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烽火照長安〔六〕(1 / 1)
殿前軍的陣列有些小毛病,這當然是李億在示弱。
就算自己指揮出現失誤,手下的張承業、王彥章都是久歷戰陣之人,能看不出來這種基礎錯誤?
李繼筠對名不見經傳的李億過於輕視。
這種不把殿前軍上下都打探清楚,就膽敢莽過來的行為,比起小心謹慎的副將符道昭來說,差距也太大了。
看到李繼筠領著兩千騎兵,尾隨著一些步兵向自己的中軍衝鋒,李億絲毫不虛,立即命令道:
“左軍攻其右,右軍攻其左,兩軍夾擊。中軍步兵緊跟其後,橫插在中,切斷敵軍前後連繫。”
衝進口袋陣的敵部就像上鉤的魚,開始使勁掙扎。
對此,李億看著左軍右軍兩邊撲殺了一輪,鎮定自若:
“左右迂迴繞出其後,交換方位,直接背刺,完成全軍合圍!”
左軍和右軍同時切陣,開始向另一邊移動,同時殺出一條隔離帶出來。
“左右都圍上來了!”隴西親兵見到情況不妙,大驚失色。
李繼筠立即意識到了自己的莽撞,但是他不會承認是自己錯了:
“手下敗軍,有何可懼?既然殺至此處,就一莽到底!全軍置之死地而後生,殺向敵軍中陣!”
李億繼續環環排程,把左右軍合在中央為一處,將中軍整體後撤,流出空位,就等著隴西精銳進入。
如果李繼筠繼續執意率軍前進,等著他的就是天羅地網。
“將軍…撤退吧。再往前突進,可就有去無回了…”隴西親兵勸道。
“不可能,那不就等於我軍敗了!”李繼筠不願意承認事實,但是親兵們已經不理會主將在說什麼了。
隴西軍,尤其是李繼筠身邊的親兵,都是李茂貞親手帶出來的精銳,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幾十年,什麼陣狀沒有見識過?
只有傻子才會繼續往套裡鑽!
一個親兵直接拉住李繼筠戰馬的韁繩和嚼頭,把馬往回牽。馬匹前腿騰空而起,靠後腿站立,發出了悽鳴的馬嘶。
李億身邊的弓手敏銳地發現了這個機會,對著馬匹的腹部快速射出了一箭。
考慮到李繼筠的戰馬自然是披甲作戰,也就是這個時候能對其造成殺傷。
馬匹受驚中有中了箭傷,李繼筠也跌落下馬。訓練有素的親兵毫不遲疑地把主帥抱上了另一匹馬。
“今日功敗垂成,都是為爾等所害…”李繼筠不甘心地咬牙說道。
周圍親兵都無奈地看著主將。要不,把你一個留在這裡廝殺,咱們先突圍離開?
“左右各自結陣,掩護我突圍!”李繼筠命令。
親兵們雖然十分無語,但依然按照主將的命令,抵擋著殿前軍馬步兵的一次次進攻。
李億所用的戰術,正是軍中常見的分哨合擊、交替掩護的戰術。士兵們分為多部,把敵軍的一部分人馬放進來後,透過遊走戰和運動戰,消磨掉他們的有生力量。
每次每個士兵接戰的時間不會很長,但是戰鬥頻率是相當之快,幾個剎那間就是一批人馬殺至又離開。
李億繼續密切注意戰場動向。雖說自己這邊,殿前軍佔了先手,但是隴西軍的實力不容小覷。
外圍的隴西士兵就算缺少了最高指揮,卻依然在各部將領維持之下有條不紊地進行戰鬥,穩住了戰線,同時給了中部李繼筠強力的支援。
李繼筠身邊的精兵發揮更是亮眼。他們一次次揮刀防禦,把一波又一波的衝擊悉數抵禦。照這個情形發展下去,恐怕李繼筠馬上就能逃出生天。
看來,殿前軍的單兵素質、以及整體作戰水平,還是比不上李茂貞的地方藩鎮部隊。
“增軍。左右軍各派一營,圍堵住去路。”李億冷冷地下令。
“殿下,圍師必闕。這樣窮追猛打,要是激起其求生欲拼死抵抗,對我部極為不利。”張承業本在指揮部下作戰,這時候也來到了李億身邊。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執行軍令!”李億並不想放過李繼筠。
“……”張承業儘管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接著下去繼續調動士兵。
戰場上的形勢對李繼筠越發不利,
他最終下定決心:“親兵圍在我身邊。其餘士兵列於後方,反衝過去!”
