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船、星與未鑄之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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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密通訊器發出持續而單調的“嘟嘟”聲,如同垂死者的脈搏,在懸崖呼嘯的風聲中幾乎微不可聞。黃百雀半跪在平臺相對避風的角落,手指在冰冷的按鍵上快速敲擊,調整著頻率和加密協議。螢幕幽藍的光映著她專注而緊繃的臉。

何可守在通往下方懸崖的破碎階梯口,背對著眾人,短刃橫在膝上。她的目光越過鏽蝕的欄杆,落在那片剛剛經歷“淨化”的死亡港口。巨坑邊緣仍在冒煙,熔融的琉璃態物質在漸亮的天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空氣中瀰漫的刺鼻氣味——臭氧、硝煙、焦糊血肉、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燒熔塑膠和腐爛甜味混合的味道——被海風裹挾著,一陣陣撲上懸崖。

偶爾,遠處的廢墟中還會傳來零星的爆炸或坍塌聲,像是那片死域最後的痙攣。

阿克坐在平臺邊緣,雙腳懸空,望著海平線。暗紅色的縫隙正在蠶食厚重的雲層,但進展緩慢,彷彿天空本身也在為港口的慘劇感到沉重。他手中不知何時又拿出了那枚黑色的圓石,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表面,石頭內部旋轉的星塵,速度似乎比之前快了一點點。

秦宇靠在觀測哨殘破的水泥門框上,閉著眼睛,似乎在假寐,又似乎在感知著什麼。他臉色依然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破曉前的冷風掀起他額前汗溼的頭髮,露出緊鎖的眉頭。

時間在通訊器固執的“嘟嘟”聲和風聲的嗚咽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黃百雀幾乎要放棄,準備嘗試備用頻道時——

“滋啦……沙沙……”

一陣強烈的電流雜音猛地從通訊器中爆發!

緊接著,一個斷斷續續、失真嚴重、卻依然能辨認出霍爾特那標誌性冷靜語調的聲音,穿透噪音傳了出來:

“……雀……可……聽到嗎……沙沙……能量……干擾……巨大……你們……位置……”

黃百雀精神一振,立刻將通訊器湊近嘴邊,同時調整輸出功率:“霍爾特!這裡是黃百雀!我們收到了!我們在港口西側懸崖的舊觀測哨!秦宇、何可、阿克和我在一起!我們安全!”

“……好……沙沙……確認訊號……堅持……十秒……調整中繼……”

雜音減弱了一些,霍爾特的語音變得清晰不少,但背景裡仍有明顯的爆炸聲和金屬撞擊聲,他似乎也在某個並不安全的地方。

“港口情況……我們看到了。”秦宇睜開眼睛,走近通訊器,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電波的力度,“母巢被蒂拉米的主炮摧毀。但你的機械軍團狀態似乎不太對。”

“……主炮消耗了‘同步網路’節點儲備能源的73%……”霍爾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是譏諷,或許是疲憊,“蒂拉米在炫耀武力的同時,也暴露了她的弱點。她的‘秩序’建立在絕對的能量控制和資訊流暢之上。現在,馬德拉夫及周邊三百公里內,她的機械單位響應速度下降40%,部分次級指揮節點進入節能待機模式。這是她計劃內的‘可控波動’,旨在測試系統彈性,並向潛在合作者展示其‘恢復能力’。但對我們而言,是機會。”

“我們需要離開這裡。”秦宇直截了當,“海路。你有什麼建議?”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兩三秒,只能聽到背景裡持續的嗡鳴和偶爾的金屬刮擦聲。

“……建議:座標北緯……滋啦……東經……沙沙……‘阿爾戈號’,一艘隸屬於中立科研組織‘深藍前沿’的遠洋調查船。船長……滋啦……欠我個人情。船目前在馬德拉夫以南約十五海里的公海待命,名義上是觀測海洋異常生態……實際上,他們在秘密打撈和研究勃蘭特星早期墜落物。”

“勃蘭特星墜落物?”黃百雀追問。

“少量探測器殘骸,非武裝,年代久遠,可能是前期的偵察單位或意外墜毀……滋啦……‘深藍前沿’的科學家們試圖逆向工程,但進展緩慢。他們更關注科學價值,對‘文明入侵’缺乏概念。但他們是優秀的海洋專家,有獨立的實驗室和全球航行能力。而且……他們很可能擁有部分‘星盤’的早期觀測記錄,甚至……接觸過類似‘艾琳娜’那樣的已故EXC人員留下的資訊。”

