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烽火照長安〔四〕(1 / 1)
“對面不知是哪一路的好漢?今朝劫我輜重,是缺過冬的物資了嗎?不勞貴軍,說個數,我給貴軍送去。”符道昭假裝不知道對方的身份。
自從黃巢以後,天下哪還有流轉作亂的大股匪軍。各處都是立住山頭,佔據地盤。
李億讓手下舉出旗幟:
“皇家天兵到處,誰敢不從?速速下馬!”
符道昭讓手下不要動,大喝道:“不可能。禁軍光明磊落,怎麼會幹出偷雞摸狗、燒我營寨的事情?況且我聽說天子駐蹕華州,禁軍不在華州守衛天子,流竄到帝都做什麼?”
只要咬死不承認對方是禁軍,就不會在道理上落了下風。
李億見此,知道對方是想不認賬了。
“請天子旌旗!”
一捧亮黃色的九旒龍旗被舉起。殿前軍全體向旗幟行禮。
“看清楚了嗎,可識得此旗?速速下拜!”殿前軍將官怒道。
“不想貴軍還敢偽造天子旗幟,這無疑形同反叛。勸今後還是收斂一點,不要這麼大張旗鼓。”符道昭嘲笑道。
“大膽,見到天子旌旗兀自不拜,還敢質疑真偽,難道真不想做我大唐的臣民了嗎?”
李億淡淡地說道:“是何人如此大不敬,報上名來。難道你就是那李繼筠?”
“主將未曾前來。我乃隴西軍長安副留守司,符道昭。”
符道昭…李億記住了這個名字。
“那也罷了。長安留守…比我長安十六宅親王,能有幾何?我有一書,帶給主將李繼筠。”李億掏出了一封文書。
然而雙方都很謹慎,沒有派出士兵送信/接信。
李億見狀,將文書綁上石子,遠拋了出去。符道昭這才讓士兵去撿起。
“最後奉勸一句,勸早日讓出長安,不要抗拒。長安乃天子所居,爾等鴟鴞豈敢佔據?”李億威嚇道。
鴟鴞,音同“吃宵”,貓頭鷹的意思。古人認為是不吉之物,在唐朝常代指叛亂的藩鎮。
符道昭沒有理會,也沒有做出回應。小兵把文書遞到手上,他確認了手上的文書沒有問題。
回去有了交差之物,符道昭悄悄命令後軍改前軍,有序撤退。
他本人則下馬,一個人向天子旌旗下拜。
“雖然不知旌旗真假,但縱然是不辨真假,按國朝先例,也應先行下拜。希望好自為之,來日若是刀劍場上相見,必不有饒!”符道昭雖然這番話內容有點軟,但語氣還是一貫地硬氣。
李億沒有阻攔符道昭部撤退。
於是很快,隴西軍一個人影也不見了,此地只剩下殿前軍一方人馬。
“大夥都累了,讓三軍就地下寨休息。”李億傳令下去。
事實上,為了接應前鋒的襲營行動,李億讓士兵這一天晝夜兼程,趕路到藍田縣,而後做好了埋伏,等待著打一個伏擊。
可是符道昭並非泛泛之將,沒有上套。
要是隴西追兵被打了個伏擊,殿前軍能合圍住關門打狗,李億還是有信心吃下這幾千人的。
然而隴西軍的佈陣沒有破綻,退路也守得牢固,看不出必勝的可能性。
李億權衡之後沒有讓士兵們開戰。一天一夜的趕路,讓士兵們過於疲憊。雖然人數上是幾倍的優勢,但疲師困鬥,容易勞而無功。
“隴西軍中還是有能人在。從今日情況來看,這個符道昭就是一個。”張承業走到李億身旁說道。
“我已經看出來了,所以沒讓全軍輕舉妄動。”李億嘆息:“為何這等將才,不來助我,反助逆賊?”
“符道昭…如果未曾記錯,符道昭十多年曾經任職神策軍中。其人無操行,為些許小義小利,屢易其主。李茂貞以“義”字立軍,其人就投奔了李茂貞。”張承業描述道。
“殿下不必遺憾,其人不在禁軍是好事。”
李茂貞為人、治軍確實講些江湖道義。
士兵們有不平之事,李茂貞樂於評判,好為解之。有傳聞某位部下要叛變的,李茂貞就連著三天去這個部下家中睡覺,表示對部下的信任。
怪不得那麼多士兵願意給他賣命。
“義?小恩小惠,攜怨任私,此乃小人之義,非君子之義。脅迫天子,義否?威逼京師,義否?”李億搖著頭說道。
話語間,士兵們已經紮好了營寨,來請示主帥。
“日夜勞苦,張將軍有些年紀了,先下去休息吧。我還要佈置哨位,視察營寨,保證軍中安全。沒事,我還年輕,精力充沛著呢。”
李億為了證明自己身體素質不錯,用力拍了好幾下胸口。沒想到這幾下拍得嗆到了,連著咳嗽了好幾聲。
“咳,咳…意外,意外。”
張承業退下之時,微微笑道:“殿下也請早點休息吧,不要強撐著了。”
李億身體當然沒有硬撐。
而且在這段時間,他覺得自己非常亢奮,就像是進入了一種超脫一般的狀態。
即使是回到營中,他滿腦子也是長安的城牆、營寨的佈局、敵軍的部署,感覺全身都有用不完的精力。
也許在潛意識裡明白,此戰拿不下長安,朝廷就再無靠自身復起的可能!
