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門扉兩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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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世界,正在以秒為單位崩壞。

何可的指尖觸碰到倉庫側面鏽蝕的鐵皮時,一股冰冷的不安順著金屬傳遞過來。不是觸覺上的冷,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彷彿這棟建築本身正在死去,或者正在蛻變成某種更猙獰的生命形態。

她背貼著牆壁,從拐角處小心地探出視線。

走廊大約二十米長,盡頭就是那扇厚重的、漆皮剝落的倉庫大門。門兩側,兩個“守衛”正背對著她的方向站立。

他們曾經是人類。或許就是港口原本的工人,或者被變異人擄來的倒黴蛋。現在,他們的身形膨脹了近一倍,灰綠色的皮膚下能看到蚯蚓般蠕動的血管。手臂末端不是手掌,而是兩把由指骨融合延伸形成的、彎曲的骨鐮。頭顱低垂,頸部的肌肉異常發達,將腦袋向前拉扯成一個不自然的俯角。最詭異的是他們的背部——脊椎骨節節突起,像一串畸形的念珠,每個骨節之間都有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肉膜,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他們沒有交談,只是站在那裡,偶爾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彷彿漏風般的喘息聲。

“是‘脊刃守衛’。”黃百雀壓低聲音,從何可肩後觀察,“MSA設計圖紙裡的中級戰鬥變種。脊椎變異提供了額外的爆發力和平衡感,背後的肉膜是原始散熱器官,但也能在激烈運動時展開,提供短暫的滑翔能力。骨鐮硬度接近高碳鋼,能輕易撕裂輕型裝甲。”

“弱點?”何可的短刃已經出鞘半寸,刃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光——那是黃百雀特製的塗層,對變異組織有額外的破壞效果。

“頭部,或者徹底破壞脊椎。但他們的反應速度比初級變種快三倍以上。驚動一個,另一個會在0.5秒內發出警報——他們喉部的變異腺體可以發出超聲波尖嘯,覆蓋整個港口區。”黃百雀語速飛快,“我的‘寧息粉塵’對這種有高度戰鬥本能的變種效果很差,最多讓他們遲鈍一兩秒。”

“一兩秒不夠我同時解決兩個。”何可的大腦在飛速計算距離、角度、可能的反擊路徑。二十米,全速衝刺大約需要三秒。兩個守衛站位有交叉火力視角,攻擊一個,另一個必然反應。如果使用霍爾特給的聲波干擾器……

“等等。”阿克的聲音從更後面傳來。小男孩沒有貼牆,而是站在走廊中央的陰影裡,仰頭看著天花板。他的姿態很放鬆,甚至有點悠閒。“他們不是在守衛。”

“什麼?”

“他們在‘聆聽’。”阿克說,“聽倉庫裡面的聲音。”

何可一怔,重新觀察那兩個脊刃守衛。

的確,他們的姿態雖然看似靜止,但骨鐮的尖端在極其輕微地顫抖,如同音叉的共鳴。他們低垂的頭顱微微偏轉,耳朵的位置——那已經不是一個正常的耳朵,而是外耳道擴大、邊緣長出細小肉須的器官——正對著倉庫大門的方向。

“裡面的能量波動在變化。”黃百雀也注意到了,她手腕上那個簡陋的生物探測器,螢幕上原本代表秦宇的微弱訊號,正在快速增強,波形變得極其活躍,甚至開始干擾探測器的其他讀數,“秦宇……他正在掙脫?!”

話音未落。

“咚!”

一聲沉悶的、彷彿重物落地的震動,從倉庫內部傳來。

不是撞擊聲,更像是某種沉重的、有彈性的東西,被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兩個脊刃守衛瞬間轉過身,骨鐮揚起,喉嚨裡的“嗬嗬”聲變成了威脅性的低吼。他們面向倉庫大門,背部的肉膜猛地張開,露出下面暗紅色的、佈滿細微血管的網路。

但他們沒有進攻。

反而在後退。

一步,兩步。

彷彿門後有什麼讓他們本能感到恐懼的東西,正在甦醒。

何可的心臟狂跳起來。機會?還是更大的危險?

她看向阿克。小男孩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嚴肅的神情,他盯著那扇門,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計劃變更。”阿克說,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何可小姐,黃百雀小姐,退到我身後。至少五米。”

“什麼?”