艾琳娜。秦宇腦海中閃過那位修女平靜的面容,以及她留下的聚能珠和畫卷。線索似乎在冥冥中串聯。

“我們怎麼過去?港口毀了,碼頭肯定被封鎖或汙染。”何可轉過頭問。

“……‘阿爾戈號’配備有小型高速接駁艇。我可以遠端授權啟動其自動駕駛,設定前往你們所在懸崖下方的隱蔽海灣接應。但時間視窗很短——蒂拉米的網路恢復速度會很快,一旦她重新掌控該區域的低空和海面監視權,接駁艇會被發現並攔截。你們需要在……沙沙……四十分鐘內,抵達座標點。海灣位置已傳送至你們通訊器附帶地圖。”

通訊器的螢幕閃爍了一下,一副簡略的電子地圖出現,一個紅點標註在懸崖下方一處曲折的海岸線凹陷處。

“四十分鐘……”何可估算著距離和地形,“從觀測哨下去,沿著海岸線找路……時間很緊。”

“還有一件事。”霍爾特的聲音變得更加嚴肅,背景噪音似乎也更大了,“關於克米特留下的資料……我透過D國軍方被破壞的伺服器,以及……一些特殊渠道,進行了深度檢索和比對。那些全球藥劑投放點的座標是幌子,至少大部分是。克米特真正的目的,不是用那些藥劑毀滅人類,或者製造一支變異大軍。”

“那是什麼?”秦宇問。

“……篩選,和……定位。”霍爾特的語速加快,“藥劑的變異效果是隨機的,但其中一種‘成功’的變異方向——不是變成怪物,而是保留大部分人類智慧和形態,同時獲得超越常人的肉體力量、感知或能量親和力——這種‘良性’或‘可控’變異個體,會對勃蘭特星的‘生命之花’能量場,產生特殊的‘共振’。”

“你是說,他在尋找……適合被勃蘭特星‘接納’或‘轉化’的……人類?”黃百雀的聲音發冷。

“更準確地說,是尋找這個星球本土生命中,與勃蘭特星‘生態模板’相容性最高的‘載體’或‘介面’。MSA的生化技術,從一開始,就可能部分源自對早期勃蘭特星墜落物的逆向研究。克米特不是單純的瘋子,他是一個……試圖與更高層次入侵者‘合作’或‘交易’的賭徒。他認為,透過篩選出合適的‘相容者’,可以換取人類文明(或者至少是MSA和他自己)在勃蘭特星主導的新秩序中的一席之地,甚至獲得更先進的科技。”

這個推論讓懸崖上的幾人都感到一陣寒意。比單純的毀滅更可怕的,是被更高層次的文明視為可以“最佳化”或“利用”的素材。

“那些‘相容者’的位置資料?”秦宇追問。

“……資料流指向了三個方向。一個在極地冰蓋下,訊號微弱,可能是一個古老的、處於休眠狀態的勃蘭特星前哨站。一個在深海溝壑,能量讀數混亂,無法精確定位。最後一個……”霍爾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做最後的確認,“……訊號指向了外太空。近地軌道,某個偽裝成太空垃圾或小型私人衛星的物體。它似乎在持續向全球發射一種極其微弱的、特定頻率的引導訊號,只有那些‘相容者’,或者像你這樣高度覺醒的‘原生種’,才有可能感知到。”

外太空。秦宇想起了畫卷中艾琳娜虛影提及的“母星使命”和“勃蘭特星球入侵者”。難道,敵人的眼睛,早已懸在頭頂?

