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鬩牆(四)(1 / 1)
然而,段小錦還在加快,雁翎刀瘋狂地劈砍在竹劍上,彷彿被風紛亂捲起的羽毛。
程安寧已經抵擋得非常吃力了,他沒想到有人能將兵刃揮舞得如此狂亂迅捷,但更讓他難以招架的,是隨刀風交織出的內力波瀾。
段小錦的雁翎刀揮舞出的攻擊,幾乎將程安寧整個包裹起來。段小錦一直在憑藉自己的詭異身法,在程安寧周圍遊走,從各個刁鑽的角度發動攻擊,程安寧只能慌張轉過去加以抵擋,但他只能看看抵擋,根本沒有發現段小錦的攻擊已經籠罩了他周身的全部空間,反而正是他只能抵擋,無力再進行其他動作,他才沒有被擊中,倘若他分心,想要進行其他動作,那麼他瞬間就會被段小錦的刀光席捲。
但即使如此,他也已經陷入困境來不及脫身了,因為段小錦的佈局已經完成了。
“扶桑摘果!”
段小錦大喝一聲,一陣磅礴的內力驟然湧現,程安寧產生一一瞬間的錯覺,自己彷彿被火焰的浪潮席捲,窒息而又無處可逃。
隨著段小錦的叫喊,那陣磅礴的內力居然頃刻間就將程安寧籠罩了起來,彷彿一個灼熱的繭。程安寧這才意識到,他環顧四周,竟發現四周完全沒有自己的逃身餘地,無論哪個方向,都有段小錦裹挾著內力的攻擊。
程安寧腦中閃過防守消耗的念頭,但很快就被他否決了,段小錦的內力就如同他的身法一樣詭異,程安寧不知道他會以怎樣的方式打進自己的體內,一味防守太過被動。
於是程安寧別無他法,他將全身內力聚集起來,全部匯聚於劍尖,原本要用這一招決勝的他,此刻被迫將其用來突圍。
凌冽的寒冷再次襲來,即使在自己內力的包裹中,段小錦也能察覺到那透骨的冷峻。寒霜攀附上竹劍,但不再像以前一樣結成厚厚的甲冑,而是從竹劍尖端延伸出去,凝結成透明的尖利。這厚厚的寒霜竟然凝結出一抹劍尖。
“日出開明!”
程安寧大喝一聲,向著段小錦的方向直直刺出,刺骨的寒冷在他的周圍盤踞,對戰的兩人竟都能撥出冷氣。更致命的是這寒冷內力的肅殺之感,即使沒有接觸,只是這樣被寒冷籠罩,段小錦就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冰冷內力再度復甦,將自己的體溫快速奪走。
程安寧完全放棄了防守,即使他腹背受敵,但他也知道,防守沒有出路,倒不如魚死網破,段小錦要將他禁錮殺死,他便突破出去,將段小錦刺死。
段小錦深知崑崙劍訣的威力,便不敢遲疑,將自己的內力全部引爆。
同程安寧一樣,這一招“扶桑摘果”同樣是段小錦用來與程安寧決出勝負的一招,畢竟對方寒冷刺骨的內力,不允許他再消耗下去。
就在段小錦將內力引爆的一刻,包裹著程安寧的內力網驟然收縮。方才那彷彿被火焰包圍的窒息感再次席捲了程安寧,他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躲避。
但他立馬調整了過來。他一邊驚詫於段小錦這招數的怪異,一邊加大釋放自己的內力與之抗衡。
程安寧看似放棄了防禦,只集中於一點全力攻破,但其實他的周身處處縈繞著寒冷的內力,在無形中幫他抵禦著段小錦的進攻。
兩人持續地角力。段小錦包裹著對方的內力網正瘋狂收縮著,而程安寧由冰霜凝結成的劍尖也正一點點撕裂著段小錦的封鎖。
兩個人從開始時的暗自發力,到後來的滿頭大汗,再到最後力竭卻依舊要強撐著時的怒吼,內力正在飛快地消耗著,而這場角力似乎遠沒到盡頭。
突然,段小錦笑了起來,因為笑意,他的身體微微顫抖,甚至那張內力織成的網都因為他的發笑而有了一絲絲的鬆動。
“我長這麼大,一直小心翼翼的,不想招惹小人,不想攀附惡人,卻沒想到跟你這種人在這裡纏鬥這許久。程安寧,等你輸了,我一定打死你,然後在佛祖跟前懺悔,讓他保佑我直到下輩子都別在遇到你這種人。”
說罷,段小錦身上突然爆發出強烈的氣息,這種氣息給程安寧帶來說不出的感覺,有殺氣,又有憤怒,似乎還有其他種種,悲傷、喜悅、孤獨、解脫,似乎所有的情感與念想都在這一刻被盡數釋放。而隨著這氣息的釋放,接踵而來的便是難以想象的內力壓制。
段小錦編織的內力網已經不能稱之為網,蘊含其中的內力密度,已經將其編織成一個繭,而伴隨著內力密度的飆升,還有段小錦摧枯拉朽一般的內力壓制。之前一直僵持不下的程安寧幾乎只在瞬間就險些支撐不住,但是他知道,倘若此時放棄,那麼他一定會被擠成肉醬,隨意他強打精神,再度將已經枯竭的內力釋放幾分。
“你為什麼又能爆發出這樣的內力!”程安寧幾乎全身都在使勁,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段小錦冷哼一聲:“不是內力,是靈力。”