“裡面的‘東西’……要出來了。”阿克從復古外套的內襯裡,掏出了兩個物件。

左手,是一枚鴿子蛋大小、表面光滑如鏡的黑色圓石。石頭內部,彷彿有銀河般的星塵在緩緩旋轉。

右手,是一枚同樣大小的乳白色圓石,溫潤如脂,散發著極其柔和、彷彿能安撫一切躁動的微光。

他將兩枚石頭輕輕碰撞。

沒有聲音。

但以阿克為中心,一層無形的、彷彿水波般的漣漪盪漾開來。漣漪掃過何可和黃百雀時,她們只覺得精神一振,所有的焦慮和緊繃感都舒緩了許多。而漣漪觸碰到那兩個脊刃守衛時——

“嗚——!”

兩個守衛同時發出痛苦的哀鳴,骨鐮瘋狂地揮舞,卻彷彿在抵擋某種看不見的攻擊。他們灰綠色的皮膚上,浮現出細密的、如同電路板般的金色紋路。那些紋路所到之處,變異組織開始劇烈抽搐、萎縮。

“這是……安諾值純化效應?!”黃百雀睜大眼睛,“這麼強的定向純化場?你到底是什麼人?!”

阿克沒有回答。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維持這個場域並不輕鬆。“我只能壓制它們三十秒。三十秒內,門會開啟。做好準備——迎接任何可能從裡面出來的東西。”

“秦宇在裡面!”何可握緊短刃。

“我知道。”阿克的聲音有些吃力,“但現在的他……可能不完全是你認識的那個秦宇。種子在破殼時,是最脆弱也最危險的階段。外界的刺激,尤其是惡意的能量接觸,可能導致不可預測的畸變。”

“畸變?”何可的心沉了下去。

“文明火種的本質,是‘可能性’的凝聚。”阿克一邊維持著純化場域,一邊快速解釋,“它本身沒有固定的形態。在安全的環境裡,它會溫和地融入宿主,慢慢引導潛能。但在惡意和汙染的環境中……它可能為了自保,顯露出更……具有攻擊性的面貌。就像免疫系統在對抗致命感染時,有時會連宿主一起攻擊。”

倉庫內,又傳來一聲更清晰的碎裂聲。

像玻璃,又像冰層破裂。

兩個脊刃守衛已經跪倒在地,他們身上的金色紋路越來越亮,變異組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剝落。但他們依然死死盯著倉庫大門,骨鐮深深插入水泥地面,支撐著身體,不肯完全倒下。

彷彿門後的東西,值得他們付出一切去警惕。

走廊另一端的盡頭,通往港口裝卸區的方向,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人類的步伐。

更沉重,更雜亂,每一步都帶著粘液拖拽的溼膩聲響。

還有說話聲。

“……訊號就在這裡!他的安諾值讀數在飆升!超過了之前記錄的300%!這不可能!藥物應該還在生效期!”這是涅墨西斯的聲音,充滿了狂熱和難以置信。

“倉庫守衛沒有回應。出事了。”歐文的聲音更冷靜,但帶著緊繃的警惕,“我建議遠端封鎖出口,先觀察——”

“觀察?不!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要親眼看到蛻變的過程!採集第一手資料!”涅墨西斯的聲音逼近了。

何可看向走廊另一端。昏暗的光線下,兩個畸形的身影正在快速接近。

左邊的身影高大,暗紫色的皮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正是歐文。他的雙臂此刻異化成了兩柄誇張的、邊緣佈滿鋸齒的骨刃,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刻的劃痕。

右邊的身影則不斷變換著輪廓——時而凝聚成一個穿著破爛實驗袍的瘦高男人(涅墨西斯的人類形態),時而又溶解成一團不斷翻湧的、表面浮現出痛苦人臉的暗影聚合物。他的存在本身就讓空氣變得粘稠、腐臭。