“那個太空訊號,是勃蘭特星入侵艦隊的前導信標?還是別的什麼東西?”何可問出了關鍵。

“……無法確定。訊號結構極其複雜,加密方式非人類現有科技所能理解。但可以確認的是,蒂拉米的全球機械網路,其基礎通訊協議中,有極小一部分頻段,與這個外星訊號存在……微弱的諧波共振。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蒂拉米的“秩序”,與勃蘭特星的“收割”,存在著某種尚未可知的、更深層次的聯絡或競爭關係。

資訊量太大,衝擊著每個人的思維。

“……我的時間不多了。”霍爾特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背景傳來明顯的爆炸聲和警報聲,“D國的殘餘軍方力量開始無差別攻擊所有非己方單位,他們認為我和蒂拉米都是威脅。我需要轉移。座標和接駁艇授權碼已傳送。‘阿爾戈號’的船長代號‘老舵盤’,他知道部分內情,但保持謹慎。出示我給的識別碼,他會提供幫助。”

“霍爾特,”秦宇對著通訊器說,“謝謝。”

“……沙沙……不必。我們都在對抗……某種終結。只是方式不同。保重。希望下次聯絡時,你們已經找到了……能打破僵局的‘鑰匙’。”

“滋啦————————”

通訊被強行切斷,只剩下沙沙的空白噪音。

黃百雀迅速記下螢幕上顯示的座標和那串複雜的授權碼,然後關閉了通訊器以節省能源。

懸崖平臺上,再次只剩下風的聲音,以及遠方城市隱約傳來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混亂聲響。

“四十分鐘。”何可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塵,目光看向秦宇,“能走嗎?”

秦宇深吸一口氣,離開門框的支撐,站直身體。他嘗試調動了一下體內的安諾值能量,如同潮水退去後裸露的礁石,雖然依舊存在,但流動滯澀,遠未恢復。“可以。慢點走沒問題。”

“我們需要一條能下到那個海灣的路。”黃百雀研究著地圖,“觀測哨後面似乎有一條廢棄的之字形步道,年代久遠,可能部分坍塌,但這是最近的路。”

“我來帶路。”阿克收起黑色圓石,站起身,拍了拍復古外套上的灰塵,率先走向觀測哨後方被灌木和藤蔓掩蓋的角落。那裡果然有一條几乎被植被吞噬的、開鑿在巖壁上的狹窄石階,蜿蜒向下。

“我走前面探路,阿克第二,秦宇中間,黃百雀斷後。”何可快速分配了隊形,握緊短刃,撥開荊棘,踏上了那條不知多少年無人踏足的危險小徑。

石階溼滑,佈滿青苔,許多地方已經碎裂、缺失,需要手腳並用才能透過。一側是冰冷的巖壁,另一側就是令人眩暈的、直落數十米下方嶙峋礁石和洶湧海浪的懸崖。潮溼的海風毫無遮擋地吹打著,帶著鹹腥的水汽和下方海浪拍岸的轟鳴。

下行比向上攀登更消耗體力,也更考驗平衡和勇氣。何可每一步都踩得異常小心,用短刃清理過於茂密的障礙。阿克的身手出乎意料的敏捷,在溼滑險峻的石階上如履平地。秦宇集中精神,控制著有些虛浮的腳步,偶爾需要用手扶一下巖壁。黃百雀則努力克服著恐高帶來的眩暈感,緊緊跟著前面人的足跡。

二十分鐘後,他們終於下到了相對平緩的海蝕平臺。這裡距離海面只有十幾米高,海浪在下方拍打出白色的泡沫。時間還剩二十分鐘,而地圖顯示的海灣,就在前方繞過一片突出的海岬之後。

他們沒有休息,沿著佈滿光滑卵石和溼滑海藻的平臺邊緣,快速前進。海浪的咆哮聲越來越響,空氣中鹹腥味濃烈。

就在他們即將繞過海岬,看到那個隱蔽的海灣入口時——

“咻——!”

一聲尖銳的、不同於風嘯的破空聲,從他們頭頂斜上方的天空傳來!

眾人猛地抬頭。

只見一道拖著幽藍尾跡的細長物體,正以極高的速度從城市方向飛來,劃過一道低平的拋物線,目標赫然是他們前方的海岬之後,那個預定接應的海灣!

“是導彈?!蒂拉米的?”黃百雀驚呼。

“不對!軌跡不對!是……從地面發射的!”何可判斷著方向。

話音未落。

“轟!!!”

沉悶的爆炸聲從海岬後方傳來,伴隨著沖天而起的火光和濃煙!衝擊波甚至讓這邊平臺上的碎石微微震顫!

