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半渡擊之?(1 / 1)
李克用的軍隊,已經兵臨黃河。他們接下來需要做的,就是渡過黃河,劍指華州。
華州的地理位置,大約就是在黃河“幾”字右下豎折橫的西南邊。
李克用心中清楚,只要韓建不傻,那他就一定會在黃河兩岸設伏,利用這道天然的地理屏障,來阻擋自己進軍。
晚秋的黃河,秋水低落。部分河段,甚至於大片的河床裸露了出來。河流最窄處只有不到一百步。
沙陀兵渡河前,早已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士兵各自攜帶了一些草木浮物。沿河蒐羅幾十條民船拼接,鋪上木板,簡易的浮橋就可以搭建起來。
這個出兵時間還算不錯。
如果是夏天或者早秋,黃河的水面寬度不會低於三百步。水流湍急的河段需要一船一船乘著筏子而過,效率低而且很危險。
黃河在古代,沒能像長江一樣成為天塹,這就是主要原因——對於大規模軍隊的攔截能力有些弱。
“先派五十熟悉水性計程車兵過河。摸清對岸的情況後,在兩岸拉起繩索,掛上連線船體。”李克用有條不紊地命令下去。
這位沙陀族的領袖一生征戰北方,北方的河網不是很密集,但他也有充足的經驗,去應對渡河時的突發情況。
他已經全軍分為三部,分別找合適的渡口過河。
“河對岸好像有動靜。”眼尖的哨兵已經發現了異樣。
游到對岸計程車兵剛剛釘下了木樁,掛上了繩索,而後趕緊又遊了回來。
李克用登高遠眺。
對岸的鎮國軍已經發現了自己的大部隊,完成了聚集。他們的數量,第一批部隊有三五千人,後續的人影看不見了,估計也有幾千。
看來他們是來阻撓渡河了。
“敵軍已經發現了我們。大帥,是否還要強行渡河?”手下向李克用請示道。
“殿下曾在華州有所見聞,這鎮國軍虛實,延王殿下可知否?”李克用轉向在一旁的延王。
延王自從在華州逃出以來,日夜奔赴晉陽。現在他已經隨著李克用一同進軍,隨軍的還有監軍宦官張承業。
“鎮國軍不過爾爾,士卒不經歷久戰,戰則必怯。但是眼下渡河,不可不防。《兵法》雲:半渡擊之。鎮國軍是想渡河未濟,擊我中流。是否再另選時間,找防守力量薄弱之處渡河?”延王提醒道。
李克用身份是晉王,是天下諸鎮非皇族中少有的親王。
不過李克用現在已經有了皇族的身份。因為他對皇室有大功,身份已經被編入了皇室族譜。論輩分,甚至可以與延王以兄弟相稱。
雖說明裡暗裡有很多人還是抱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態度,但是李唐王室還是具有包容性的,在一定程度上接納了李克用的沙陀族身份。
“哈哈,是嗎?讓弩箭手隔岸準備。”李克用看著對岸鎮國軍士兵,他們已經割斷了幾處渡河用的繩索。
“取我強弓來!”
一張三石的強弓被奉上。這弓弦恐怕一般人都難以拉開,李克用使用起來卻如行雲流水一般沒什麼阻力。
“殿下看好了!”李克用眯起了一隻眼睛,張弓搭箭。
或許只有一隻眼睛,讓李克用射箭天賦異稟?
西風微拂。箭頭也隨之被調整了幾分。
二百步之外,李克用只用一箭,便射翻了一個正在破壞渡河設施的敵兵。
弓箭射穿了那個士兵的肩膀。雖然沒有一箭斃命,考慮到這麼遠的距離,還有風阻,這個準確度也是相當不錯了。
“聽聞晉王早年與人比試射箭,曾經一箭雙鵰,人皆拜服。今日所見,可知名不虛傳。”延王道。
李克用不是謙虛的人,他有這般箭術,自然受得起這番誇獎。
“放弩!”