“阿克!”何可低喝。

“二十秒!”阿克咬著牙,雙手中的黑白雙石光芒更盛,壓制著瀕臨崩潰的脊刃守衛,但他顯然無法同時應對從另一端來的威脅。

黃百雀已經將幾包藥劑捏在手中,但她看向走廊另一端那非人的存在,臉色發白。她的藥劑對涅墨西斯這種級別的變異體,效果恐怕微乎其微。

何可深吸一口氣,擋在了阿克和黃百雀與走廊另一端之間。

短刃完全出鞘。

刀身不再幽藍,而是泛起了一層極淡的、流動的金色光暈——那是她自身微弱安諾值的本能反應。她知道這不夠,遠遠不夠。但她必須爭取時間。

為了秦宇。

也為了身後這個神秘卻正在幫助他們的男孩,以及一路同行的夥伴。

歐文先看到了她們。

他的腳步微微一頓,骨刃抬起,做出了戒備的姿態。暗紫色的臉上,那雙異化的眼睛眯起,似乎在評估威脅。

“人類?還有……”他的目光掃過阿克,尤其是阿克手中那對散發著奇異波動的石頭,瞳孔收縮了一下,“……有趣的小東西。”

涅墨西斯所化的暗影聚合物則直接沸騰起來,一張巨大而扭曲的人臉從表面浮現,發出嘶啞的狂笑:“啊哈!驚喜!營救隊?就憑你們三個?還有一個是小孩子?太可愛了!正好,作為見證‘新神’誕生的祭品,你們再合適不過了!”

暗影聚合物猛地膨脹,數條由粘稠黑色物質構成的觸手呼嘯著射向何可,觸手末端裂開,露出密密麻麻的、旋轉的利齒。

何可沒有後退。

她踏步上前,短刃劃出一道弧光。

不是硬擋。

刀鋒以極其精準的角度,切入第一條觸手的側面,輕輕一帶——觸手前衝的方向被微妙地偏轉了,與第二條觸手撞在一起。同時她側身,第三條觸手擦著她的腰際飛過,擊打在牆壁上,腐蝕出嘶嘶作響的坑洞。

借力,卸力,引導。

這是她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練就的本能,也是她作為“影月”時最擅長的技巧——在絕對的力量差距下,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干擾。

但涅墨西斯的力量太大了。第四條觸手如同重錘般砸下,何可勉強用短刃格擋。

“鐺!”

金鐵交鳴般的巨響。何可只覺得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傳來,短刃幾乎脫手,虎口崩裂,鮮血直流。她整個人被砸得向後滑退,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痕跡,直到撞在黃百雀身上才勉強停下,喉頭一甜。

“何可!”黃百雀扶住她,同時將一包藥粉撒向追襲而來的觸手。

藥粉接觸觸手的瞬間,爆發出刺鼻的白煙和噼啪作響的電火花。觸手劇烈抽搐,退縮了一下,表面被腐蝕出坑窪,但很快就有更多的黑色物質湧上,修復損傷。

“不錯的玩具!”涅墨西斯的臉在暗影中狂笑,“但對我不起作用!我的身體是‘活體混沌’,是無限增殖的可能性!你的小把戲,只能讓我覺得……癢!”

更多的觸手從暗影中湧出,如同群蛇亂舞,封死了何可所有閃避的空間。

歐文沒有動。他依然保持著戒備的姿態,目光卻越過了何可她們,緊緊盯著倉庫大門,以及大門前,那正在阿克壓制下逐漸崩潰的脊刃守衛,和守衛身後那扇門內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他的本能,他的變異血液,都在尖叫著危險。

門後的東西,比眼前這三個闖入者,危險一萬倍。

就在這時——

“十秒!”阿克的聲音已經有些變形,他雙手中的黑白雙石光芒熾烈到了極點,彷彿兩輪微型的太陽。被他壓制的兩個脊刃守衛,此刻已經幾乎變成了兩具覆蓋著金色紋路的乾屍,只有眼眶中兩點猩紅的光還在不甘地跳動。

涅墨西斯的觸手狂潮已經將何可和黃百雀逼到了牆角。

“結束了,小蟲子們!”暗影中的人臉獰笑著,所有觸手猛地回縮,然後凝聚成一根直徑超過半米、前端是無數旋轉利齒的鑽頭,朝著何可和黃百雀悍然鑽下!