……
李繼筠指揮士兵們把火撲滅了。當然,他自己是肯定不會動手的。
清點糧倉,沒燒掉的、還有搶救出來的糧食,恐怕只夠軍中三日之用了。
李繼筠自然是把責任全推給了士卒,痛罵看守計程車兵為何這麼失職。
“將軍,符副將回來了…”軍校小聲道。
“快讓他來見我!”李繼筠猛地一回頭,發現符道昭已經來到他身前。
“戰況如何,為何回來這麼迅速?”李繼筠質問道。
“是禁軍自華州而來,其軍數倍於我這帶去的幾千人。我部沒有貿然和其開戰。”
“為何不與其開戰?禁軍?禁軍能有多少人?”李繼筠繼續質問。
“至少一萬人,甚至可能多於兩萬。他們以多打少,而且還誘我深入,試圖伏擊,我能全身而退,已經實屬不易。
“若是質疑禁軍哪來的這麼多人…你自己想想,沒有這麼多士兵,他們豈敢來挑釁?”
符道昭的辯解合情合理,讓李繼筠無法反駁。
“不會是…符副將根本就沒去追擊,隨便出去逛了一圈就回來吧?”李繼筠不懷好意地問。
符道昭懶得辯解:
“帶去計程車兵這麼些人,你若不信自己去問。還有,這是禁軍交給你的文書,好像是天子御筆,大概是勸把長安拱手相讓的。你自己看著辦。”
李繼筠接過了手書,細細讀過。
果不其然。
“火盆。”
下人搬來了取暖用的火盆,李繼筠毫不遲疑地把天子御箋扔了進去。
“我從未見過什麼天子書信。禁軍?我猜測就是一夥山匪罷了。符將不戰而逃,該當何罪?”
“你若不信,自己引兵前去。輞川以西,玉山以北,禁軍就駐紮在那。我沒承認他們的身份,你也別承認,別落得個口實。”符道昭懶懶地說道。
“哼,這還要你來教我?就算是禁軍,那有算得了什麼?你看你那幅模樣,好像是沙陀軍前來似的。看我引大軍前去大殺特殺,回來後看你還有什麼臉面到大人面前搬弄是非!”
符道昭怒意值終於積滿了:
“李繼筠,我忍你很久了。看在府君面子上,還有同袍情誼上,再奉勸你幾句:禁軍今早來襲的一部,還有接應埋伏的幾部人馬,指揮得當,軍容嚴整。不要輕敵,別到時候讓我給你收屍!”
“反了,反了,敢跟主將頂嘴,還敢說什麼收屍?”李繼筠怒不可遏:“來人,把符道昭先圈禁起來。等明日我征戰回來後,再把他押解回鳳翔處置,看看是誰來收誰的屍!”
符道昭被拉走後,糧官上前,表示軍糧只夠三天使用,請示如何籌措糧食。
“都是你們這幫廢物不得力。我會向鳳翔寫信,讓軍需物資見信立即交割。至於這幾天不夠的部分……長安城裡,不是還有幾萬百姓。這糧食,不是多的是嗎?”
在李繼筠的眼中,從來就沒把百姓當作人來看。糧食不夠吃?搶光他們的糧食之後,不還能把他們當作“兩腳羊”嗎?
………
說是休息,其實就是眯眼假寐的狀態。李億小睡了兩個時辰就起來了。
走出營門,遠望關中,長安附近太多山水,只要說起名字,就已經有太多的故事。
“藍田、玉山。西南方向,有終南山、香積寺。”李億輕輕唸叨。
在李億身邊侍奉的還是郭振。他小心地幫李億披上了一件衣服:
“殿下是不是在想著香積寺…那年?”
曾經安史之亂,唐軍和安史叛軍為了爭奪帝都,在香積寺附近爆發了一場大戰。此戰過於慘烈,堪稱冷兵器時代絞肉機之最。
唐軍最後慘勝,但是損失極其嚴重。後人不願意面對,就像避諱一樣約定俗成地不談此事。
李億點了點頭:“雖然當年香積寺之戰,國人多不忍提及。前車之鑑,前車之鑑。”
“不是殿下提起,我絕對不敢言及。把戰況拉鋸到那個程度,殿下可要注意避免。”
朝廷一共剩兩萬禁軍,殿前軍一萬五千人就是最後的力量。要是消耗在這,打成慘勝,得不償失。
李茂貞要是損失兩萬人,雖然心疼,也不會怎麼樣。朝廷要是損失兩萬人,那就相當於成光桿朝廷了。
“這是你一個下人要考慮的事情嗎?”李億嗔怪道,“前車之鑑,我會注意,而且已經在佈局了,別多操心。”
“那就請殿下恕罪了。”郭振看準了李億不會怪罪。
“說起來,我以為說起這些地名,你會提幾嘴那些名句呢。”
像什麼藍田日暖玉生煙、玉山高並兩峰寒、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峰,等等此類。
“國運之戰在即,小人縱有此閒情,也不敢影響主帥。”
“不影響。有時我不知是為何而戰,便會想起這些句子。大唐詩文興盛,便是國勢強盛的反映。我就是為盛世而戰!”
世人無不懷念盛唐。
“殿下之心,也是軍中所有士卒之心。可願聽我一言?”郭振正色道:“小人覺得,明日隴西軍必領軍前來挑戰。”
“何以見得?”
“我聽說隴西軍主將副將不和,今日符道昭在軍前說到主將時有不馴之色。況且劫營焚寨,沒有一軍之將能容忍此事。今夜不反來劫營,明日就一定會來挑戰!”
李億穩紮穩打,早就安排好哨位,不可能會反被劫營。
“那李繼筠前來,必定想要立功示威,多易躁動。何不…”郭振附在李億耳邊竊竊私語。
“依你的意思是…我明白了。”李億點頭,“正合我意,正合我意啊。明天就這樣佈陣,一戰挫敵銳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