“接駁艇!”何可臉色一變。

秦宇眼神一凜,加速向海岬衝去!其他人緊隨其後。

繞過突出的巖壁,海灣的景象映入眼簾。

這是一個不大但很深的海灣,三面環抱的峭壁提供了良好的隱蔽性。此刻,海灣靠近內側的水面上,一艘長約七八米、造型流線、呈現啞光灰色的高速接駁艇,正側翻著,後半部分燃起熊熊大火,濃煙滾滾!顯然是被剛才那枚不知從何而來的導彈或火箭彈直接命中!

接駁艇周圍的海水被染成了油汙的彩色,一些燃燒的碎片漂浮在水面。

他們的逃生工具,在抵達前的最後一刻,被摧毀了。

“怎麼會……”黃百雀難以置信。

“不是蒂拉米。”阿克的聲音很冷,他指著海灣對面的懸崖上方,“看那裡。”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對岸懸崖更高處,一處隱蔽的巖洞出口附近,幾個人影正扛著類似單兵反載具發射器的裝置,迅速向後縮回巖洞,消失不見。他們的衣著雜亂,不像正規軍,更像是……某種地方武裝或者海盜。

“是盤踞在這一帶海岸的私掠者或者走私團伙。”阿克判斷,“他們可能一直在監視這個隱蔽海灣,看到有‘肥羊’(接駁艇)自動駛入,就下手劫掠或摧毀。他們不一定知道我們的身份,只是……貪心,或者純粹是為了確保這片區域只有他們能使用。”

希望,在觸手可及的瞬間,被最原始、最愚蠢的貪婪和暴力掐滅了。

海風帶來燃燒的焦臭味和燃油洩漏的刺鼻氣息。

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對人類的絕望漠不關心。

何可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黃百雀茫然地看著燃燒的殘骸。阿克靜靜地看著對岸的巖洞,不知在想什麼。

秦宇的目光,則從燃燒的接駁艇移開,投向了更廣闊的海面。

他的視線,彷彿穿透了晨霧和尚未散盡的港口煙塵,落在了南方那看不見的、十五海里之外的公海。

“船,還在那裡。”他忽然說,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

“可是接駁艇……”

“我們不需要接駁艇。”秦宇轉過身,看向眾人,眼中那點疲憊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重新被點燃,不是熾烈的火焰,而是冰冷的、堅定的星光。

“阿克,”他看向小男孩,“你之前說過,‘記憶之火’能照亮被遺忘的。”

阿克與他對視,幾秒後,點了點頭:“也能短暫地……‘重現’被遺忘的路徑。”

“黃百雀,”秦宇又看向藥劑師,“你包裡,還有多少能暫時提升體能、集中力,或者……增強能量感知和共鳴的藥劑?副作用可以接受。”

黃百雀迅速檢查了一下:“有‘清心劑’可以提神、壓制疲勞和輕微恐懼,但會加劇脫水;有‘共鳴粉’,能微弱放大自身能量場對外部能量(如安諾值)的感應和牽引,但使用後會有短暫的能量枯竭期;還有最後一劑‘潛能激發針劑’,效果很強,能在半小時內大幅提升身體素質和精神集中度,但之後會陷入至少八小時的深度虛弱,且可能對神經系統造成不可逆的輕微損傷。不到萬不得已……”

“給我‘共鳴粉’。”秦宇打斷她,“何可,你需要‘清心劑’嗎?”

何可搖頭:“我還能堅持。”

“阿克?”

“我不需要。”阿克說。

秦宇接過黃百雀遞來的一個小巧的骨制鼻菸壺般的容器,裡面是閃爍著微光的銀藍色粉末。他拔開塞子,倒出少量粉末在掌心,雙手合十搓勻,然後深深吸了一口那帶著清涼草木和微弱金屬氣息的粉末。

瞬間,他感覺自己的感知變得更加清晰、敏銳。周圍環境中游離的、極其微弱的能量流動——岩層中沉澱的地脈輻射,海風中攜帶的水屬效能量,甚至遠處港口未散盡的變異能量餘燼和機械網路的低頻波動——都如同被放大鏡下觀察般呈現出來。更重要的是,他對自己體內那滯澀的安諾值能量的“感覺”,也變得更加精細入微。