這句話,似乎點燃了程安寧的怒火,他僵硬沒有表情的臉上,有浮現出之前那般懷疑的神色,眉毛擰在一起,鼻子拱起來,和眼睛揉成一團。他憤怒地嘶吼著,冷若冰霜的內力正瘋狂地衝破著段小錦的束縛。
“不公平。”
程安寧突然冒出這樣一句。
隨著段小錦靈力與內力的雙重壓迫,程安寧也越來越吃力,他的表情逐漸變得猙獰,他突然失控起來。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他瘋狂地大叫著,全身都因為用力在微微顫抖,他奮力地將劍向前刺出,冰霜凝結成的劍刃穿透內力織成的繭,一點點靠近,最終刺破了段小錦的皮膚。
程安寧一邊叫著“不公平”,一邊將劍刃一點點推進去,段小錦被刺破的胸口滲出血來,內力之繭上的缺口也被越刺越大。
在程安寧的怒吼聲中,段小錦眼中冷光閃過,他一咬牙,靈力瞬間湧入內力繭中,“嘭”的一聲炸響,繭向內坍縮爆炸,一一片冰霜被激盪而起,彷彿飄散的雪花。
四周地上的白霜被激盪到空中,周圍的竹子也被盡數震斷,散落一地,彷彿宴席散盡後狼藉的碗筷。
白霜散去,程安寧委頓地癱坐在地上,手中的竹劍節節寸斷,他雙眼無神地看向段小錦,嘴巴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但段小錦不想饒過他,於是段小錦大踏步走過去,拽住程安寧的衣服,把他往前拖,想把他拖出竹林。但是段小錦已經筋疲力盡了,沒走幾步,他就拖不動了,於是他把程安寧向地上使勁一摔,而後用膝蓋壓住程安寧胸口,照著他僵硬的臉飽以老拳。
一拳又一拳,段小錦越打越覺得不解恨,他努力地想加重手上的力道,但無奈他沒有更多力氣了,於是反而越打越輕。
打著打著,程安寧突然也笑起來,段小錦來不及閃躲,一拳打在對方的牙上,給兩個人都疼得一皺眉。
但是程安寧並沒有更多言語,他只是越笑越大聲,越笑越瘋癲。
段小錦打累了,站起身來,回頭看著腫成豬頭的程安寧,厭惡地道:“我怎麼會想著和你公平比試,早就應該用靈力廢了你。”說罷,他轉身便想離去。
“不公平。”身後傳來程安寧有氣無力的聲音。“不公平啊段小錦,你又贏了,你總是能贏我。”
段小錦不想理他,繼續往前走。
但是程安寧依舊再說:“為什麼你能擁有那樣的武功,你能擁有那樣的知己,你能受到萬人敬仰,你能和她吃飯……”
段小錦厭惡地冷笑一聲,繼續往前走。
但是身後,被揍得腰都直不起來的程安寧居然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他蹣跚著向前跑來,笨拙地撲到段小錦的身上,用體重把段小錦撲倒在地。
程安寧掐著段小錦的脖子,嘴裡連連說著“不公平”。
其實程安寧已經毫無力氣,掐著段小錦脖子的手也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來。於是段小錦用手掌猛地拍打他的太陽穴,趁他被拍得頭暈目眩,轉而掐住他的脖子,又把他壓在身下。
兩個綿軟無力的人,就這樣在地上互掐著脖子撕扯起來,好像兩個垂死爭鬥的貓。
“你在計較什麼!你在計較什麼!”段小錦衝程安寧大喊。“你在計較我從小被遺棄,差點餓死嗎?你在計較我被那麼多人厭棄最後才終於找到的朋友嗎?還是在計較我根本沒有武藝可學,才不得已練的功法!”
程安寧憋紅了臉,他喑啞地喊道:“那為什麼你能被所有人接納,你能和她吃飯!”
“我他媽被誰接納了!她找我吃飯又不是因為接納我,我對她不感興趣!”
“我……我……”程安寧的臉已經被掐成醬紫色。但是他還是掙扎著想要說話。
“你一邊擺出一副臭臉誰都不理,一邊又渴望著被別人接納,你就像那種廁所裡的蒼蠅,一邊惹人討厭,一邊又覺得自己不被接納。”
“唔……”程安寧已經被掐得說不出話,他虛弱地拍著段小錦的手腕,但是暴怒的段小錦根本沒有意識到。
“要麼你就自己待著,要麼你就把那張臭腳換下來,別他媽想著兩樣全佔,你他媽不配!”段小錦卻說越生氣,髒話開始不斷地冒出來。“你想要,也去經歷饑荒啊,也去撿餿飯吃啊,也去被人打啊,你在嫉妒什麼!嫉妒我從小的缺憾嗎,嫉妒我十幾年的不完整嗎,還是在嫉妒你被崑崙劍聖帶走而我沒有,你在嫉妒什麼!”
程安寧已經開始翻白眼了,涎水從他的嘴角流出來,他的掙扎都已經開始減弱了。
段小錦終於發現了,於是他鬆開手,從對方胸口站起來。程安寧立馬激烈地咳嗽起來,倒吸著氧氣,好幾次吸到嗆著。
“你瞧程安寧,咱倆都是爛人,沒想到你居然在比誰更爛。你真他媽是個懦夫。”
段小錦厭惡地瞥了程安寧一眼,徑直離開了,只留下對方貪婪地喘息著,在咳嗽聲裡聽不清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