還說什麼甘露…枝條上有甘露,接下來是不是要朕上前觀看,你們暗下埋伏?”
甘露之變,這套晚唐宦官事變的流程,後面每個皇帝心裡都很清楚。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甘露就不是什麼吉祥的事物了,而是一個充斥著“萬戶流血”的詛咒兆頭。
神策軍都將正站在外頭守衛,見此情景過來跪下說道:
“陛下是一國之君,何必和下人動氣。神策軍護衛陛下左右安危,請陛下放心。”
“孫都將,急封,有急封!”一個神策軍外軍打扮計程車兵,舉著一封信趕到。
李曄冷冷地看著他:“都將請起吧。你事務繁忙,甚至在殿外站崗時候還有人給你傳遞書信,看來朕是比不過你忙了…”
孫都將尷尬地站了起來,接過信。他正想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非要在天子的行宮外,這樣對自己吵吵囔囔地說話。
然而看到了“神策左中尉”的字樣,使他意識到:這絕對不是尋常的事情…
“聖上,劉中尉來了急遞,要臣立刻前去處理,先告退了…”
“是啊,看劉愛卿的信,可比守護朕的安危重要多了…快下去吧,朕不敢耽誤大事…”李曄陰陽怪氣地說道。
都將沒有理會天子的嘲諷。在他的眼中,頂頭上司劉季述即是提拔自己的恩人,又是權傾朝野的、一等一的朝廷話事人。
自己當然應該先看劉季述寫來的信。信的內容很簡單,但卻十分不尋常:
因為朱溫提前進兵,所以要行宮裡面侍衛天子的神策軍,都行動起來,不能再等了。原定在下月十五的起事,就提前到立刻、馬上!
都將疑惑且猶豫地看著送信的人。
“此書信沒有神策軍中尉的印信,一紙空文,這…雖然是內相的字跡,但是實在是難辨真假。”
送信計程車兵好像早就知道了他會發出這樣的疑問,回答道:“本來內相是要來親自通知,但是內相今日前往軍中了,印信也沒有攜帶在身上。
“宣武軍的大軍已經到了,現在就在城外。神策軍已經開始行動。都將若是眼尖,可登上城樓看看,神策軍駐紮之地,如今是烽火連天。”
“內相正迫切需要內廷之事,來為外部行動呼應,短時間內來不及搞那些行事制度。總而言之,請速速行動,宮裡的其他兩個將領,我們也都在內相安排之下通知了…”
送信計程車兵說道頭頭是道,而且話裡話外,邏輯有據,看起來確實是知道神策軍原先就要起事的謀劃。
孫都將見此,也不多做疑慮。更何況,天子每日惡劣的態度,讓他對於挾持這個皇帝不會有任何一點的猶豫。
“天子行宮內,共約有一千餘士兵侍奉護衛。神策軍將一齊起事,一定不會愧對於內相所託,請你速速回軍告知內相,過了今日,這裡就是咱們的天下了!”
“好好好,內相正翹首以待。待到城外事畢後,你率領士兵開啟城門,我等入城。榮華富貴,少不了的。”那人吩咐完,轉身離開。
都將看著傳信計程車兵走後,叫來了自己的手下,讓他們把行宮裡計程車兵,包括正在站崗的、還有在休息的,全都聚集過來。
“傳我的命令,今日我等舉大事,事成之後,人人皆有厚金賞給。事已至此,沒有退路,人人必須置之死地而後生!”
看著不遠處李曄的居所,孫都將眯起了眼睛。
天子為何人?宦官內侍八十年來,廢立天子,將近十任。李曄竟敢如此對近侍不遜,怎麼可能安坐皇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