如果把殿前軍包圍清剿比為用剪刀去剪一個物體。李繼筠部且戰且退中的這個命令,就相當於讓普通士兵用肉身去擋刀鋒,讓李繼筠能在剪刀剪到底之前逃離這個殺傷範圍。
饒是如此,士兵們還是執行了他的軍令。如果說怕死就不想上戰場,天下有幾個不怕死的人?那麼軍隊裡早該沒人了。
李億明白了張承業來戰中到自己身邊請示的用心。這種情況下,李繼筠肯定是活捉不到了。
隴西軍主力都還在,大部陣型也還完好,可以說繼續打下去勝敗猶未可知。就看李繼筠還想不想接著打了…
“撤,掩護我撤退!”李繼筠喊道。
“將軍,再衝一次吧!還有不少兄弟被包圍在地陣當中。現在撤退,他們就回不來了…”
“管不了那麼多了,讓他們自求多福吧!”李繼筠策馬揚鞭,帶著幾十騎兵先行一溜煙跑了。
廝殺中的隴西大部士兵聽罷都為之心寒,都各自找退路準備撤退。主將都跑了,這還打個屁啊。
李億馬鞭一指,殿前軍全軍出動,掩殺了一陣。
……
廝殺持續了很長的時間。隴西軍的戰鬥力和戰鬥意志都不差,這給殿前軍帶來了很大的阻力。
戰鬥從上午就已經打響,到了日漸西沉,才終於結束。
士兵們打掃戰場。李億和一眾將士集合在營中聽取戰報。
傷亡資料統計了出來。
“稟大帥,我軍陣亡七百四十三人,輕重傷也有七八百人,共斬殺敵軍一千五百左右。另外,還俘虜了一千人,敵軍還拋下了傷兵五百餘人。”
聽到傷亡數,李億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讓彙報計程車兵退下了。
傷亡比大致為一比二。
儘管戰鬥中己方指揮還算得當,略施小計讓隴西軍中了陷阱;儘管李繼筠表現得好謀無斷,後面還有些貪生怕死、拋下全軍逃跑。
可是殿前軍還是死了七百多人。
究其原因,隴西軍戰鬥力真的是太強了。李億看到隴西精兵,和己方士兵對砍就沒有落於下風的。
好在殿前軍士兵有協助隊友作戰,幾人配合行動,所以這種區域性戰鬥沒有落下太多差距。
隴西軍士兵作戰就像孤狼,殿前軍則是像群體行動的獵犬。
可以說,如果沒有分哨合擊的包圍戰術,讓隴西軍突圍付出了一些代價,以及李繼筠倉皇撤退帶來的損耗。這戰損,可能就不是一比二,可能只會有一換一,甚至於己方要付出更大的戰損代價。
“殿下不必過於傷感,這個戰果已經算是很好的了。軍中廝殺,豈會沒有傷亡。”張承業見到李億情緒低落,安慰道。
“他們都是良家子弟,父母生養。一朝撒血國門,死了家人也不知道訊息,如何不使人悲哀。
“誰無父母?誰無兄弟?誰無夫婦?生也何恩,殺之何咎?其存其沒,家莫聞知。”
“我不願意引發戰爭,可是國賊佔據帝都,天下遍地狼煙,百姓民不聊生。”
眾人都沒有說話。有下面計程車兵來請示詢問,打破這略顯悵然的氣氛。
“大帥,俘虜的敵軍一千五百名士兵,應該如何處置?”
李繼筠撤退匆忙,所以殿前軍才會抓到這麼多俘虜。
要知道,殿前軍統計的斬殺數也就一千五百人。正常戰鬥,肯定不會出現與斬殺持平的俘虜數目。
這些俘虜中間還有著不少傷員,看起來不及時救治,大概也活不了幾天。
李億掀開帳門,看著聚在一塊綁縛的俘虜,還有滿地橫躺的傷兵,對王彥章說道:
“記得從聖朝開國之時,李靖李衛公為軍中指定下了軍規:如棄擲傷員,不收拾者,不養飼者,檢校傷員官及傷員傔人各杖一百;未死而埋者,斬。”
“李繼筠這番拋棄士卒,還把傷兵隨手扔下,要是按照朝廷的軍規,恐怕得判個斬首吧?”