十餘駕床子弩被推了出來。數百名手持硬弩計程車兵緊隨其後。
因為隔著黃河,距離較遠,一般的弓箭手無法在這個距離造成高額傷害,所以要用到的是射程、力量都更強的弩箭。
床子弩的有效射程能達到五百步,最遠殺傷距離能在千步開外。(一步相當於一點五米)
所用的弩箭長度有近乎半人之長。一弩下去,沒有任何陸地生物能抵得上一擊。傳說秦始皇甚至用這種巨弩,射殺過海里的鯨魚。
這東西幾乎就是古代的巴雷特。
鎮國軍士兵縱然穿著盔甲,被擊中後也很難存活。鐵甲在強弩面前,脆弱地像紙一樣。
幾十個敵軍在第一輪射擊後倒下。這些人員損傷雖然不大,但是在軍隊中,帶來士氣的影響是不好估量的。
“我聽聞古代秦王苻堅,數十萬大軍號稱投鞭斷流。今日我軍到處,亦無可阻擋。韓建非有謝安石之才,如何與我抗衡?
“我視對岸數千兵,如螳臂當車耳!今日,就是要迎著敵軍渡河,以顯我軍威名!”李克用笑道:
“再放一輪弩箭,而後讓渡船開來,立即搭建浮橋。前軍,準備衝鋒!”
弩箭的裝填是需要時間的。尤其是床子弩,需要三個士兵合力,才能搖開。
乘著這個時間,五十艘船舶被牽引而來。
這些船,全部都拆去了船艙,只保留船身。船隻被並排排列在了一起,鐵索相連,橫架在了黃河之上。
只要在船身之間鋪上草木,大隊士兵、戰馬就可以透過。甚至於巨型的攻城器械也能搬運,但那要在先清除對岸的敵軍之後。
“不準後撤!沙陀軍以騎戰出眾,只要讓他們無法渡河,無法把馬匹運過來,他們就不能發揮長處!”鎮國軍的監軍將領看到,連忙吼道。
督戰隊在軍中是非常有必要的存在。區域性的潰敗牽一髮而動全身,很可能幾個士兵掉頭逃跑,帶動的就是全部軍隊了。
這就是為什麼紀律不嚴明的隊伍,明明士兵數量很多,戰損很低,卻連著吃敗仗的原因。
話音未落,一箭穿過,這位監軍將領被射倒。
鎮國軍變得更加恐慌。
畢竟要面對的,可是早就聞名天下的沙陀軍啊。據說幾百個沙陀軍,就能滅掉一個弱藩的全部軍隊。
“不準後撤!立刻去破壞他們的船隻!把賊子都趕進水裡!退後者,斬!”其他的督戰員趕緊維持起秩序。
慌慌亂亂、人心惶惶的鎮國軍士兵,也只得硬著頭皮衝了上去。
船隻的排列是橫著排的,為的是擴大通行寬度,而且這樣船隻的連線會更加穩定。
一百多名沙陀軍先頭敢死隊,身著黑衣黑甲,以步兵三五一排的陣型,從浮橋上率先衝過。
他們手持刀刃,身披便甲,衝鋒的速度很快。一百多步的河道浮橋,片刻之間就已經飛奔而過。
他們做的,是要試驗浮橋的穩定性,以便讓後面大軍透過。還有,他們要殺出一條血路來!
緊跟在這些士兵身後的,就是騎著馬的騎兵。沙陀軍以騎兵聞名,自然以騎兵為主戰部隊。
馬匹在透過浮橋的時候速度略微被放慢,因為牲畜有一些怕水的,所以需要更加小心。
“放箭、放箭!別讓他們衝過來!”鎮國軍將領命令道。
可是底下士兵看到對面沙陀軍如此勇猛無畏,早已心驚。
綿軟無力的箭矢打到護甲上,甚至沒能破開防禦。
縱然有幾隻箭命中了幾個沙陀兵的要害,讓他們落水,可是後續的大軍源源不斷地壓上,根本沒有因為這點死傷就洩了勁頭。
在鎮國軍士兵眼中,他們的對手如若天人一般,悍不畏死,身手矯健,渡河如渡平地,健步如飛。
這就是沙陀軍!是敵軍眼中的黑色風暴,是他們的夢魘!
兩軍終於接觸到了一起。
沙陀軍的高臺上,一個少年披甲將軍站了出來:
“父親,此乃為國效力之時,孩兒雖然少小年幼,論功還需請纓!”
此人就是李存勖。
少小雖非投筆吏,論功還需請長纓。少年將軍李存勖年紀不過束髮之年,但是已經屢經戰場,弓馬熟練,早就躍躍欲試,想親自上戰場殺敵了。
“好!孩兒且先去,我等隨後立刻跟上。”李克用用滿含讚賞的眼神看著李存勖。
主帥、眾將親臨一線作戰,士兵爭相立功、唯恐落後的軍隊,戰鬥力怎麼可能會差呢?