何可推開黃百雀,舉起幾乎握不住的短刃,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她要賭上所有,至少為黃百雀和那個男孩爭取一線生機。

然而,鑽頭在距離她頭頂不到一米的地方,僵住了。

不是被擋住。

而是被“凝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不,不是時間。

是某種“場”。

以倉庫大門為中心,一層無形的、透明的漣漪,輕柔地擴散開來。

它掃過阿克,阿克手中黑白雙石的熾烈光芒瞬間平復,他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踉蹌後退,被黃百雀扶住。

它掃過何可,何可手臂上的劇痛、喉嚨裡的血腥味、心中的絕望,如同被溫暖的泉水洗滌,瞬間平復了許多。

它掃過那致命的鑽頭,鑽頭前端的瘋狂旋轉肉眼可見地減緩、停滯,那些利齒上附著的腐蝕效能量和混亂意志,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無聲消融。

它掃過涅墨西斯所化的暗影聚合物,那張狂笑的人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愕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它掃過歐文,歐文悶哼一聲,身上的暗紫色光澤劇烈波動,骨刃甚至不受控制地回縮了一部分。

最後,它掃過整個走廊,掃過倉庫,掃向更遠的港口。

所過之處,空氣中瀰漫的淡淡綠霧(從港口中心飄來的變異孢子)無聲消散;遠處港口中心那沉悶的心跳聲,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驟然停了一拍;甚至天空中那些蒂拉米的機械偵察單元發出的高頻嗡鳴,也出現了短暫的紊亂。

萬物皆寂。

然後,倉庫的大門,緩緩向內開啟。

沒有人力推動。

門軸發出悠長而平穩的“吱呀——”聲,像是塵封已久的殿堂,終於迎來了命定的訪客。

門內沒有燈光。

只有一片深邃的、彷彿能將所有光線都吸收的黑暗。

但在這片黑暗的中心,有一個人影,正緩步走出。

秦宇。

他的衣服還是那身被囚禁時破爛的衣衫,上面甚至還沾著藥劑的汙漬和鎖鏈的鏽跡。但他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已經完全變了。

不是外形,而是“存在感”。

之前的秦宇,即使身懷異能,也總有種與這個世界隔著一層薄紗的疏離感,一種失憶者特有的迷茫和謹慎。而此刻,那層薄紗消失了。

他站在那裡,如此真實,如此……“完整”。

他的眼神平靜,如同深秋的湖泊,清晰地倒映著門外的一切——瀕死的脊刃守衛,疲憊的阿克,受傷的何可,緊張的黃百雀,驚疑不定的歐文,以及那團凝固的、開始不受控制顫抖的暗影聚合物(涅墨西斯)。

他的身上沒有閃耀的光芒,沒有逼人的氣勢。

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和諧”。彷彿他站在那裡,就是那片空間理所當然的中心,萬物都該圍繞他運轉。

他先看向何可和黃百雀,微微點了點頭。目光裡有關切,有感激,還有一種讓何可心臟微顫的、久違的清晰——他認出她們了,不只是面容,還有更深層的聯結。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阿克身上,停留的時間稍長一些,似乎看穿了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只是同樣點了點頭。

最後,他的目光轉向走廊另一端的歐文和涅墨西斯。

“晚上好。”秦宇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看來,我錯過了不少事情。”

涅墨西斯所化的暗影聚合物劇烈地翻騰起來,那張人臉扭曲變形,發出嘶啞的尖嘯:“你……你做了什麼?!我的力量……我的身體……為什麼不受控制了?!”

秦宇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右手,手掌向上,五指微微張開。

走廊地面上,那些被涅墨西斯觸手腐蝕出的坑洞邊緣,一點極其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物質(涅墨西斯身體剝離的碎片),漂浮起來,落到秦宇掌心。

他低頭看著那點物質。

黑色的物質在他掌心不安地蠕動,試圖攻擊,但接觸到秦宇皮膚表面那層無形的“場”時,立刻變得溫順,然後開始分解——不是被消滅,而是分解成更基本的粒子,最終化為虛無。

“混沌……無序的增殖……強行扭曲生命藍圖,以恐懼和痛苦為燃料。”秦宇輕聲說,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不是進化。這是對‘生命’這個概念的褻瀆。”

他抬起眼,看向涅墨西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錯誤?!”涅墨西斯狂怒,暗影聚合物瘋狂膨脹,試圖掙脫那股無形的壓制,“我是新生命的先驅!我是超越人類的未來!你一箇舊時代的殘渣,懂什麼?!”

更多的觸手從暗影中爆射而出,這一次,它們的目標不是何可,而是秦宇!