王彥章唯唯諾諾稱是。
“我聽說王先鋒將軍在昨日清晨行動時,說了什麼傷兵累贅不如殺了了事的話,不知是否屬實?”
王彥章冷汗冒出,趕緊跪在地上:“部下雖然說過,但是並沒有實際行動。日後一定嚴格執行軍紀,不會妄加殺傷…”
“不要緊張,不要緊張。對於一般人,我尚且以寬仁待之,何況立下大功的前鋒戰將呢。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將軍,對待士卒不要輕言拋棄。
“就說今日之戰,那李繼筠拋下士卒遠遁,隴西大軍的軍心立馬懈怠下來,所以才會敗退。他若是能鼓舞軍心,繼續與我周旋交鋒,今日結果如何還很難說。”李億侃侃而談。
“彥章受教了。”
李億轉向了前來請示計程車兵:“把那些俘虜都放了吧,讓他們把傷員也都帶走。”
“啊?這豈可…?”周圍的部將聽罷,紛紛出言制止。
“莫驚,眾位將軍莫驚。”李億猜到了眾人的反應。
“眾位將軍一定是心想著:這些俘虜都是我軍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戰果,就是殺了也不能放他們回去。我猜得沒錯吧。”
看到眾人一致點頭,李億轉向了張承業,繼續言道:
“眾將軍一定會認為:我對敵人也過於仁慈,以至於顯得懦弱了。看張老將軍沒有出言制止,或許是明白我之心意,請老將軍說說看法。”
張承業遲疑地開口:“殿下是皇室帝胄,理應行帝道王道,不能形同亂世梟雄。殺生未免過於殘忍,有傷聖德之名……不過,殿下暗中把這種事交給下人去做就好了。”
“非也非也。”李億搖頭,“李茂貞率領隴西軍威挾天子,進逼長安,劫掠百姓,焚燒宮殿。
“僅憑這幾條,就算我親手把一個個這一千多人宰了,我也絕對不會有一絲憐惜,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我命令王將軍去燒燬敵軍糧草輜重,可知是為何?”李億再次試問道。
“為了消耗實力,使其不攻自亂?”
“然也。現在把這些傷兵俘虜全放回去,不僅能讓對面花更多士兵去照顧傷兵,更重要的是,敵軍的糧草供應會更加捉襟見肘。”
看到眾人恍然大悟的表情,李億總結道:
“糧草不濟,他們只能退兵。這樣敵軍豈不就不攻自破?我軍兵不血刃,收回帝都。”
“殿下真是深謀遠慮,這等高見令我輩拜服!”眾將紛紛表示敬佩。
“好了好了,眾位都下去,該幹嘛幹嘛。把那些俘虜的盔甲兵器全部收繳。在日落之前,讓他們趕緊滾。晚上軍中宵禁,若是發現任何身份不明計程車兵,立即斬殺!”
……
眾人散去後,李億遠望著那些俘虜。
他們一個個跪在地上,都不敢相信殿前軍這麼輕易地釋放了眾人。
李億也不知是該冷笑還是嘆息。
這些人或許還沒明白,只要回營,相當於是死路一條。李繼筠不會饒過他們的。
從李繼筠的性格來看,他既要掩蓋自己拋棄士卒的事實,又要推卸敗軍之罪。再加上他們是被自己無條件放了,對於李繼筠來說這是莫大的羞辱。
輜重被燒燬後,軍中糧草欠缺,這一千多張吃飯的嘴也是問題。
所以綜上來看,李繼筠很有可能直接處死這一千多人。借刀殺人的最佳辦法,就是讓人意識不到這刀是誰遞過來的。
所以說這些人都絕無生路。除非他們投降殿前軍,或是在回去路上當逃兵。
可他們沒有一個願意歸順朝廷的,一個個扶著傷員,走在回隴西軍營寨的路上。
李億開始思考,到底是什麼讓隴西軍計程車兵能如此忠誠。是隴西軍軍餉開得很高嗎?看來回到長安後,禁軍的糧餉也可以再加一點。
想到糧餉問題,李億明白敵軍糧草目前一定奇缺。
接下來每一步的軍事行動,都要圍繞著這一個點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