鼓動沙陀軍進攻的,不是虛頭巴腦的忠義理智信,而是軍功、錢財,還有在同族人前以勇武立身的處事準則。
廝殺很快就開始了。
廝殺也很快就結束了。
鎮國軍稍一接觸,就完全招架不住。
沙陀軍的作戰太過於勇猛,以至於沙陀兵似乎覺得敵軍太不經打,人頭數都不夠湊軍功用的。
起初鎮國軍還能勉強對抗先渡河的沙陀軍隊,可是在後續的騎兵、步兵連連跟進後,他們就一敗塗地了。
李存勖、李克用父子親自上陣廝殺,讓三軍更是盡力作戰。
白刃上,沾滿了鮮血。
鎮國軍最終拋棄了一千多具屍體,狼狽地“戰略性轉移”,向著華州城方向逃去。
李克用還想繼續追擊,卻被延王按住了:
“窮寇莫追。今日時節已晚,待到後軍渡河大致要到天黑,不宜追擊,使前後軍脫節。”
延王雖然急切想弄死韓建,但是依然是希望穩紮穩打。這就是他的行事風格,不到萬不得已,不行險棋。
李克用表示認同:
“延王言之有理。今日渡河後,就背靠黃河西岸紮營。此地距離華州還有幾程?”
“已經不足百里。明日行軍至晚間,就能抵達華州城郊了。”延王介紹道。
“父親,背水紮寨,這有違兵家之道。如此安排,若是敵軍反撲…”李存勖在旁擦拭著刀刃說道。
“無妨。賊兵已經破膽,量他何如敢來夜襲?”李克用頗為輕視地說道。
確實,鎮國軍丟盔棄甲,已經喪失了反撲的可能性了。
……
韓建是在晚上得知了戰敗的訊息。
派到黃河阻擊李克用的一萬士兵,只剩下了五千多回來。
戰爭帶來的部隊損耗,絕不只是戰場上廝殺傷亡的那些。
比如這次戰役,沙陀軍陣斬千餘人,但是逃軍這種非戰鬥減員在戰敗後會尤為明顯。再加上很多受傷計程車兵也不能歸隊了。
韓建鐵青著臉,止不住地搖頭。
“完全無法抵抗。果然,沙陀人不好抵擋啊…”
原以為雙方部隊數接近,再加上華州是自己主場,黃河也是一道屏障。這能夠阻擋李克用,至少可以延緩沙陀軍的進軍時間。
可結果就是單方面的失敗。這讓韓建一時也沒了主意。
這個一向是專斷獨行的軍閥頭子,召集起了幕僚、部將,商量對策。
眾人的看法,其中主要分為打、或者不打兩種。
主張避其鋒芒的,有說應該立即棄城逃跑,逃到長安、甚至鳳翔,去找李茂貞,兩家合兵一處,對抗李克用;有說應該投奔朱溫的,把天子轉送給宣武軍。
主張和李克用作戰的也有兩種意見。一種說應該立刻堅壁清野,龜縮排華州城進行防守,等到時局變化;另一種主張和李克用在城外作戰,不然前期挖的戰壕、修建的防禦工事都浪費了。
韓建顯得猶豫不決。任何人到了危機關頭都難免患得患失,只是有些人能堅定地克復心理因素,一條路走到黑。有些人只能首鼠兩端,不知如何是好。
韓建不想放棄華州,這裡是自己苦心經營十數年的根據地。
他也不敢再與李克用打陣地戰,喪失了和沙陀人作戰的勇氣。
思前想後,他決定:派遣兩萬士兵守在華州城內,兩萬士兵駐紮在城外,利用先期的防禦工事阻擊沙陀軍。
剩下計程車兵分別駐守到治下的其他縣城,互相呼應。
再讓殿後軍也在城外,牽制沙陀軍。韓建本人坐鎮華州城內,指揮各路人馬。
……
時間到了凌晨。
一個身穿黑衣便服的青年男子,騎著快馬,來到了沙陀軍外。
沙陀軍的哨兵不是吃乾飯的,很快就發現了他,把他抓了起來。
“沒想到還抓到個奸細,這下可以向上面請賞了。”哨兵們興奮地交流道。
“眾位壯士,在下不是奸細,是朝中派來找延王殿下的。能否通報,讓在下見延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