觸手上附帶的能量更加狂暴,甚至撕裂了空氣,發出鬼哭般的尖嘯。

秦宇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做出防禦的姿態。

只是看著那些觸手,如同看著一群撲火的飛蛾。

觸手進入他身周大約兩米的範圍時,速度驟減。然後,就像投入沸水的雪花,開始迅速消融、分解。不是被擊碎,而是從最基本的分子結構層面瓦解,還原成毫無意義的、瀰漫在空氣中的基本元素和微弱的能量餘波。

沒有巨響,沒有爆炸。

只有無聲的湮滅。

涅墨西斯的尖嘯變成了驚恐的哀嚎。他感覺到,自己與那些觸手的聯絡在瞬間被切斷,不是被斬斷,而是被“抹去”了。彷彿那些觸手從未存在過。

“不可能!這不可能!你是EXC人員!你的安諾值怎麼可能達到這種控制精度?!這已經不是能量操控了!這是……這是法則層面的干涉!”涅墨西斯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形。

秦宇向前走了一步。

僅僅一步。

那團龐大的暗影聚合物,如同受到驚嚇的史萊姆,猛地向後收縮,凝聚回那個瘦高男人的形態。涅墨西斯的人類形態臉色慘白,實驗袍被冷汗浸透,看向秦宇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貪婪。

“我懂了……我懂了!”他嘶聲笑起來,聲音卻因為顫抖而顯得滑稽,“你不是普通的EXC人員!你是‘原生種’!是文明火種裡最核心、最原始的那一批!克米特是對的!他一直在尋找的就是你!得到你,就得到了開啟下一個進化階段的鑰匙!”

秦宇皺了皺眉,似乎對“鑰匙”這個稱呼感到不悅。

他沒有再理會語無倫次的涅墨西斯,而是將目光轉向一直沉默戒備的歐文。

“你呢?”秦宇問,“你也認為,變成這副模樣,是進化嗎?”

歐文的骨刃已經完全收回,變回了相對正常的手臂形態。他暗紫色的臉上表情複雜,有警惕,有掙扎,也有深深的疲憊。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我不知道。我獲得了力量,不再脆弱,不再受疾病和衰老困擾。但我……也失去了很多。味覺,睡眠,平靜……還有作為‘人’的某些感覺。”他看向自己異化的手臂,“有時候,我會夢見自己還是人類時的樣子。醒來後,會覺得這身力量……像個笑話。”

秦宇靜靜地聽著。

“但我們已經回不去了,不是嗎?”歐文抬起頭,直視秦宇,“藥劑改變了我們的基因,我們的存在本身,對人類世界就是威脅。我們只能在這條路上走下去,變得更強,建立屬於我們自己的秩序。或者……被消滅。”

“所以,你選擇跟隨他?”秦宇看向狀若瘋狂的涅墨西斯。

“他……有技術,有知識,有野心。”歐文說,“至少在找到更好的路之前,他是我們這群怪物的……希望。”

“希望……”秦宇重複這個詞,然後輕輕搖頭,“把未來寄託在對生命本質的扭曲和對其他文明的掠奪上,這不是希望。這是更深的絕望。”

他不再多說,轉向何可她們。

“能走嗎?”

何可點點頭,雖然手臂還在發抖,但已經能站穩。黃百雀扶著她,也點了點頭。阿克則已經收起了那對黑白石頭,只是臉色有些蒼白,消耗不小。

“我們離開這裡。”秦宇說,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離開?你想去哪?!”涅墨西斯猛地尖叫起來,他的人類形態再次開始不穩定地波動,“你走不了!港口已經被母巢的能量場半封閉了!外面是軍隊,天上是要拉米的機械!更重要的是——”

他的臉上露出一個瘋狂的、孤注一擲的笑容。

“——我怎麼可能讓你走?!”

他猛地撕開自己的實驗袍,露出胸膛。

在他的胸口正中,鑲嵌著一塊拳頭大小、不斷搏動的暗紅色肉瘤。肉瘤表面佈滿了神經狀的紋路,與涅墨西斯的身體緊密相連。

“這是我的‘核心’!也是我與港口母巢的‘次級連結點’!”涅墨西斯狂笑著,雙手猛地刺入自己的胸膛,抓住了那顆肉瘤,“我毀了它,母巢會瞬間進入‘狂暴分娩’狀態!整個港口的變異能量會徹底暴走!這裡的一切,包括你們,都會被捲進去,成為新生的‘女王’最初的祭品!”

