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所謂的真相(1 / 1)
杜書賢的主意其實也很簡單,無非是辛苦一趟,在北狄和南溪府之間往返販貨而已。
有一百兩作本錢,花五兩銀子僱了三個跑腿的夥計外加一輛車,其餘的全都上了貨。
夥計中有一個趙大,他原本是本地最大商號的夥計,會講北狄語,販貨經驗豐富。
以前他帶隊出差北狄販貨的時候,最少也得組織起五十人的隊伍,帶著價值數萬兩的貨物。
可是有了之前木特山谷的一戰,北狄人變得謹慎了許多,沒有人敢和大隊商販做生意。
還有很多商號和邊境村鎮遭到了董郎普部落的報復,被搶走了大量的物資。
由此,商號們被迫縮減了經營規模,甚至有部分虧損倒閉,導致大量的夥計失業。
這些人將自己的損失全都歸咎於杜書賢發動的戰役,趙大就是其中的一員。
杜書賢不知此節,好在他不曾通報名諱,雙方於是相安無事。
趙大看著滿車的貨物感慨地說:“杜老闆,如今這年月,你這趟貨也算是一宗大買賣了。”
杜書賢抽著菸袋,嘿嘿一笑:“這不算什麼,我曾做過比這大得多的買賣。”
“哦?”趙大似乎來了興致:“有多大?比這趟貨十倍有麼?”
杜書賢豪邁地說:“十倍算什麼,貨物價值超其百倍,所得利息何止萬倍!”
趙大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說:“當初我也是做大買賣的夥計,做了十年行商,那次的佣金再加分紅,至少也得八十上百兩。可如今,我卻淪落到只能跑跑這一兩銀子一趟的小生意。”
把茶餅和鹽巴全都裝上了車,趙大彷彿洩恨似的拽著繩子,拉緊以後用力打了個結。
另一個歲數比較小的夥計說:“趙哥,你輕點,別把茶餅子勒碎了,到時候不好上價了。”
“小莊同,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趙大滿不在乎地說:“你小子才多大,去過幾回北狄,懂個什麼?生意裡的門道多的很,你且得學呢。”
趙大拿出一個小小的鼻菸壺晃了晃:“茶葉、鹽巴、鐵器,這些東西的價值都有定數,真正能上價兒的是這些玩意。”
杜書賢玩笑似的問:“趙大,你怎麼這麼大火氣啊。”
趙大冷哼一聲,眼神冷峻地說:“還不是怪那王八蛋杜書賢,害得老子丟了活計,還把到手的媳婦丟了。”
杜書賢覺得莫名其妙:“啥?哪個杜書賢害你了?”
趙大還是冷哼一聲,不再說話了。
另一位年長些的夥計把杜書賢拉到一邊:“老闆,你就別問了,就是那位大破北狄的杜書賢,害得我們都沒了活路。”
那趙大去年央媒婆談好了一家好姑娘,許下了十兩銀子的定錢,實指望出差北狄一趟回來以後就能娶親。
卻不想,在此期間杜書賢發動大戰。水王百燈部落被打殘,董郎普部落也受了牽連,整個北狄損失慘重。
趙大所在的商隊遭到報復,貨物全都丟了,好不容易撿了條活命回來,佣金就別想了。
三十五歲的趙大沒有存項,付不起彩禮,媳婦自然也就許配給了他人。
杜書賢從沒想過自己輝煌的戰果下竟然還埋藏著這樣的副作用,無奈的感覺油然而生。
趙大捩了一眼:“三叔,你別在背後編排人,你自己的養老錢不也是毀在杜書賢手裡嗎?”