他走到海灣邊緣,面朝南方的大海,閉上了眼睛。

意識不再僅僅沉入白書,而是以自身為中心,藉助“共鳴粉”的放大效應,如同雷達般向著南方海面“擴散”開去。

他在尋找。

尋找那艘名為“阿爾戈號”的調查船。

尋找它獨特的引擎振動頻率,尋找它船體材料(很可能含有特殊合金或能量塗層)散發的微弱能量特徵,尋找船上可能存在的、與勃蘭特星墜落物相關的異常能量讀數,甚至……尋找霍爾特提到的、那些可能擁有特殊感知的船員散發出的、不同於常人的精神波動。

這無異於大海撈針。

距離十五海里,中間是廣闊而充滿複雜能量背景噪聲的海洋。他的狀態遠未恢復,“共鳴粉”的增幅有限且短暫。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汗水再次從他額頭滲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負荷。

何可和黃百雀緊張地看著他,不敢出聲打擾。阿克則低頭,再次拿出了那枚黑色圓石和乳白色圓石,輕輕握在掌心。

就在秦宇感到意識開始渙散,那擴散出去的感知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即將失控消散時——

一點微弱的、獨特的“感覺”,如同暗夜中的螢火,在南方遙遠的海平線方向,輕輕“跳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混合了精密的機械運作、低調的能量遮蔽、以及某種……古老的、彷彿與星空共鳴的、難以言喻的寂寥氣息。

“阿爾戈號”!

秦宇猛地睜開眼,眼中金色的光芒劇烈閃爍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他踉蹌一步,被何可及時扶住。

“找到了……東南偏南方向……距離……大約十四點五海里……”他喘息著,指向海面某個看似空無一物的方向,“它啟動了高階光學迷彩和能量遮蔽……常規方法看不到……但它就在那裡。”

“找到了船,然後呢?”黃百雀問出了現實問題,“我們怎麼過去?游過去嗎?十四點五海里……這不可能。”

秦宇站穩身體,目光再次投向燃燒的接駁艇殘骸,又看了看海灣相對平靜的水面,最後,落在了阿克手中的那對黑白圓石上。

一個近乎瘋狂的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型。

“我們不游過去。”秦宇的聲音因虛弱而顯得有些飄忽,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我們……‘走’過去。”

“走?”何可和黃百雀都愣住了。

秦宇看向阿克:“你的‘記憶之火’,能照見的‘遺忘路徑’,包括……曾經存在於這片海域上,但早已消失的‘路’嗎?比如……很久以前,地質變動或海平面上升前,連線海岸和遠處礁盤的天然石樑?或者,古代漁民為了某種祭祀或航行標記,在特定潮汐和星象下,利用水下暗礁排列出的、短暫浮現的‘通道’?”

阿克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明白了秦宇的意思。

“可以試試。”阿克說,“但需要‘錨點’。一個明確的、存在於‘過去’那個時空的‘目的地’參照。而且,‘記憶之路’的顯現,需要消耗大量的‘記憶’能量,並且極其不穩定,持續時間很短。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錨點……就是‘阿爾戈號’現在的位置。”秦宇說,“我會將我對它的空間座標和能量特徵感知,儘可能清晰地共享給你。你用‘記憶之火’,去‘照亮’一條連線我們現在位置和那個座標的、在過去某個時刻‘可能’存在過的、最短的‘路徑’。不需要是實體的路,哪怕只是能量流動相對平順、可以短暫‘立足’的虛路。”

“然後呢?”黃百雀覺得這聽起來更像神話而非計劃。

“然後,”秦宇的目光掃過三人,“我們踏上去。我會用我剩餘的安諾值能量,結合白書的‘空間穩固’協議,嘗試將那條‘記憶之路’在現實層面‘短暫固化和顯化’。就像……在水面上瞬間凝結出一條冰橋。但它極度脆弱,需要我們同步前進,並且必須在它崩潰之前,抵達‘阿爾戈號’。”