他的手指收緊,暗紅色的光芒從指縫中迸射出來,一股毀滅性的、令人窒息的能量波動開始以他為中心瘋狂攀升!

歐文臉色大變:“涅墨西斯!你瘋了?!我們也會死!”

“死?不!我們會成為新神族誕生的基石!這是榮耀!”涅墨西斯的面容因痛苦和狂熱而扭曲,胸口的肉瘤開始劇烈膨脹,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紋,彷彿隨時會炸開。

秦宇的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冥頑不靈。”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隔空對著涅墨西斯胸口的肉瘤,輕輕一點。

沒有能量光束,沒有衝擊波。

但涅墨西斯所有的動作,所有的狂笑,所有的能量攀升,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他胸口的肉瘤,那不斷搏動、即將爆炸的恐怖之物,像是被按下了刪除鍵。

從邊緣開始,無聲地、平滑地,化為最細微的塵埃,隨風飄散。

沒有爆炸,沒有血肉橫飛。

只有一顆曾經存在過的肉瘤,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連一點殘渣都沒有留下。

涅墨西斯僵在原地,雙手還保持著刺入胸膛的姿勢,但胸口只剩下一個光滑的、彷彿天生如此的圓形空洞。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胸口,又抬起頭,看向秦宇,臉上瘋狂的笑容還沒褪去,卻已經被極致的茫然和空洞取代。

“我……我的核心……”他喃喃道。

然後,他的身體,也開始從胸口那個空洞的邊緣,迅速崩解、消散。不是死亡,而是“存在”本身被抹除。

“不……不該是這樣……我是新生命的……先驅……”最後的話語破碎在風中。

幾秒鐘後,走廊裡再也沒有了涅墨西斯這個人。

只剩下一點淡淡的、彷彿幻覺般的塵埃,緩緩飄落。

歐文渾身僵硬,冷汗浸透了他的後背。他看著秦宇,如同看著一個從神話裡走出來的、掌控生滅的神祇。

何可和黃百雀也屏住了呼吸。她們知道秦宇很強,但從未想過,會強到這種……近乎“規則”的層面。

只有阿克,微微嘆了口氣,低聲自語:“‘淨化’協議……果然覺醒了。真是……粗暴的用法。”

秦宇放下了手指,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絲淡淡的疲憊。

他看向歐文。

歐文猛地後退兩步,擺出了防禦的姿態,儘管他知道這毫無意義。

但秦宇並沒有攻擊他。

“你還有選擇的機會。”秦宇說,“變異不是不可逆的。真正的進化,源於對自身缺陷的認知和超越,而不是對其他生命藍圖的拙劣模仿和玷汙。”

他不再看歐文,轉身走向走廊通往裝卸區的出口。

“何可,黃百雀,阿克,我們走。”

何可和黃百雀連忙跟上。阿克經過歐文身邊時,停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然後也快步跟上了秦宇。

歐文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異化的手臂,臉上充滿了掙扎和迷茫。

就在這時,港口中心,那沉寂了片刻的、如同心跳般的“噗通”聲,再次響起。

比之前更響亮,更沉重,更……憤怒。

彷彿失去了一個重要的次級節點(涅墨西斯),母巢被徹底激怒了。

同時,天空中,那些蒂拉米的機械偵察單元,突然同時調轉了方向,所有的感測器,都鎖定了倉庫這個位置,鎖定了剛剛走出的那幾個人影。

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透過擴音器,迴盪在整個港口廢墟的上空:

“檢測到極高優先順序目標:原生種EXC單位。檢測到大規模異常生物能量源(母巢)。執行協議:收割與淨化。所有單位,攻擊指令確認。”

“重複。攻擊指令確認。”

港口的夜晚,在這一刻,真正沸騰了。

血肉的咆哮,機械的轟鳴,能量的狂嘯,交織成末日降臨的序曲。

而秦宇,帶著他的同伴,正一步步走入這片沸騰的中央。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

因為他知道,門已經開啟。

門後的路,無論多麼艱險,都必須走下去。

為了那些等待被喚醒的。

也為了那些,值得被守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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