趙三叔說:“唉,其實我們叔侄倆損失還不算大,最多不過就是賠了一趟腳程而已。那許多大商號的東家全都賠了個底掉,還背了許多債務。原本高高在上的人上人只能逃亡躲債度日,他們的日子才是最難過的。”
趙大還是冷哼一聲:“別看那杜書賢有那麼多人稱頌,可是在我看來,他就是個混蛋。我還算好的,如果讓那些曾經的大老闆們見了他,那真是食肉寢皮之恨。那句話怎麼說的?‘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聽著趙大的話,杜書賢有些迷茫了。
前世的繁華都市和今生的貧窮山村形成劇烈對比,讓他相信商業的繁榮能讓生活更美好。
可是後來目睹了江南梅家的肆意妄為,造下的許多冤孽,他又開始贊成張輝瓚重工農實業,抑制商貿的做法。
直到認清張輝瓚其人懦弱虛偽的本質,他還是覺得這個路線沒什麼問題。
可是現在當他開始接觸到趙大這個群體的時候,才知道他們其實也有難以表述的苦衷。
這些人也許只代表了一小部分人的看法,可是他們也是實實在在的生民大眾中的一員啊。
正在思考迷惘之際,莊同走過來說:“杜老闆,車裝好了,我們走吧。”
杜書賢終於回過神來:“哦,好,出發。”
很快進入北狄地界,莊同與他閒談:“老闆,你不是這條線上的熟人吧,來這裡打算擴大買賣嗎?”
趙三叔抽起了小旱菸:“娃娃,你的眼力可是差了些。我老趙行走大半輩子,見過人無數,這位老闆的氣度可不是個商人。應該是做官的貴人落魄了,想找個餬口營生。”
杜書賢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笑著說:“還真是,這位老倌說對了七八成呢。”
趙三叔嘿嘿笑著,繼續抽著煙:“落魄公子裡廢物多成器的少,杜老闆能有這樣的決心行商,該不會是為了哪家的姑娘吧?”
杜書賢點頭:“老倌的眼力真準,把剩下的兩三成也說對了。”
莊同已經徹底佩服了:“您老是怎麼看出來的,能不能教教我們這些小輩啊?”
“很簡單,看多了,自然心中就有數了。”趙三叔隨手比劃著說:“看這眼神,看這身板氣質,當然最顯眼的就是這根菸袋。”
杜書賢心中一驚:疏忽了!這根獨特的菸袋幾乎就是杜書賢的商標。
他曾經想當然地認為:自己應該是受到全國人民的愛戴才對。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這些商販認為是杜書賢毀了他們的生活。
尤其更是趙大恨杜書賢入骨,難保這叔侄倆會幹出些什麼事來。
趙三叔在此時點破煙桿的問題,無疑就算在宣佈:我們已經明確了你的身份。
回頭看去,自己已經深入北狄地界很遠,輕易無法退回去了。
這番話無異於圖窮匕見,那自己應該怎麼辦?只能先繞柱再說了。
杜書賢說:“不錯,我就是那個杜書賢,讓你們恨不得食肉寢皮的杜書賢。你們恨我,無非是因為我壞了你們的財路,可是你們想過沒有?邊境地區還有很多老百姓,他們被北狄人肆意屠殺劫掠,他們的命難道不是命嗎?”
“哈哈哈……”趙大仰天長笑:“杜公子,杜相公,杜貴人!天下人傳頌你是個大英雄,看來你也是個被矇蔽視聽的可憐蟲啊。”
“此話怎講?”
趙三叔長嘆了口氣:“唉,你只知道北狄侵犯中原,可你知道嗎,賈家縱容其門徒黨羽,在民間橫徵暴斂,所搶掠之數百倍於北狄。我們很多北境的老百姓都被這些人榨乾了,才不得已觸犯禁令跟北狄貿易。”
杜書賢忽然覺得自己的認知即將要被徹底擊碎:“怎麼會這樣,難道沒有人能管嗎?”
趙三叔搖搖頭:“沒人能管。王棟大人算是愛民如子的典範,可是一個王棟能護得住多少人呢?我就曾見過,那賈姒道的族外甥在強搶民女的時候鬧出了人命無法收場,於是他索性把知情人殺光,然後將責任推到北狄頭上。反正有北狄背鍋,那些位官老爺自然安然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