沉默。

這個計劃的每一步,都充滿了不確定性、巨大的風險,以及對秦宇和阿克能力的極限壓榨。

“失敗的話……”何可問。

“掉進海里。以我們現在的體力,尤其是在‘記憶之路’崩潰可能引發的能量亂流中,生存機率……很低。”秦宇沒有隱瞞。

“成功率?”黃百雀追問。

秦宇看向阿克。

小男孩沉默地計算著,手指在黑白圓石上輕輕摩挲。片刻後,他抬起頭:“基於現有能量、環境干擾、以及‘阿爾戈號’座標的清晰度……理論成功率,不超過百分之十五。而且,一旦開始,無法回頭。”

百分之十五。

用生命去賭一個渺茫的機會。

海風呼嘯,燃燒的殘骸發出噼啪聲響。遠方的天空,那道暗紅色的縫隙終於撕裂了足夠大的口子,將第一縷真正意義上的、金色的晨光,投灑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也照亮了懸崖下四人蒼白而決絕的臉。

秦宇的目光依次掠過何可、黃百雀,最後與阿克平靜的眼神交匯。

沒有慷慨激昂的演說,沒有相互打氣的鼓勵。

只有沉默中達成的共識。

他們已經沒有退路。留在岸上,遲早會被蒂拉米恢復的網路、或城市蔓延的混亂、或海岸私掠者、或可能從港口擴散出的殘餘變異體找到。賭那百分之十五,至少還有一線生機,還有可能接觸到至關重要的線索和盟友。

“準備吧。”秦宇說。

他盤膝坐在海灣邊緣一塊相對平坦的礁石上,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對“阿爾戈號”座標和能量特徵的再次感知與鎖定中,並將這份感知,透過微弱的意識連結,傳遞給身旁的阿克。

阿克站在他身邊,雙手捧起那對黑白圓石。他閉上眼,嘴唇無聲地翕動,彷彿在吟唱某種古老而失傳的歌謠。溫暖而穩定的燭光,再次從他掌心升起,卻不是照亮物質世界,而是如同一支無形的畫筆,蘸取著秦宇傳遞來的“座標”資訊,以及這片海域在漫長時光中沉澱下的、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開始在虛空中,描繪一條看不見的、通往南方大海深處的“路”。

黃百雀將最後一劑“清心劑”服下,握緊了裝有各種急救和中和藥劑的腰包。何可則檢查了一遍短刃和身上所有可能用到的裝備,深吸一口氣,站到了秦宇另一側,目光堅定地望著南方海面那看似空無一物的方向。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海潮聲、風聲、遠方隱約的聲響,都漸漸遠去。

只有秦宇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和阿克掌心中那燭光越來越明亮、越來越凝實的躍動。

終於——

阿克猛地睜開眼,眼中彷彿有星河倒轉!

他雙手向前一揮!

黑白雙石脫手飛出,懸浮在半空,相互環繞旋轉,速度越來越快!

以雙石為中心,一條極其模糊、半透明、彷彿由流動的光影和凝固的時間碎片構成的“道路”,憑空出現在海灣外的海面之上!它寬約一米,向前延伸,最初幾米還勉強能看清輪廓,越往遠處,越是虛幻、縹緲,如同海市蜃樓,在晨光和波濤間搖曳不定!

“就是現在!”阿克低喝,小臉上瞬間血色盡褪,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秦宇在同一刻睜眼,眼中金色光芒爆燃!他雙手猛地按在身前的地面上!

“白書——空間穩固協議,最大輸出!”

腰間那本白色的書,無風自動,嘩啦啦翻頁,最終定格在某一張佈滿複雜立體幾何圖形的書頁上。一股無形的、難以言喻的“穩固”力量,以秦宇為中心爆發,沿著那條剛剛被“記憶之火”照出的虛幻之路,瘋狂蔓延、滲透、加固!

虛幻的道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真實”起來!

雖然依舊半透明,雖然依舊能透過它看到下方起伏的海浪,但它確實“存在”了!散發出一種介於實質與能量之間的、冰冷而堅硬的質感!

“上橋!”秦宇嘶聲喊道,嘴角已有血跡溢位。

何可第一個踏了上去!

腳底傳來的觸感奇異而陌生,不像踩在實地,也不像踩在水面,而是一種帶有微弱彈性和冰冷溫度的能量實體。橋身微微晃動,但確實能承重!

她毫不遲疑,邁開大步,沿著這條懸浮於波濤之上的、通往未知盡頭的透明橋樑,向前飛奔!

黃百雀緊隨其後!

阿克咬緊牙關,維持著黑白雙石的旋轉和“記憶之路”源頭與秦宇“穩固”力量的連線,也踏上了橋樑。

秦宇最後一個起身。他感覺體內的能量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四肢百骸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他死死支撐著,踏上橋樑,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四人沿著這條在晨光與海霧中若隱若現的奇蹟之橋,向著南方大海深處,向著那艘看不見的“阿爾戈號”,開始了他們生命中最瘋狂、也最絕望的一次奔行。

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幽暗海水,頭頂是逐漸放亮的、卻依然被煙塵遮蔽的天空。

橋樑在秦宇的力量支撐和阿克的記憶引導下,不斷向前“生長”、“鋪設”。但它的邊緣在不停崩塌、消散,化為細碎的光點落入海中。他們必須保持速度,不能停,更不能回頭。

海風越來越大,吹得人搖搖欲墜。海浪的咆哮在耳邊轟鳴。

秦宇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身體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尖上。他幾乎全靠意志在支撐著“穩固”協議的執行。

阿克的情況同樣糟糕,他緊抿著嘴唇,鼻尖有血珠滲出,懸浮的黑白雙石旋轉速度開始減慢,光芒明滅不定。

橋樑,開始出現明顯的、大範圍的扭曲和裂紋!

“快到了!我能感覺到!”何可在前方大喊,她已經能看到,在橋樑延伸的盡頭,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海面上,空氣出現了不正常的扭曲和折射——那是“阿爾戈號”光學迷彩的邊緣!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身後的橋樑,如同融化的冰晶,開始成段地崩潰、墜落!

三十米!二十米!

“秦宇!”黃百雀回頭,驚駭地看到秦宇身後的大段橋樑已經完全消失,他幾乎是踏著不斷崩碎的光點在前行!

阿克也到了極限,黑白雙石的光芒驟然黯淡,旋轉停止,向海中墜去!他本人也向前撲倒!

“抓住我!”何可猛地回身,一手拉住險些掉落的阿克,另一隻手伸向幾乎要跪倒在崩塌橋樑上的秦宇!

秦宇眼中最後一點金光燃燒殆盡,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向前撲出,抓住了何可的手!

就在這一刻——

“啪嚓!!!”

整條“記憶之路”橋樑,如同被重錘擊碎的玻璃,徹底崩解!化作無數飄散的光屑,消失在海風與浪濤之中!

四人驚呼著,向著下方冰冷的海水墜落!

但就在他們即將墜海的瞬間——

“嗡……”

一聲低沉的、彷彿鯨歌般的嗡鳴,在他們下方響起。

那片扭曲的空氣劇烈波動起來,如同水紋盪漾。

緊接著,一艘龐大、優美、流線型的銀灰色艦船,如同從幻境中浮現,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海面上!它靜靜地停泊在那裡,彷彿一直就在那裡,只是剛剛被揭開了面紗。

“阿爾戈號”!

而何可、黃百雀、阿克和秦宇,正朝著它寬闊的前甲板,直直墜落!

甲板上,幾個穿著藍色制服、滿臉驚愕的研究員和船員,正仰頭看著這從天而降(或者說,從崩塌的光橋上墜落)的不速之客。

一個頭發花白、面容粗獷、叼著老舊菸斗、穿著彷彿上個世紀航海服的老者,站在船舷邊,眯著眼睛看著墜落的四人,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只有深沉的、彷彿看透風浪的平靜。

他抬起右手,手腕上戴著一個造型古樸、鑲嵌著某種藍色晶體的手鐲。

手鐲上的晶體,微微一亮。

一股柔和而強大的無形力場,如同張開的手掌,精準地托住了墜落的四人,緩衝了他們下墜的勢頭,讓他們如同羽毛般,輕輕落在了“阿爾戈號”冰冷而堅實的金屬甲板上。

秦宇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看到的是那老者走近的身影,以及他菸斗中明明滅滅的火光,還有他低沉而帶著某種奇異共鳴的嗓音:

“霍爾特那小子說的‘鑰匙’……就是你們這群差點把自己摔成肉餅的瘋子?”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只有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船身。

船,起航了。

載著傷痕累累的軀殼,未解的謎團,和指向群星的、未鑄之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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